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王佳琪的手停在半空中。
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桌上十二个菜碟子只剩残汤。客厅里亲戚们的说笑声隔着墙传过来。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医生那行字明晃晃的:“请尽快安排手术,再拖有病变风险。”
她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手指碰到碗沿,冰凉的。拿起来,看了看,松了手。
白瓷碎开的声音很脆。
她笑了。
01
王佳琪嫁进宋家那一天,就知道这日子不好过。
拜堂的时候婆婆黄淑英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应付场面。
等客人散了,新房就剩她跟宋博超两个人,她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四点,门被敲响了。
“佳琪,起来做饭了。”
她睁开眼,窗帘缝里还是黑的。宋博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躺了五秒,掀开被子下床。
打开门,婆婆已经站在厨房里了,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米在柜子里,粥要熬四十分钟,你爸胃不好,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黄淑英说完就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佳琪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锃亮的锅。
她在家的时候,母亲林月英从没让她做过早饭。倒不是娇惯,是林月英总觉得女儿嫁出去就得伺候人,趁在家的时候让她多睡几个懒觉。
现在好了,懒觉到头了。
她淘米下锅,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响。
粥熬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宋博超起来了,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了啊。”
就这三个字。
王佳琪笑笑说没事,转身去盛咸菜。咸菜坛子放在橱柜最上层,她踮着脚才够到。手还没碰到坛子沿,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那坛子是去年腌的,你爸喜欢吃。你记着位置,以后别让我老提醒。”
王佳琪把坛子抱下来,盖子拧开,酸味冲上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吭声。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嫁进来的第一个星期,她学会了婆婆所有规矩。
碗要洗两遍,第一遍用洗洁精,第二遍用清水冲着冲。
地要拖三遍,湿拖一遍,干拖一遍,最后还得拿抹布跪着擦一遍角落。
菜要买新鲜的,但不能买贵的,每样菜的价格婆婆心里都有数,买贵了要挨说。
她不吵不闹,全照做。
宋德明有时候看不过眼,会偷偷跟她说:“你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她点头,说好。
可她知道,这个家里真正能做主的不是公公,是婆婆。
宋德明退休前是工厂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车间里听工段长的,回到家听老婆的。
黄淑英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不敢吭声。
王佳琪有时候想,宋博超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被她按回去了。
第三天的晚上,她躺在被窝里,宋博超已经睡着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想起出嫁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话说得轻轻巧巧。
“到了婆家,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别跟人吵。吃亏是福。”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味道:苦。
第四天早上,她照常起来熬粥。粥锅开着,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短信,是医院发来的,提醒她母亲的下次复诊时间。
她把手机攥得紧紧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母亲林月英的病是去年查出来的,胃里长了东西,医生说趁早切了没事。可手术费摆在那里,六万块,还不算后续的调理。
她跟宋博超提过一次,宋博超说:“我跟我妈商量商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也没再提。
那天中午,黄淑英把她叫到房间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递给她。
“你的工资卡我给你收着,年轻人存不住钱,我替你们攒着。以后买房、生孩子,都得花钱。”
王佳琪看着那张卡,愣了愣。
那是她的工资卡,发工资那天她随手放在抽屉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好,妈帮我收着。”
黄淑英满意地点点头,把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王佳琪转身走出去,路过客厅的时候,宋德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她走过去,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又低下了。
那眼神她看懂了,是说:算了,别跟她争。
王佳琪走进厨房,站在水池前面,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漏水。
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拧得死紧死紧的。
02
薛婉婷回娘家从来不分时候。
那天是星期六,王佳琪刚把地拖完,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门就开了。
薛婉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的包一晃一晃的。她儿子张小宝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吃了一半的烤肠。
“哎呀,这地怎么湿漉漉的,也不拖干,让人怎么走啊。”
薛婉婷一边说一边换了拖鞋,高跟鞋踢得啪嗒响。
王佳琪拿着拖把站在旁边,笑着说:“刚拖完,还没干透呢。”
“那你早说啊,我晚点回来。”
薛婉婷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张小宝满屋子乱跑,鞋底的泥踩在地板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印上去。
王佳琪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把拖把放回卫生间。
黄淑英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女儿和外孙,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小宝来了,快让外婆抱抱。”
张小宝跑过去,黄淑英一把搂住,亲了又亲。
“中午在这儿吃吧,我让你嫂子多做几个菜。”
薛婉婷头也不抬:“行啊,反正我老公今天出差,家里就我跟小宝两个人,懒得做。”
王佳琪在水池边洗菜。自来水哗哗地响,她听见婆婆和小姑子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冰箱里的菜。一棵白菜,两根黄瓜,一小块肉,还有几根葱。本来是打算对付两天的。
现在得多炒俩菜了。
洗好菜,她开始切。
刀落下去,黄瓜片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她想起母亲林月英教她切菜的样子:刀要拿稳,手指要弓起来,指关节顶着刀面,这样才不会切到手。
她切得很慢,很小心。
中午饭端上桌的时候,薛婉婷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就这几个菜啊?”
王佳琪笑着说:“今天没来得及买菜,明天我去买新鲜的。”
薛婉婷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妈,这菜炒得也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黄淑英接了一口:“你嫂子做饭就是这样,酱油都舍不得放。”
王佳琪坐在桌角,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扒饭。
宋博超坐在她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说:“我觉得挺好的。”
薛婉婷瞥了他一眼:“哥,你就知道帮着她说话。”
宋博超没再吭声,低头吃饭。
饭后,薛婉婷把碗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嫂子,碗你洗哈,我带小宝去睡个午觉。”
王佳琪点头:“好。”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被一个破口的碗沿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细细的,像一条红线。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咸咸的。
然后继续刷碗。
下午两点多,薛婉婷醒了,坐在客厅里跟黄淑英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王佳琪听见。
“妈,你说你这儿媳妇也真是,长得一般,也没什么本事,我哥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
“谁知道呢,你哥自己愿意的。”
“我看她就是命好,摊上你这个好婆婆。搁别人家,这种媳妇早被赶出去了。”
黄淑英笑了一声,没搭话。
王佳琪在水池边站着,手里的抹布攥得湿漉漉的。
她没回头,也没吭声。
晚上回到房间,宋博超躺在床上玩手机。王佳琪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绒布,是母亲给她的陪嫁。她把盒子打开,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小姑子回来吃饭,菜钱按三个人算,约二十块。洗碗时划伤手,没提。”
写完,她把笔记本放回去,把铁盒子锁好,重新放回抽屉最里层。
宋博超头也没抬:“你在写啥呢?”
“记账。”
“记啥账啊?”
“记日子。”
宋博超没再问了。
王佳琪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灯光白惨惨的,照得整个房间都没什么温度。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母亲的脸,医生的短信,婆婆的枕头,小姑子的红风衣,宋博超低头扒饭的样子……一个一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什么也不想看了。
03
发工资的日子是每个月十五号。
那天早上,王佳琪特意起了个大早,给全家做了早饭。熬了粥,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盘黄瓜丝拌了香油。
黄淑英吃完饭,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今天发工资吧?”
王佳琪嗯了一声。
“卡拿来吧,我帮你存着。”
王佳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黄淑英看着她说:“你们年轻人花钱没个数,我这不也是为你们好。将来你们要买房,要生孩子,哪样不得花钱?我帮你们攒着,省得到时候两手空空。”
王佳琪的筷子夹着半根黄瓜丝,悬在半空中,没往嘴里送。
她想起母亲的医药费。
“妈,”她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这个月我想留一点,我妈那边……”
话还没说完,黄淑英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着,怕我贪你那几个钱?”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妈你妈,你嫁到宋家了,就是宋家的人。你那个妈要花钱,那是你娘家的事,跟我宋家有什么关系?”
王佳琪的手攥成了拳头。
宋博超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声不吭。
“博超,你说句话。”
宋博超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媳妇,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妈说得也有道理……”
王佳琪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什么恨意,就是失望。淡淡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粥。
她从口袋里掏出工资卡,放在桌上,推到婆婆面前。
“妈收着吧。”
黄淑英拿起卡,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行了行了,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王佳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客厅的灯亮着,宋博超坐在沙发上等她。
“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换鞋。
“那个……今天妈有点过了,你别往心里去。”
王佳琪没说话,走进卧室,坐到床边。
宋博超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给,你先拿着,给你妈那边应应急。”
那些钞票被捏得皱皱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最大的一张是一百。一共大概五百来块。
王佳琪看着那些钱,鼻子一酸。
她没有接。
“你哪儿来的钱?”
宋博超低下头:“我省的。中午吃饭少点一个菜,一个月也能省点儿。”
王佳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不是不心疼她,只是他没那个胆子在他妈面前护着她。
她把那卷钱接过来,攥在手里。
“谢谢。”
宋博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王佳琪没吭声。
她把那卷钱放进铁盒子里,跟那个记账本放在一起。
铁盒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一本记账本,一张存折,还有一张母亲的病历单。
存折里的钱是她嫁人前攒的,不多,一万多块。加上宋博超今晚给的这些,离六万还差一大截。
她看了看那张病历单,上面的日期已经被医生改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今年二月,第三次改到了五月。
现在五月了。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等了十几分钟,回了三个字:“老样子。”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母亲从来不主动开口要钱,也不催她。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别操心”。可她知道,母亲是把那些话都咽回去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管有点旧了,偶尔闪一下,像是随时要灭了。
04
薛婉婷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三个朋友。说是逛街逛累了,顺道过来坐坐。
王佳琪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薛婉婷领着一群女人坐在客厅里,瓜子壳、橘子皮很快就扔了一地。
“嫂子,倒点水啊,没看见来客人了吗?”
王佳琪放下手里的衣服,去厨房烧水。水还没烧开,张小宝跑进来了,扯着她的衣角。
“舅妈,给我十块钱。”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胖乎乎的圆脸上都是汗。
“要钱干嘛?”
“买冰淇淋。”
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张小宝接过来,一溜烟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薛婉婷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小宝,钱哪来的?”
“舅妈给的。”
“才十块?这年头十块钱能买啥?”
王佳琪端着水壶出来,给客人们倒水。薛婉婷当着朋友的面说:“我嫂子什么都好,就是小气了点。”
王佳琪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倒完。
“孩子想要啥跟姐说,姐给你买。”
薛婉婷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看王佳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人。
王佳琪笑着点头:“好的姐。”
她转身回阳台继续晾衣服。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湿衣服哗啦哗啦地响。她一件一件地挂上去,手被水泡得发白。
晚上,客人走了,薛婉婷也带着小宝走了。黄淑英坐在沙发上数薛婉婷带来的那盒蛋糕,嘴里念叨着:“这蛋糕得放冰箱,明天早上还能吃。”
王佳琪在卫生间洗衣服。搓衣板上搓着宋博超的衬衫领子,肥皂泡抹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衣服搓完,拧干,抖开,挂好。
回到房间,宋博超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
她打开铁盒子,拿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上一行字:“小姑子带朋友来家,我买瓜子花生花了十五块。小宝要了十块零花钱。”
写完,她合上本子。
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存折上。
存折是她偷偷办的,没让任何人知道。里面的钱是她嫁人前攒的,加上这几个月省下来的,一共一万三。
离六万,还差得远。
她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铁盒子锁好,推进抽屉最深的地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忽然想起什么,又爬起来,拿出手机给医院打了电话。
“喂,你好,我想问一下,我母亲林月英的手术,大概什么时候能安排?”
“目前床位比较紧张,你母亲的病情还算稳定,可以再等一段时间。”
再等一段时间。
又是这句话。
她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这个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躺在手术台上,灯很亮,照得整个人都是白的。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枕头边。
她伸手一摸,枕头上湿了一片。
05
家宴那天,天气很好。
王佳琪一大早就起来了,系上围裙开始忙。黄淑英前一天就交代了,今天要来十几号亲戚,让她多准备些菜。
十二个菜。凉拌三丝、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生菜、炒藕片、油炸花生米、白灼虾、炖鸡汤、回锅肉、辣子鸡丁、醋溜白菜。
她从七点忙到十一点半,一个人在厨房里团团转。
宋博超中途进来过一次,问要不要帮忙。王佳琪让他把桌子擦一擦,摆好碗筷。他刚拿起抹布,黄淑英的声音就响了。
“你一个大男人擦什么桌子?让你媳妇弄就行了。”
宋博超放下抹布,看了一眼王佳琪,出去了。
王佳琪没说话,低头炒菜。油锅滋滋地响,油烟呛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十一点半,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三婶、五舅、表姐、表姐夫,坐了一大桌子。王佳琪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最后一个菜上桌的时候,手背上烫出了个泡。
她没吭声,把菜放下,退到一边。
亲戚们吃得很热闹,夸红烧肉做得好,夸鲈鱼蒸得嫩。黄淑英笑眯眯地听着,像是这些菜都是她做的一样。
王佳琪坐在桌角,夹自己面前的凉拌三丝。她还没吃两口,黄淑英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佳琪,一会儿吃完饭把碗洗了,别让亲戚们看着脏兮兮的。”
王佳琪放下筷子:“好的,妈。”
旁边一个远房亲戚笑着说:“嫂子真是能干,里里外外一把好手。你妈教得好啊,把你教得这么懂事。”
黄淑英接了一句:“那是,她妈林月英是个老实人,教出来的女儿也老实本分。”
王佳琪端着碗,手指捏紧了碗沿。
那个亲戚又说:“老实好啊,听话,不乱来。”
“就是,听话的女人才是好媳妇。她不听话,早被我赶出去了。”黄淑英笑着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可王佳琪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她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
锅台上还放着几个盘子,是刚才做菜时用过的。水池里堆着碗,洗洁精瓶子歪倒在一旁。
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患者林月英手术排期已确定,需在本周五前缴纳手术费用,否则将取消手术安排。请尽快办理。”
她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
周五,就是后天。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呼吸了一下。
外面传来亲戚们说话的声音,隐约听见黄淑英在说:“她那个妈啊,身体不好,老往医院跑,也不知道花多少钱。我跟你说,这种娘家就是个无底洞……”
王佳琪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嫁进来的第一天,想起凌晨四点的敲门声,想起那张被婆婆收走的工资卡,想起宋博超塞给她的那五百块钱,想起婆婆枕头下面的那个密码,想起小姑子红风衣上得意的眼神,想起母亲发来的“老样子”三个字。
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涌上来,把她堵得喘不过气。
她伸手,摸到了水池边的一个盘子。
白色的盘子,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她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松开手。
盘子落在地上,碎成好几片。声音很脆,在厨房里回荡。
她又拿起第二个。
也是同样的手感。
啪。
第三个。
她听见外面传来尖叫声,有人在大喊“怎么回事”。她没停,继续拿,继续摔。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地上白花花一片,碎瓷片铺得到处都是。
厨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黄淑英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疯啦!”
王佳琪手里拿着第八个盘子,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门口那些人。婆婆、小姑子、宋博超、宋德明,还有一大群亲戚,全都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妈,我手滑了。”
黄淑英差点没背过气去。
薛婉婷尖叫着冲过来:“王佳琪你疯了!你摔我们家盘子!你算什么东西!”
王佳琪把手里的第八个盘子轻轻放在水池边,没有摔。
她转过来,看着薛婉婷,声音不大不小:“姐,你别急,盘子我赔。”
“你拿什么赔?你那点工资够赔几个盘子?”
王佳琪没接话,而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她看着客厅里那群愣住的人,看着宋博超躲闪的眼神,看着宋德明低下去的头。
她忽然觉得很累,也觉得很轻松。
“妈,碗我来不及洗了,你们吃完了叫我,我回来收拾。”
说完,她从黄淑英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穿过愣住的亲戚们,走到玄关处换了鞋,开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下周五手术,我陪你。”
发完,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小区外面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热烘烘的。
06
王佳琪在外面待了一个下午。
她去了医院,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博超。
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接。
电话响了一次,挂了。过了几分钟,又响了。
还是没接。
她想,接起来能说什么呢。他肯定又是那几句“别生气了”
“回来吧”
“我妈就那样”。
这些话她听够了。
五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回了家。
打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黄淑英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不高兴的表情。
宋德明在阳台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宋博超坐在餐桌旁边,低头玩手机,手指动得很快,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换了鞋,走过去。
“妈,我回来了。晚饭我来做。”
黄淑英哼了一声,没说话。
王佳琪走进厨房,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扫干净了,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
她系上围裙,开始刷碗。
水龙头开着,自来水哗哗地响。她刷完一个,放在沥水架上,再刷下一个。
宋博超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你去哪儿了?”
“医院。”
“你妈那个手术……”
“嗯。”
“要不……我想办法凑点?”
王佳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你拿什么凑?你妈能把卡还给我吗?”
宋博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佳琪转回去,继续刷碗。
“你先出去吧,我洗完就做饭。”
宋博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婉婷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妈,我听说嫂子今天摔盘子了?怎么回事啊?”
黄淑英抬了抬下巴:“你问她。”
薛婉婷走到餐桌前,看着王佳琪,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表情。
“嫂子,你今天怎么了?可把妈气坏了。”
王佳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没怎么,手滑了。”
“手滑能滑七八个?你骗谁呢?”
“就是手滑了。”
薛婉婷哼了一声,坐到桌子对面:“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了,明天我有事,小宝你帮我带一下,作业你辅导辅导,我实在管不了。”
王佳琪的筷子顿了顿。
“小宝的学习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都打电话到家里了,说这孩子再不补课就来不及了。我跟他爸都忙,没时间管。你反正闲着,帮帮忙呗。”
王佳琪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好,明天我带他去。”
薛婉婷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啊。”
第二天早上八点,薛婉婷就把张小宝送过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书包里的书本东倒西歪,作业本上全是涂改液涂过的痕迹。
王佳琪翻了翻他的书包。
语文作业没写,数学作业全错,英语单词一个不会。
她看着张小宝那张圆脸,笑了笑:“走吧,舅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学习。”
她骑车带着张小宝,跑了三家培训机构。
第一家,学而思这边的奥数班,一年八千。
第二家,新东方的英语班,一年七千二。
第三家,墨香阁书法班,一年四千八。
她签了三份合同,每一份上面都写了薛婉婷的姓名和电话,付款方式选择了“上门收款”。
交完钱,她带着张小宝出来,又拐进了第四家店。
那是一对一的作文辅导班,一年一万二。
签完合同出来,张小宝扯着她的衣角:“舅妈,我不想学这么多……”
王佳琪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小宝,你妈说了,你必须学习好。你不好好学习,你妈会生气的。”
张小宝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下午,薛婉婷打来了电话。
“王佳琪!你给我儿子报的什么班!什么奥数班英语班!一下子花了我四万块!你疯了是不是!”
王佳琪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尖叫声停下来了,才放回耳朵边。
“姐,你不是让我辅导小宝作业吗?我觉得小宝的基础太差了,不补不行。我跑了好几家机构,就这几家最好。你放心,钱我都帮你谈好了,分期付也可以。”
“谁让你报名的!我让你辅导,没让你给他报班!”
“姐,你不也说小宝再不补课就来不及了吗?我这不是为小宝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薛婉婷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王佳琪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坐在窗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了,是另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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