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我爸八十大寿那天,我妈抱着重孙子满屋子转。
“辰时生的孩子,命里带福气。”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长大了准是个贵人。”
我爸坐在八仙桌旁,低着头拨弄佛珠。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我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妈。
“你妈是卯时生的。”我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妈手上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01
我愣在原地。
赵秀兰先反应过来:“爸,你说啥?妈不是……”
“吃饭吃饭。”大哥赵冬生赶紧打圆场,端起酒杯,“今天爸过大寿,高兴的日子,别说别的。”
我妈弯腰去捡筷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我妈把筷子重新放好,抬头冲我爸笑了一下:“你个老头子,瞎说啥呢。”
她笑得勉强。
我爸没接话,低头继续拨弄佛珠。
我妈又抱起刚满月的重孙子,一边摇晃一边说:“我要是卯时生的,能有这么好的福气?你们一个个都出息得很,我这辈子,够本儿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别人。
我没说话,但脑子里开始转。
从小到大,我妈教育我们姐弟仨,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时辰决定命好不好。
她说大哥赵冬生是辰时生的,所以命里有贵人,做什么都能成。她说赵秀兰是午时生的,天生享清福的命。说我是寅时生的,一辈子劳碌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可现在我爸说她是卯时生。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如果她是卯时生,那她嘴里念叨了几十年的那套东西,岂不是自己就不成立?
寿宴继续,推杯换盏。
我妈抱着重孙子挨个敬酒,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儿女都有出息。她笑得很大声,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发生过。
赵秀兰悄悄拉了我一把:“妈今天话真多。”
“你没听见爸刚才说啥?”我问。
“听见了。”赵秀兰皱眉,“但别问了,妈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问急了,她能跟你吵三天。”
我知道赵秀兰说得对。我妈的脾气,向来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容人质疑。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秀梅,你今天咋不太高兴?”
“没有。”我说,“就是想着爸说的那句话。”
我妈脸色一变:“你爸老糊涂了,你别听他瞎说。我要是卯时生的,能养活你们三个?”
“那妈你是啥时候生的?”我问得直白。
我妈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你咋回事?我说了,别听你爸瞎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有些僵硬。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问她什么时候生的时候,她总是含糊地说“记不清了”。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不是记不清,是不想说。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我爸说的那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我总觉得他是故意说出来的。
这些年我爸话不多,什么事都依着我妈,可今天他说的那句话,好像憋了很久。
我在想,要不要去找证实一下。可又怕真问出什么来,收不了场。毕竟我妈都七十五了,有些事,真的还有必要追问到底吗?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浮现出我妈那张脸,还有她说那句话时衣服被我爸戳穿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那慌张,明显是真怕什么东西被别人发现。
02
腊月二十五,我请了假。
一大早坐车回了娘家。
路上给赵秀兰发微信,问她知不知道妈到底啥时候生的。赵秀兰回得很快:“我不知道,妈从不跟我说。”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说自己是辰时生,可爸昨天说她卯时生。”
“奇怪又能咋样?”赵秀兰回复,“妈要不想说,你问也没用。你别想太多了,妈就是那性子。”
我没回她。
到了娘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腊肉。腊肉挂在竹竿上,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油光。她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你今天不上班?”
“休息。”我撒了个谎。
我妈没再问,继续翻腊肉。我在旁边站着,想找个话题切入。
“妈,你小时候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有啥好说的。”我妈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就说说你啥时候生的。”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咋又问了?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我就是好奇。”
“有啥好奇的。”我妈把腊肉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人这一辈子,命好就好了,啥时候生的不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妈,那你这辈子命好不?”
我妈回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们都有出息,我当然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虽然笑着,但眼神里少了些底气。
“妈,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是啥时候生的?”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你今天是来问这个的?”
“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咋样?”
“不咋样。”我说,“但我想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心里一阵失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累了,想睡会儿。”
她转身进屋,门虚掩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的疑问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不舒服。
我决定去找我爸。
我爸在屋里看书,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老书。看见我进来,他放下书:“秀梅来了。”
“爸,我问你个事。”
我爸点点头。
“你昨天说的,妈是卯时生的,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说得很平静。
“那妈为什么总说自己是辰时生?”
“她说错了。”我爸把老花镜摘下来,“不是故意说错的,是自己也记错了。”
我有点懵:“记错了?”
“你妈年轻的时候,村里来了个算命的。”我爸叹了口气,“说你妈卯时生,命苦,克子克孙。”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时候你妈才十六岁,听了这话,心里就害怕了。”我爸继续说,“后来嫁过来,你奶奶也嫌弃她,说她命不好。”
“奶奶嫌弃她?”
“嫌弃。”我爸说,“你奶奶信这个,一听说你妈是卯时生的,就不待见她。”
我从来没听过这些。我妈从来没说过奶奶对她不好。
“那她怎么后来又说自己是辰时生了?”
“她忘记了自己是啥时候生的。”我爸说,“日子久了,她只记得算命先生说的那句话,把真生日忘了。”
“那她现在到底是啥时候生的?”
“卯时。”我爸说,“我一直记着,你妈的生日,我从来没忘过。”
“那你怎么不跟她说清楚?”
“说清楚又能咋样?”我爸看着我,“她都活了七十多岁了,靠着自己的方式活着。你说清楚了,她咋面对?”
我心里堵得慌。我爸说得对,可我又觉得不对。
我妈靠着一句“命不好”活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她嘴里念叨的“好时辰”,都是在给别人找补,是在给自己找补。
“爸,妈这些年过的,苦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苦。但她不说。”
“那她为啥要骗自己?”
“因为她怕。”我爸说,“怕自己真的命不好,怕自己真的克子克孙。她用了大半辈子,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我爸说完,拿起书继续看。
我站在屋子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我妈这些年嘴里念叨的“好时辰”,都是在给自己打气。她不是迷信,她是怕自己真的命不好。
03
腊月二十六,我去了姑姑家。
彭金莲有三个孩子,我妈是老大。姑姑是她最小的妹妹,今年六十八。两人年轻时因为些家务事闹翻了,这些年基本不走动。
我去的时候,姑姑正在屋里剥花生,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往竹筐里扔。看见我来,她有点意外:“秀梅?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姑姑。”我接过她手里的花生,“姑姑,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啥事?”
“我妈到底是啥时候生的?”
姑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你妈跟你说了?”
“我爸说的。”
姑姑哼了一声:“你爸终于说了,憋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妈真是卯时生的?”
姑姑把花生壳扔地上:“你妈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为啥?”
“你以为呢?”姑姑看着我,“年轻时候,你妈听了算命先生的话,说她命苦。正好你奶奶也不待见她,你妈就信了,觉得自己真的命不好。”
“可她明明不是……”
“她说了几十年,自己都信了。”姑姑说,“她越是不承认,就越是在意。我记得有一年过年,你妈喝多了,哭着跟我说,她说她怕,怕自己真的克子克孙,怕自己把孩子都克没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
“那她后来为啥又说是辰时生的?”
“因为她忘了吧。”姑姑说,“她不想记住,就干脆忘了。村里人都说她命苦,她就给自己编了一个好时辰,说久了,自己就信了。”
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别去问她。”姑姑说,“你妈那性子,问急了,反而不好。她这一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都受了。你现在跟她说这些,她受不了。”
我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姑姑的话。我妈这些年念叨的那些所谓“命理”,其实不是在说孩子的命,是在说她自己的命。
她说大哥命好,是因为她怕大哥命不好。她说大姐命好,是因为她怕大姐命不好。她说我劳碌但不苦,是因为她怕我命苦。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的孩子祈福。只是她选错了方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谎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听到的话,叔叔的话、姑姑的话、我爸的话。
每一句都在告诉我,我妈心里的那道坎,有多深。
我开始回想我妈这些年说过的话。
“你大哥辰时生的,命好。”
“你姐午时生的,有福气。”
“你是寅时生的,一辈子劳碌。”
她好像永远都在强调别人命好。唯独对自己,她什么都不说。或者说,她什么都不愿意承认。
我突然想明白一个事。
我妈之所以那么在意别人命好不好,是因为她怕自己命不好。
她用了大半辈子去证明“自己养的孩子命都好”这件事,其实只是想证明一件事:她不是克子克孙的人。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心里的那根刺有多深。
04
腊月二十七,我去超市上班。
一整天心神不宁,收银的时候找错了两次钱。同事问我是怎么了,我说没事,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昨天的事。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算命摊子。平时我从来不注意这些东西,今天却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算命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给一个年轻妇女看手相。他说得头头是道,那妇女听得连连点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赵秀兰打电话过来。
“妈那边咋样?”
“还行。”我说,“我去问了姑姑。”
“姑姑咋说?”
“妈确实是卯时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你想过没有?”赵秀兰说,“妈为啥要骗自己?”
“为了证明自己命不苦。”我说。
“那她现在还这么想?”
“不知道。”我说,“我还没跟她聊。”
“那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赵秀兰叹了口气:“你看着办吧,要是想说,就好好说。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眼前老是浮现出我妈那张脸,还有我爸说那话时她脸上的表情。
一个人要有多害怕,才能把自己骗得这么彻底?
我妈害怕了一辈子。
她怕自己命不好,怕自己克子克孙,怕自己的孩子真的被她克了。
所以她才用说好话、算好时辰的方式,来给自己解压,来给自己打气。
可她的方式,却让我背着“劳碌命”走了几十年。
我不是恨她。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我决定,还是得跟我妈说清楚。不是为了怪她,是为了让她放下。
05
腊月二十八,我又回了娘家。
我妈正在后院晒衣服,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抖了抖,挂在竹竿上。
我走过去:“妈,我跟你聊会儿。”
“又聊啥?”
“就聊聊。”
我妈放下手里的衣服:“说吧。”
“妈,你到底啥时候生的?”我问得直接。
我妈脸色变了:“我不是说了吗?别听你爸瞎说。”
“姑姑也说了。”我说,“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妈,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我妈声音有点大,“我说了你爸瞎说,你姑姑也瞎说,他们都老糊涂了。”
“那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卯时生?”
“因为他们记错了。”
“记错了三十多年?”我问,“爸也记错了?姑姑也记错了?他们都记错了,就你一个人记对了?”
我妈没说话。
“妈,你告诉我,为啥要骗自己?”
“我没骗自己!”我妈突然大声说,声音有点发抖,“我要是卯时生的,我这辈子就得苦。我这一辈子,哪里苦了?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我哪里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酸:“妈,不苦就不苦,你不用拿别人的命来证明。”
“我拿谁的命证明了?”我妈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你们好。”
“你真的为了我们好吗?”我问,“你总是说大哥命好,大姐命好,说我是劳碌命。可你从来不想想,你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我妈愣住了。
“妈,你年轻时候受的苦,我都记得。”我说,“你生我的时候,我奶奶一分钱没给,你自己爬着去医院的。这些你都不让我说。”
“你说这个干啥?”
“我只是想说,妈,你不用靠别人的命来证明自己。”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怕自己命不好,就用我们的好命来证明。可你越是这样,越说明你怕。”
我妈没说话。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
“秀梅,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说的那些话,其实影响了我。”
“咋影响了?”
“你说我是寅时劳碌命。”我说,“有时候我干得累了,就想,是不是我真就这命。我不该强求,不该争,不该想更好的日子,因为命里没有。”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秀梅,我……”她突然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她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骨头里。不疼,但总有感觉。
“妈,你以后别说了。”
“我不说了。”我妈擦眼泪,“我都这岁数了,说了这么多年,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说的是啥了。”
“那你到底是啥时候生的?”
我妈看着我好一会儿:“我真的忘了。”
“忘了?”
“我年轻时候,算命的说我命苦,我就想,我肯定命不好。”她说,“后来有了你们,我就用你们的好命,给自己找补,给自己打气。”
“所以,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啥时候生的?”
“记得。”我妈说,“卯时。”
我心里一松:“那你为啥不承认?”
“因为我不敢。”
“不敢啥?”
“不敢承认。”我妈说,“承认了自己命不好,就真的不好了。我怕,我怕自己也克了你们。”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一个人,竟然害怕到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敢承认。我妈这一辈子,到底活得有多累?
06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坐在后院的石凳上。
冬天的风有点冷,但太阳还好。我妈把一件旧棉袄披在身上,开始跟我说她的故事。
她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
她那时候小,好奇,凑过去看热闹。
算命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手相,说她卯时生的,命里带苦,克子克孙。
她当时还不信,觉得算命的一派胡言。
可后来嫁给我爸,我奶奶听说她是卯时生的,脸就拉下来了。
结婚那天,奶奶没给她一个好脸色。
她嫁过来第一年,生大哥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奶奶一分钱没出,连句好话都没说。
我妈说,她那时候抱着大哥,哭了一整夜。她怕,怕自己真的命不好,怕真的克子克孙。
第二天,她就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提自己啥时候生的,别人问起,她就说不知道。
后来有了我和赵秀兰,她就开始编故事。
她说大哥是辰时生的,命好。
说赵秀兰是午时生的,命也好。
说我是寅时生的,劳碌但不苦。
她说,这样说多了,她就真的相信了。相信孩子们命都好。相信她也沾了光。
可她忘了,她自己是谁。
“妈,那你信命好命苦这一说吗?”我问。
“以前信。”我妈说,“现在不信了。”
“因为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妈说,“人这一辈子,命好不好,不在时辰,在你自己。你奶奶当年嫌弃我,我看开了。算命的说我命苦,我不认了。”
“那你还怕不怕?”
“怕。”我妈说,“但我现在不怕了。”
“因为你们,你们都好好的。”我妈看着我,“秀梅,我这些年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证明一件事。”
“我命不好,但我养的孩子,命都好。”
我听完这话,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这样说,其实是在说自己命好吧?”
我妈没说话。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石凳上。
“我不说了。”她说,“我一个老太婆,说了大半辈子,也该停停了。”
我们俩坐在后院里,谁都没再说话。冷风吹过来,我妈抖了一下。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妈,你冷吗?”
“不冷。”她说,“有你在这儿,不冷。”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我妈其实没那么坚强。她只是一个怕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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