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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好看的戏服依然保留着,他说等自己死的时候再一起烧掉,他到那边再去建剧团唱戏。

配图 | 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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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一处幽深的巷弄里,曾经藏着一个楚剧戏班,楚剧是湖北省的一种地方传统戏剧。80年代左右,那场众所周知的浩劫结束后,戏剧演出市场一度火爆,1984年,吴正彬就以"百花齐放"之意,组建了武汉市百花楚剧团,收编了一批返城后无处安置的下放演员。

剧团先落脚民众乐园,后迁至安徽街,度过鼎盛的十五年。此后房地产浪潮袭来,民众乐园被卖给开发商,剧团失去根基,吴正彬带着人马四处流演。

2003年,戏曲整体式微,安徽街也遭拆迁。2006年,吴正彬带着三十余人找到这处藏身巷弄的院子,安家落户。起初每周三场,后来缩成每周一场。

听戏的人越来越少,当年的演员老的老、走的走,健在者多已退出舞台,转而在这里打牌消遣。游戏、电影、网络蚕食着戏曲市场,年轻一代早已无心听戏。2025年,剧团悄然散去,曲终人散。

王正则就是剧团一员,他身兼导演、演员、道具三职,人称"王架子",出生于1948年,90年代初就开始接触楚剧。

后来,剧团已消失,日子还要过。王正则的理想,被寄托在短视频平台上,偶尔唱唱戏,他的现实,是要托举儿子一家。

今天王正则的故事,节选自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是马宏杰继《最后的耍猴人》后深耕八年的非虚构纪实佳作。作品通过作者的实地采访与观察,记录了武汉的民间楚剧团——吴正彬剧团,书中描绘了吴正彬剧团在城市化进程、疫情冲击以及观众老龄化等多重挑战下的挣扎与坚守,是人与时代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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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架子(王正则)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住了,他儿子被境外电话诈骗了,在银行贷了很多款。为了替儿子还债,他把原来的房子卖了,现在租房子住。王正则搬到了新合后街 31 号,这里和他之前长住的地方一样,周边的高楼大厦里拥挤着更早建造的低矮楼房,楼挨楼的巷子街道狭窄、陈旧、拥挤。

街道两边是按摩屋和麻将室,凡是住在一楼的家庭,都会在家里摆上几张麻将桌,有人来玩就可以赚一些抽成的钱。小区内的超市由于空间小,就把货物直接摆在门口,外面的货物比屋子里的都多。王正则穿了一件印着很多条龙的蓝底上衣,站在一辆盖着军绿底花布的轿车旁等我们。他明显瘦弱了很多,走路慢悠悠的,和上次身穿黄龙袍的他相比,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我问他:“架子,你为什么搬到这里住了?这里和之前住的地方不是一样的吗?”还是称他王架子比较顺口,大家都这么叫他,我一叫他的大名王正则,他自己经常都反应不过来。

“那可不一样喽,那里是我自己的房子,这里是我租的房子,我儿子被骗了二十八万多,我不得不把房子卖了还债。”

他说话的气息有些喘。我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为了防盗,这条小街道上的楼房从一层到五层都安装着铁栅栏,从门到窗户,整栋楼房就像被一个巨大的金钟罩给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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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小超市旁,王架子打开一个栅栏状的小铁门,一条近乎四十五度、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梯出现在我面前,里面黑洞洞的,和他之前房子的楼道一样黑。架子先上到二楼,跺了一下脚,楼道尽头亮起了一点灯光,墙上同样写满了办证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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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租的房子的楼道|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

我用左右手扶着墙边,抬头朝着楼道尽头那昏暗的灯光走上去。房子也是一室一厅,卧室有八平方米,带有一扇窗户,客厅是十平方米,没有窗户,门外就是黑洞洞的楼道。这间屋子中间是一张大床,床两边的过道只容一个人通过,过道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厨房,卫生间没有门、没有窗,只挂着一片布帘子,厕所里的潮湿空气混合着结垢的尿的骚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这屋子里所有的味道来自他的身体,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他自然是闻不到的,也不会在意其他人是否能闻到。

床铺凌乱,三台大小不一的风扇摆在不同的地方,衣服胡乱堆在床头边的凳子上,床尾摆着一张可以吃饭的小桌子,上面放着小镜子、化妆盒,在这个无序的空间里,只有这张小桌子能显示出主人作为戏曲演员的身份。

这个杂乱的家对他来说是一个安乐窝,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且能收容自己的地方。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

拥挤不仅体现在武汉的城市建设上,也存在于一般老百姓的家等生活区域。太多的人为了生计,住在大城市拥挤的空间里,这种不讲究采光、不讲究通风,甚至匪夷所思的房间设计,不知道是出自哪位设计师之手,空间被房地产开发商利用到极致,却也正是这种极致的设计,给架子这样的底层人留得了一席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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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忍着有些慌乱的心情,让自己平复下来,我要看的不就是他们的生活吗?可真实的场景经常让我心碎一地。唯一靠近窗户的小房间里,八个人凑成了两桌麻将,他们正好打完一圈,正在“呼啦呼啦”搓着麻将,嘴里嚷嚷着催输的一方赶紧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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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和新家|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

杨艳红背对门口坐在那里看,这些人都是戏曲圈子的人,有观众,也有同行。架子的儿子与他长得很像,瘦高的个子,单眼皮,皮肤白皙,如果说架子脸白是因为唱戏需要涂脂抹粉,长年累月,脸上自然就像长了一层粉,而他儿子则是开出租车的,风吹日晒,本该皮糙肉厚才对。

他儿子的车是两个司机倒班开,他从中午十二点接班,开到晚上十二点,每天后半夜回来睡觉,睡醒后又接近中午接班的时间,这种生活他已经过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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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右)与儿子(左)|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

2021 年 11 月,他半夜换班回来睡觉,睡到早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电话响了。接起来后,对方表明自己是银监会的工作人员,怀疑他的银行卡有问题,需要他配合进行一些简单的测试,看看卡里的资金是否安全。

睡得头脑不清的他就按照对方说的方法开始测试。对方让他先汇过去一百块钱,然后很快把钱原路返回了,说确认这张银行卡没有问题,接着让他测试所有的银行卡,看看究竟是哪一张卡出问题,并且教他用手机操作贷款进行测试。结果就是——他把自己所有的银行卡都进行了贷款,每一个银行都贷出一些,并给对方汇款过去。

这个操作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中午,对方告诉他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的测试,都没有问题,信用良好,要他继续把剩下的卡都测试完。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给对方汇过去了二十八万元,当发现这些贷款对方一笔都没有返还给他时,他才察觉不对,在他要求对方返还贷款金额后,那边挂断了电话。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的被诈骗了,赶紧起身跑去派出所报警,警察看了看他的手机,说这种诈骗很多,案子很难破。他说,当时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首先,是人家让你操作银行账户贷款的,说这样可以赚多少钱,你就听了。人家还说,这时候谁的电话都不能接,很有可能是拦截电话,接了会透露你的个人信息,你也听了。骗子说他的信誉度比较强,可以向银行贷很多钱,而且还能从中赚钱,你还把自己的账号、密码、身份证号都告诉人家了。”在一旁的王正则在旁边说道,语气很平静。

这种骗局已经有很多年了,他天天开出租车,难道就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骗局吗?我看着眼前这个老实、温和、已经四十岁的男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段经历有点像他父亲,他父亲改变命运的十万美元被人昧下,而他是被骗走了二十八万元人民币,像是父亲的续集。父子俩只能一起接受这人世间的荒唐。

“他就像鬼迷心窍,被下了药一样,人家要他怎么操作,他就怎么操作。”架子接着说。

“我们这些人只能靠一种技能——劳动赚钱。”他的儿子说着,去接车上班了。

儿子走了,架子脸上并无表情。生活不是在台上唱戏,扮演什么角色都可以,在这个家里他只能扮演一个角色,那就是为儿子擦屁股的角色,不管他愿不愿意演,这是他必须得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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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骗一个月后,银行的工作人员来家里追讨贷款。欠债还钱,自古如此。王正则和儿子手里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二十八万,他们只能通过中介把房子挂牌销售,最后作价卖了五十六万,他用这笔钱替儿子还清了欠债。

还剩下二十八万,王正则用其中的十八万给儿子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在黄陂给他们一家买了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剩下的十万给儿子买了一辆出租车,他之前开的车是公司的,开自己的车可以省去上缴的份子钱。

王正则把一切都给了儿子,“我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我尽了父亲的责任,尽量让他们过得衣食无忧,给他们安排好,我死的时候也放心,否则他们该怎么办呢?”

王架子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父亲角色,中国的多数父母都是这样,一辈子的积蓄都为儿孙倾尽。安排好这些,王架子就在这里花了几百块钱租房子住,他住在二楼,儿子住五楼,他这样做是为了方便照看孙子,他知道自己老了,以后要依靠儿子。

王架子的儿媳妇在江夏区的一个加工厂上班,据说是做科技零件,一个月工资能有五六千元,她每周五回来,星期六、星期天休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至少儿子一家的收入让他放心。他每个月可以拿到三千七百多元的退休金,用这笔退休金养自己和儿子一家,他觉得儿子、儿媳赚的钱要用来给孙子读书、还房贷、买保险,自己应该尽力支持他们。

王正则在短视频平台上直播的时候,总是把盲人刘兴旺请来给他伴奏。王正则在家中也开了两桌麻将,他还要给打麻将的人做饭,收取一些抽成。

“我总要贴补一点,他们就在我身边住,我不给一点钱也不好意思。我有钱他能不养我?即使他们不养我,我的钱也够我自己花。”王架子带着几分坚决说道。

现在没有舞台可以唱戏了,王正则就天天在家发短视频。在平台上唱楚剧,全国各地的人都给他点赞。我加了王正则的自媒体号,虽说他只有一千三百多个粉丝,也远比在现场听他唱戏的二十几人多很多,我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了一下,楚剧演员粉丝量最高的有将近二十二万,杨艳红排在第五位,有两万粉丝。

靠他们的流量,在短视频平台上很难赚到钱,不过这几百个点赞,应该和戏台上收到打赏一样,让人很有成就感。新媒体平台足够让他们过上一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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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直播|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

这样来看,吴正彬对这些演员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至少有他在,大家还有一个能演出的舞台。“要是能有地方演出,我们都有现成服装,一招呼就可以演出,大小剧目都能演。吴正彬是不是中了一次风?他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就一个人住,一下子没事干了,也没有人交流,慢慢痴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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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麻将桌上气氛热闹喧嚣,呼呼啦啦,麻将在他们手中重新洗牌,一圈下来赢家能赚十几二十块钱,跟王正则唱一场戏的收入差不多。只不过这一把赢了,下一把又输了回去,没有人会“输惨”,也没有人能“赢大”,桌上的钱就这样反复轮回,玩到傍晚输赢都不过是一场戏的钱。

王正则在厨房里,把中午剩下的菜又热了一下,再加了一个新菜,这就是打牌人的一顿晚饭,他们也不挑剔,吃完了就各自回家。这些打麻将的人都是王正则熟悉的演员和观众。王正则摆这两桌麻将,加上给他们做饭,一天下来赚三四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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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在厨房做饭|书籍《最后的江湖戏班》

离开武汉之前,我买了一个带灯的直播器送给王正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方三勤也给王正则出主意,让他把收藏的那么多戏服拿出去摆摊,给愿意穿戏服的人拍照,也算是给传统的东西找一个新的经营方法。

2024 年秋季,王正则唱了最后一场戏,之后再也没有敢登台唱戏,他说怕自己摔在台上,给戏老板带来麻烦。那些好看的戏服依然保留着,他说等自己死的时候再一起烧掉,他到那边再去建剧团唱戏。

后来,方三勤打电话告诉我:“王正则说,直播器不好用,还不如直接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省事。戏服他也不愿意拿出去给人穿着拍照。”

这一年,他儿子和儿媳妇离了婚,父子二人都成了光棍,符合向政府申请廉租房或者公租房的条件。2025 年 1 月,政府批准了他们父子的申请,给予他们小两室一厅的公租房,这样父子俩节省了一笔租房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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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江湖戏班》/马宏杰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

作者介绍:马宏杰,1963年生于河南省洛阳市,1983年开始摄影,做过工人、记者、独立摄影师。2004—2023年,任职于《中国国家地理》,担任图片编辑、摄影师近二十年。

代表作有《最后的耍猴人》《西部招妻》《中国人的家当》等,作品持续记录社会底层人物的真实生存状况,展现扎根于中国乡土的人物故事、风景民俗。主编《中国纪实典藏》《中国十个女摄影师》等十余本摄影类获奖图书,摄影作品曾获中国文化和旅游部“群星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比赛“优秀奖”,先后被广东美术馆、河南博物院以及法国EGMO 画廊、英国SEASAME 画廊、瑞士 Oriental VisArt画廊收藏展出。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