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两瓶茅台站在郑慕儿家门口,门开了条缝。
萧秀英伸手接过礼物,抬起头,看见我脖子上那块褐红色的胎记。
她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一刀切断,嘴唇发抖:“你……你是何梓睿的儿子?”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砰”地摔上门。
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走!他是何梓睿的儿子!他是来要命的!”
门缝里,我看见郑亮提着高尔夫球杆冲下来,那个男人死死盯着我,像是看见了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总觉得,这扇门一关,把我爸的死也关在里面了。
01
退伍第三年,我还是没找到正经工作。
在部队待了五年,从特种部队退役回来,身上除了当过兵的履历,什么都没有。
战友介绍我去一家科技公司面试,说给CEO当司机,工资不错,包吃住。
我去面试那天,下着小雨。
公司大楼挺气派的,前台领我到顶楼办公室。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干练,穿着黑色西装,正低头翻文件。
“何煜城?”她抬头看我一眼。
“是。”
“当过兵?”
“特种部队,五年。”
她把文件放下,盯着我看了半天:“我爸以前也有个司机,也是当兵的。你资料上说没出过事故?”
“没。在部队开的都是特种车,底盘都改过的。”
她点点头,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扔给我:“试试车,地下车库等着,会议结束送我回家。”
我就这么入职了。
郑慕儿这人不难相处,就是工作狂。
每天加班到半夜是常事,我经常晚上十点还在公司楼下等着。
她上车后也不说话,靠在后面闭眼休息。
我开车很稳,从不多问,她去哪我去哪。
入职第二周,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突然下暴雨,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开车送她回家,路过盘山公路时,对面一辆大货车突然打滑,朝我们冲过来。
我猛打方向盘,紧贴山壁擦过去,反光镜被刮碎了一边。
郑慕儿在副驾上吓得脸都白了。
车停稳后,她喘了半天,说:“你车技真好。”
我说:“在部队练过。”
她没再说话,但看我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后来有一次公司年会,她喝了不少酒。我送她回家,车上她靠着窗户迷迷糊糊说了句:“我爸以前也有个司机,跟你差不多大……后来死了。”
我没接话。继续开车。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车祸。”她说完这两个字就睡着了。
我把车开到她家楼下,萧秀英开门来接。她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问我是谁。我说是新来的司机。她点点头,扶着郑慕儿进了门。
那是我第一次见萧秀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女人会因为我吓得关上门。
02
郑慕儿对我越来越信任。
她出差也带着我开长途,公司里的事偶尔跟我提两句。有时候深夜加班结束,她会让我陪她去楼下吃宵夜。她点一碗麻辣烫,我坐在旁边喝水。
“你不吃?”她问我。
“我不饿,开车要保持清醒。”
她笑了笑:“你这人真是……在部队待傻了。”
我不置可否。当兵的人说话办事都直,我知道这一点。
但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没察觉到。
贾英叡那天来公司的时候,我正靠在车前盖上抽烟。一辆保时捷停在我旁边,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抱着一大束玫瑰花。
“你是新来的司机?”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郑总的司机?”他又问。
“对。”
“我叫贾英叡,是你老板的未婚夫。以后认识一下,方便你做事。”
他说完就走进了大楼,抱着花直接去了郑慕儿办公室。
我没当回事。男人捧花追女人,这年头多了去了。我一个开车的,管不着。
但那天中午,郑慕儿下来找我,脸色不太好。她把手里的花扔进垃圾桶:“什么未婚夫?他爸跟我爸认识,想撮合我们,我根本没答应过。”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气冲冲地说:“你看着干嘛?帮我丢了啊。”
我弯腰把那束花从垃圾桶里捞出来,走到旁边垃圾堆随手一扔。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这人做事真干净。”
“你让我丢的,我就丢。”
她拍拍我肩膀:“何煜城,以后别给任何人开门,除了我。”
过了两天,郑慕儿带我去参加一个饭局。
她爸妈也在。
郑亮坐在主位上,跟几个老板敬酒,说话客客气气的。
萧秀英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郑慕儿,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饭吃到一半,郑亮问郑慕儿:“小贾怎么没来?”
郑慕儿低头夹菜:“他忙。”
“你也忙,”郑亮语气有点不悦,“人家小贾天天往公司跑,你连顿饭都不肯跟他吃。你到底什么意思?”
“爸,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他。感情的事不能凑合。”
“凑合?”郑亮放下筷子,“人家什么条件?银行家的儿子,前途无量。你一个女孩子家,别太任性。”
萧秀英劝了一句:“行了,孩子的事让她自己决定。”
郑亮没再说话,但脸色很不好看。
我坐在旁边角落里,默默吃着饭,当自己不存在。
那顿饭结束的时候,郑慕儿的表情有点低落。
我开车送她回家,车上她一直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突然问我:“何煜城,你说一个人真的必须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侧过头看我,“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一个开车的,问你也白问。”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抽了两根烟。
我想起郑慕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我告诉自己:何煜城,你只是个司机。别想太多。
03
很快我就发现,想得不多是不可能的。
郑慕儿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我。她不再只是坐在后座看手机,而是坐到副驾,跟我聊天。她问我当兵的事,问我老家在哪,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没有。
“为什么?”她问。
“以前谈过一个,分手了。当兵聚少离多,耽误人家。”
“那你现在退役了,不打算再找一个?”
“没想过。”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挺闷的。”
我说:“习惯了。”
那天下班,她没让我直接送她回家。她让我把车开到一个江边,说想吹吹风。我停好车,她把车窗降下来,吹着江风,发丝被吹得乱飘。
“何煜城,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你。”
我说:“你也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能。”她靠在座椅上,“我爸从小就给我安排好了一切。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以后嫁什么人。哪怕现在我是CEO,公司的股份他一大半还捏在手里。我不过是个摆设。”
我听懂了,她是在倾诉。
我没插话。
她说了很久,说到郑亮对她控制有多严,说到萧秀英偷偷心疼她,说到贾英叡怎么死缠烂打。
最后她说:“何煜城,有时候我真想不管不顾地跑掉。”
“跑哪去?”
“不知道。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你舍得吗?”
她沉默了。
那晚回到她家楼下,她下车前突然回头问我:“何煜城,你会一直给我当司机吗?”
我说:“只要你还需要。”
她笑了:“那好,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转身进了门。我坐在车里,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郑慕儿在江边散步,她笑着牵我的手。我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这不可能。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愿意想,它就不会发生。
又过了一周。那天是郑慕儿生日,我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她下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怎么了?”我问。
“我爸让我回家吃饭,说是给我过生日。其实又是贾英叡那档子事。”
“那你回不回去?”
她想了想:“不回。去你那儿,我请你喝酒。”
她让我开车去一个路边摊,点了小龙虾和烧烤,又搬了一箱啤酒。她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我不劝她,坐在对面默默陪着。
“何煜城,”她喝得脸都红了,突然叫我名字,“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
“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合适?”
我说:“能聊得来就行。”
她看着我:“那我跟你聊得来吗?”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聊得来。”
“那不就得了。”她端起杯子,“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我没接她的话茬。
那晚她喝醉了,我背她上车送回家。她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说了句话,声音特别小,但我听清了。
她说:“何煜城,我喜欢你。”
我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她摔着。
把她送到家门口时,萧秀英已经等着了。她看见郑慕儿喝成那样,叹了口气:“这丫头又喝酒了?”
“她今天生日,心情不好。”
萧秀英点点头,扶着郑慕儿进门。临关门时,她看了我一眼:“小何,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萧秀英关上了门。
我站在那扇门外,脑子里还在回响郑慕儿那句话:“我喜欢你。”
我心里乱得不行。
04
那之后,我跟郑慕儿的关系变了。
她不再坐后座,每次都坐副驾。
下班后她不急着回家,总让我开车带她去兜风,去江边,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开始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老家的事,问我爸妈。
我说我老家在县城,我妈在超市上班。我爸二十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车祸?”她愣了一下,“跟我爸那个司机一样?”
“嗯。”
“你爸也是司机?”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爸是怎么出的事?”
“疲劳驾驶,翻下山了。当时司机队给的说法。”
她又问:“你恨不恨那个让他疲劳驾驶的老板?”
我说:“恨。但我爸当年是给一个老板开车,那老板是谁我不清楚。我妈不让我查。”
郑慕儿没有再问。
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那阵子贾英叡来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抱着花,堵在她办公室门口。郑慕儿烦了,直接让他滚。贾英叡脸上挂不住,在走廊上跟她吵了起来。
“郑慕儿,你什么意思?你爸都跟我说好了,你这算什么态度?”
“那是我爸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你以为你是千金小姐了不起?我告诉你,你们郑家那点破事,我知道不少!”
郑慕儿冷笑:“那你尽管去说。”
贾英叡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天下班后,郑慕儿在车上哭了。
她很少哭,但那天她忍不住了。
她靠着车窗,眼泪一滴滴往下掉:“何煜城,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爸非要让我嫁给那个人,我妈也不帮我说话。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筹码。”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擦了擦眼泪:“何煜城,你带我走吧。去哪都行。”
我说:“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愿意,我们马上结婚。”
我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边,引擎嗡嗡响。我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说:“郑慕儿,我只是个司机。”
“我知道。”
“我配不上你。”
“我不觉得。”
“你爸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我就跟他断绝关系。”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坚定。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颤。
我深吸一口气:“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
我重新发动车子。那晚我没送她回家,我们一起去了江边,坐到半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在一起。
第二天,郑慕儿告诉她爸,说她要带我回家。
郑亮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你疯了?”
“我没疯。”
“那个司机?你让我带着一个司机出去见亲戚?”
“何煜城不是普通司机,他是我喜欢的人。”
郑亮摔了电话。
但郑慕儿不管,她拉着我,说周六就回。
我本来不想去,事情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但她说:“你要是不去,我爸妈会觉得你胆小,更看不起你。”
我答应了。
周六那天早上,我换了新买的衬衫和西裤,擦亮了皮鞋,拎着两瓶茅台站在郑慕儿家门口。
门铃响了。
门开了条缝。
萧秀英伸出一只手,接过礼物。她抬起头,看见我脖子上的胎记。
笑意停了。
她盯着我的脖子,嘴唇发抖,眼睛里的惊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你……你是何梓睿的儿子?”
我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砰”地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萧秀英撕心裂肺的哭声:“是那个司机!他儿子来了!他找上门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05
我站在门外,脑子嗡嗡响。
门里传来萧秀英的哭声和郑亮的呵斥声。
“冷静点!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他是何梓睿的儿子!你看他脖子上那块胎记,跟他爸一模一样!你忘了当年的事了?”
门里头传来郑亮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人从楼上冲下来。
门又开了。
郑亮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根高尔夫球杆。他看见我,球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郑先生,”我说,“我是何煜城,郑慕儿的司机。”
他盯着我,像在确认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事实。
“你是……何梓睿的儿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脸色煞白。
萧秀英在里屋哭着喊:“让他走!让他走!”
郑慕儿从我身后冲过来,挡在我面前:“爸!妈!你们在干什么?何煜城是我男朋友!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你闭嘴!”郑亮突然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我耳朵发疼,“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我知道,他说了,他爸也是司机,出了车祸。”
“车祸?”萧秀英哭着冲出来,“那是你爸造的孽!是你爸要了他的命!”
空气突然凝固了。
郑慕儿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郑慕儿的声音在发抖。
萧秀英捂着嘴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郑亮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茅台的包装盒浸湿了。
“郑先生,你说清楚。”我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爸的死,跟你有关?”
郑亮没回答。
萧秀英哭得更厉害了。
郑慕儿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何煜城,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我没想骗你……”
我没说话。
我转过身,走了。
“何煜城!”郑慕儿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走到路边,掏出烟,点了一根。
手在抖。
我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但怎么冷静?
我爸死了二十年。我一直以为他是疲劳驾驶翻车死的。结果今天,那个女人说,是你爸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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