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摊着个记账本,王弘文的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他说:“妈说弟弟买房首付还差20万,你那80万能不能先拿点出来?”汤碗一晃,烫得我手指一缩。

抬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卧室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我的包,包里有一张卡,卡里有2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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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第七天的晚上,我趴在沙发上刷手机。

王弘文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老婆,看什么呢?”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心跳得咚咚响。

“看啥呢,神神秘秘的。”他笑着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该不会是在看帅哥吧?”

去你的。”我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转身搂住他的脖子,“我在看银行利息,那80万定期快到期了。

他没接话,只是抱紧了我。

我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可我的心跳平不下来。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了一下,应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我不敢当着王弘文的面看。

其实我哪里有什么80万定期。

妈妈给我的那张卡里,躺着整整300万。

“闺女,”那天妈妈把卡塞进我手里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妈这些年不容易,就你这一个闺女。这钱给你当嫁妆,别一次性告诉你男人,也别一次性告诉你婆家。钱就是女人的腰杆子,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当时想说“妈,弘文不是那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

十五岁那年,爸爸跪在舅舅家门口借钱。

舅舅家开着小厂子,日子过得不错,可那天舅舅站在门口,抽着烟,就是没松口。

爸爸跪了半个小时,最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回了家。

第二天,他和妈妈去民政局离了婚。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王弘文。

可它一直长在我心里,像一根刺,时不时扎一下。

“欣雅,”王弘文突然开口,“你妈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松开我,走到餐桌旁倒了一杯水,“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信任我。咱俩结婚,她连彩礼都没多要,说要让我们自己过日子。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头,有东西。”

“我妈那人就那样,对谁都那样。”

王弘文没再说话,端着水杯去了阳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妈妈那天给卡时说:“这钱是你的,不是他家的。你要是真想跟他过一辈子,这钱就是你们的底气。你要是哪天后悔了,这钱也能让你站直了说不。”

我摸了摸放进卧室保险柜里,那个写着80万的存折。

那是真存的,80万。

剩下的220万,我存进了另一家银行。

密码是我生日加我妈生日。

这件事,除了我和我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新婚的日子很甜。

王弘文上班前会给我挤好牙膏,晚上回来会帮我收快递。

婆婆曹美芳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来,问长问短,态度热络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欣雅啊,咱们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跟妈说。”

可我听妈妈的话,什么都憋着。

有一天傍晚,我买菜回来,看到王弘文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

茶几上摆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条。

“哥,”我放下菜篮子,“又怎么了?”

“没事。”他把烟掐灭,笑了笑,“我妈就是唠叨,说弟弟女朋友爸妈催着买房,她急得睡不着觉。”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择菜的时候,我眼睛一直盯着刀背。

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会不会也跟我开口?

那80万怎么办?

那220万又怎么办?

我把菜一刀一刀切下去,心里五味杂陈。

02

婚后第二十三天,王弘文第一次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我用毛巾擦着头发,凑过去看。

是一张房产广告。

“城西那边新开了一个小区,”他把广告纸翻过来,“环境不错,价格也便宜。我弟昨天去看的,说是首付差20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可他的手把广告纸攥得皱巴巴的。

我心跳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20万不是小数目,”我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涂护肤品,“我那80万存的是三年定期,现在取出来损失利息不说,还要交违约金。”

“要多少违约金?”

“一万多吧。”我随口编了一个数字。

实际上我那天根本没去银行,也不知道定期存款提前取要损失多少。

但我说了一个数字,王弘文就没再问了。

他“嗯”了一声,把广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躺下来翻了个身。

我躺到他旁边,伸手想去碰他的背。

他往里缩了一下。

那只手就悬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王弘文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摸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他今天开口了。”

妈妈几乎秒回:“说要多少?”

“20万。”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定期没到期。”

隔了很久,妈妈才回了一条:“闺女,你自己掂量。妈给钱不是让你为难的,是让你有底气说不的。”

我又看了那条微信好几遍。

底气?

可是妈,说不的时候,我心里一点也不硬气。

第二天早上,王弘文还是照常给我挤牙膏。

只是他挤牙膏的时候,没看我。

我把牙刷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昨晚应该又抽了烟。

我没问,他也没说。

那天中午,曹美芳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看到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才接。

“欣雅啊,吃饭了没?”婆婆声音很热络。

“吃了妈,您呢?”

“妈也吃了。”她顿了顿,“那个……妈想跟你说说小伟买房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您说。”

“弘文跟我说了,你那钱存了定期。没事没事,不急,妈就是跟你说说。小伟那个女朋友妈见过两回了,人挺好的,就是女方家里催着要房子。你也知道,现在房价高,小伟工资低,妈也没多少积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里话外都是“难处”

“不容易”

“一家人”。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借”字,可意思全在那儿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的筷子在饭盒里戳来戳去,一口也吃不下。

挂了电话,我给王弘文发了条微信:“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发:“小伟的事,我想想办法。”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说的“自己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找我妈妈借?

还是另外去贷款?

我越想越乱,下午上班也没心思,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小周端着咖啡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她没多问,走开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下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银行。

站在ATM机前,我从包里摸出那张卡,插进去,输了密码。

屏幕上跳出余额:299.5万。

我取走了5万。

剩下的293.5万,还躺在里面。

我把5万块钱装进信封,塞进包里最里面一层。

出了银行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

手机响了,是王弘文打来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

我挂了电话,心里在想:这5万,给还是不给?

给的话,怎么开口?

我跟他说的那80万定期还没到期,这5万是哪来的?

不给的话,这事又过不去。

街边的路灯亮了,晚风有点凉。

我裹紧了外套,朝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到王弘文提着一个袋子站在保安亭旁边。

他看我走过来,笑着举起袋子:“买了你爱吃的虾。”

我也笑了。

可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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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弘文的弟弟叫王弘伟,比他小四岁,在县城一个工厂里当技术员。

谈了个女朋友,女孩家在县城有两套房,条件不算差。女方家里没别的要求,就一个:结婚得有婚房。

县城房价不高,一套两居室首付也就三十万左右。

王弘伟自己攒了十万,曹美芳存了七八万,剩下的缺口就是十几万。

本来这缺口也不大,可曹美芳偏要把这缺口扯到二十万。

这是后来我才想明白的。

她想从我这多要一点,给小儿子留个后手。

婆婆第四次上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铁盒子。

“欣雅啊,”她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妈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玉镯子,颜色泛黄,水头一般,看起来不太值钱。

“这是咱们王家的传家宝,是弘文他奶奶传给我的。”曹美芳拿起镯子,在灯光下转了转,“现在传给你了。”

我伸手接过来,镯子凉得刺手。

“谢谢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美芳拍拍我的手,“妈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也不兴这些老物件了,但这是心意。你收着,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当天晚上,我拿着镯子去了一趟妈妈家。

妈妈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闺女,这镯子不是玉的。”

“啊?”

是玻璃的,”妈妈把镯子放在桌上,“地摊上三四十块钱一个。

我心里一凉。

妈妈看着我的表情,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你婆家想要多少钱?”

我没说话。

妈妈也没再问了,只是把那镯子推到我面前:“收着,别声张。”

我把镯子放回盒子里,心里堵得厉害。

但怪谁呢?

怪婆婆骗我?

还是怪我自己一开始就撒谎?

好像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没错。

周末的时候,王弘文说带我去他弟弟租的房子看看。

那间房子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着杂物。

王弘伟的女朋友也在,挺文静的一个姑娘,话不多。

吃饭的时候,王弘文破天荒开了瓶啤酒。

他也给我倒了一杯。

“嫂子,”王弘伟举起杯,“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嫂子别怪我,我哥找你要钱的事,我拦不住他。”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这房子我本来也没想着这几年买,是我妈催得紧,说她年纪大了,想看到我成家。”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

“哥,嫂子,你们别为难。”他又倒了一杯,“我再攒两年,自己买。”

“两年后房价又涨了怎么办?”王弘文淡淡地说。

“涨了就涨了呗,命里有时终须有。”

我听出王弘伟这句话里的无奈。

他不想要我的钱,但他妈逼着他要。

王弘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

但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某些东西。

那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无奈,也许还有点别的什么。

回家路上,我俩都没说话。

车里的音乐放着老歌,电台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什么。

到了小区地下车库,王弘文把火熄了,却没有马上开门。

“欣雅,”他突然开口,“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

我看着他。

“我跟我妈说了,别再找你了。小伟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找朋友借借。”

“你能借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可能……三四万吧。

我心里一酸。

不是可怜他,是心疼他。

他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从跟我认识开始就说“我条件一般,但我不会让你受苦”。

可现在,为了弟弟的事,他要去找朋友借三四万。

“这事交给我,”我说,“你别管了。”

“欣雅……”

“我说了,交给我。”

我打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停。

回到家,我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坐在马桶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给王弘文家拿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多少?”

“还没定。”

“闺女,妈只问你一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你给这钱,心里有没有不情愿?”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当然有。

那是我妈半辈子起早贪黑卖水泥挣来的钱。

她手上有三个茧子,腰经常疼得直不起来,可我给她买膏药她总嫌贵。

我不情愿。

可我又不想看王弘文为这点事愁白头。

“妈,我……”

“行了,不用说了。”妈妈打断我,“你自己的钱自己做主。妈刚才那句话你今天记住:如果你想给,给多少都行,妈不拦你。如果你不想给,那这钱谁也别想动,包括你男人。”

挂了电话,我在卫生间坐了十几分钟。

外面传来王弘文的脚步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疲惫,眼眶有点红。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王弘文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在抽烟。

我走到他身后:“弘文,那5万块钱我已经取了。”

他转过身,手里夹着烟。

“在哪?”

在我包里。

“那钱哪来的?”

“我另有一张卡,存了几万块私房钱。”

我没敢看他眼睛。

他也没追问。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你留着花吧,不用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他转身回了客厅,没再说第二句。

04

5万块钱我最后还是没拿出来。

不是舍不得,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这5万块一旦给了,下次他们找我要10万,我怎么办?

再下次要20万呢?

我守住的那220万,总有一天会被一点点掏空。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王弘文还是睡到了书房。

他跟我说要看一份材料,可我知道他在躲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结婚才一个月多点,枕头还是那个枕头,被窝还是那个被窝。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被拉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听到王弘文在客厅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妈,你别再找她了……行行行,我知道了……挂了。”

我翻了个身,假装没醒。

他挂了电话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动静。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

那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时,照常跟我说了一句“我走了”。

但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门关上之后,我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号码,又放下了。

再翻开通讯录,找到王弘文的号码,也放下了。

我盯着那个写了80万的存折封面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存折放回去了。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是我不知道做了以后会怎么样。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给出去的钱也一样。

这个道理,我十五岁那年就懂了。

过了一周,王弘文突然跟我说,他要出差三天。

“去临市,有个客户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

“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的。”

我帮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好了充电器。

出门前他抱了我一下,抱得有点紧。

“等我回来,咱俩好好聊聊。”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问。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后来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他的电脑。

他没设密码,桌面上很干净,几个工作文件夹,还有一个名为“资料”的文件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里面全是各种房产信息。

有新楼盘,有二手房,还有中介发来的报价单。

有一个文档我打开看了一下,是他整理的购房费用明细表。

里面有一条备注:“嫂子嫁妆80万,可挪用20万。

那条备注的日期,是一个星期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冰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早就计划好了。

他早就知道怎么用我那80万。

我关上电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手机突然响了,是傅晓明打来的。

“姐,你在家吗?”

“在。”我的声音有点哑。

“姐夫呢?”

“出差了。”

“那我去你家,有事跟你说。”

半个小时之后,傅晓明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一脸严肃,进门之后直接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递给我。

“姐,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论坛帖子。

标题是:“老婆藏着嫁妆不带回家怎么办?”

下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虽然是匿名发的,但我一眼就看出是谁写的。

“我老婆家里条件不错,我妈给了她80万嫁妆,她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但我发现她平时开销挺大,不像是缺钱的人。我弟买房急用钱,我跟她开口了,她就是不松口。我现在很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发帖时间:两天前。

回复的人不少,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你老婆不信任你”,有人说“人家嫁妆你凭什么惦记”。

还有人说:“你查查她银行流水不就知道了。”

我翻着那些回复,手指在发抖。

傅晓明坐到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这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发现的,他知道你是我姐,就截图给我了。这个ID虽然匿名,但IP显示跟姐夫单位是一个区域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姐,你到底给了多少嫁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是我的亲弟弟,虽然同母异父,但从小跟我关系最好。

可这件事,我连他都没说过。

“你别问。”

“姐!”他急了,“你要是被欺负了,你得跟我说。”

“没有,”我站起来,“他没有欺负我。”

“那你为什么不把钱给他?”

我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那钱是我妈的。”

“我妈的?”傅晓明愣了一下,“咱妈的?”

“对,咱妈给我的。她说了,这钱让我留着当底气。”

“什么底气?”

我没回答。

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婚姻变成了这样?

我还在纠结怎么回答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弘文。

我没接。

电话响了三次,我都没接。

后来我给他回了一条微信:“在开会,不方便接。等你回来再说。”

他回了一个“好”字。

傅晓明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门关上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摸出那张银行卡。

手指摩挲着卡面,300万,一个真实的数字。

可这300万,到底是我的底气,还是我的负担?

我把它放回去,又想了想,索性拿了出来。

我去了银行。

站在柜台前,我跟柜员说:“取钱。

“请问取多少?”

“15万。”

柜员看了我一眼。

“取15万现金,不是定期,是活期。”

柜员点点头,开始操作。

半个小时之后,我背着一个装满15万现金的包,走出了银行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可我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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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

九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弘文发来的微信:“我到单位了,晚上回去。”

我回了个“好”。

十点整,手机又震动,这回是婆婆曹美芳的来电。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欣雅啊,妈跟你说个事。”她声音带着哭腔,“小伟那个女朋友家里又催了,说再不买房子就分手。妈急得整晚睡不着,你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您来一趟家里吧,晚上七点。”

“啊?行、行,妈来,妈来!”

电话刚挂,王弘文的微信又来了:“我妈要过来?”

“嗯,过来谈小伟的事。”

“你别乱来。”

我盯着他那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他怕我乱来?

还是怕我不乱来?

下午四点,我就请了假回家。

路过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青菜,还买了一条烟。

王弘文不爱抽烟,他妈妈也劝过他戒。但婆婆来家里,不能没有烟。

五点半,我开始准备晚饭。

六点四十,王弘文推门进来,看到我系着围裙在厨房。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早回来买菜。”

他没接话,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已经坐到沙发上。

七点整,门铃响了。

来人不止曹美芳,还有王弘伟和她对象。

四个人进门,客厅一下子拥挤起来。

“嫂子,我……”王弘伟一进门就想开口,被曹美芳拉了一把。

“先吃饭、先吃饭,辛苦欣雅了。”曹美芳笑得很灿烂。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各怀心思。

我夹菜,倒饮料,张罗大家吃。

曹美芳夸我手艺好,说她真有福气娶了这样的儿媳妇。

王弘文始终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出牌。

饭吃完,王弘伟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我把所有人叫到客厅,倒了几杯茶,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沓现金。

整整15万。

我把那沓钱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连曹美芳的笑都凝固在脸上。

“嫂子,你这是……”王弘伟先开了口。

“这是15万,”我淡淡地说,“给小伟买房用的。”

“你、你不是说钱存定期了吗?”曹美芳的声音变了调。

“有一张卡存了几万活期,”我看了王弘文一眼,“这是我的私房钱。”

曹美芳怔了一下,看向王弘文。

王弘文脸色很难看,抿着嘴,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我继续说:“这15万不用还,就当是我添给小伟的结婚礼金。”

“那……那80万呢?”曹美芳的声音有点抖。

“那80万是定期,暂时动不了。”

“那另外……”

“妈,”王弘文忽然开口,“这事回去再谈。”

“回什么去!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曹美芳声音拔高了,“欣雅,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你妈给你80万,你说是定期;现在你又拿出15万,说是私房钱。你这话怎么前后矛盾呢?”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没说话。

王弘伟的媳妇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阿姨,你别急。嫂子是真心帮我们,这15万也是一份心意。”

“心意?15万就叫心意?”曹美芳脸色煞白,“80万定期取不出来,我就认了。可你这15万又是哪来的?什么叫私房钱?你俩是夫妻,你还有私房钱?”

我看了王弘文一眼。

他低着头,没看我。

“妈,我有私房钱,是因为我的心也不全是放在这个家里的。”我站起来,“你儿子知道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曹美芳气得站起来,“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现在知道了。”

我转身回卧室,把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

打开,取出那只玉镯。

“妈,您上次给我的传家宝,我找人看过了。”

我把镯子放在茶几上。

玻璃的。

客厅又一次安静了。

曹美芳的脸,从煞白变成通红。

王弘伟低下了头。

王弘文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

15万没收。

曹美芳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傅欣雅,你真是让我开眼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亮了,是傅晓明发来的微信。

“姐,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傅晓明靠在花坛边上,仰头看着我这边的窗户。

我走出去,下了楼。

“姐,”他看着我,“没事吧?”

“没事。”

“楼上,没下来。”

傅晓明沉默了一会儿。

“姐,妈跟我说,那300万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想藏一辈子,也行。但你要是真的扛不动了,就跟我说。我虽然不是你亲弟弟,但咱俩姐弟一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鼻子一酸。

我走上去抱了抱他。

他没躲,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