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油锅滋滋响。

老公梁烨磊推开厨房门,把两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往灶台上一搁:“妈,过年好。”我低头看了一眼,两斤苹果,有两个已经烂了,渗出褐色的汁水。

我妈擦了擦手,笑着说“好好好”,转身时眼眶却红了。

他转头就把茅台、虫草往自己爸妈怀里塞。

我盯着那两斤苹果,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

我没吭声。

初三那天,全家人坐在一起。老公拆开我给他爸妈准备的礼物,动作轻快,嘴角挂着笑。盒子打开那刻,他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里面静静躺着两斤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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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晓雪,今年二十八。

结婚三年了,老公梁烨磊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技术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

这钱搁在哪儿都不算少,至少对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妈吴秀芳是个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唯一骄傲的,就是女儿嫁了个“有出息”的女婿。

可这女儿,嫁得窝囊。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公从公司回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我帮着搬东西,茅台两瓶,虫草礼盒,进口保健品,还有几条软中华。

我一个一个往客厅搬,摆在他爸妈脚边。

婆婆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看那些东西,脸上笑开了花:“烨磊就是懂事,比你姐姐姐夫强多了。”

梁烨磊笑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妈,这不算啥。”

我站在旁边,等着。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等,等他想起我妈。虽然我妈一个人住,虽然她什么都不缺,可她也是妈。

等了一下午,他什么也没拿出来。

晚上我忍不住了,趁洗菜的时候问了一句:“烨磊,明天去我妈那儿,你准备带点啥?”

他正在玩手机,头都没抬:“哦,买了,我放车里了。”

买了啥?

“苹果。”

“就苹果?”

“你妈一个人吃饭简单,买多了浪费。”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三年了,每年都是这话。

“你妈一个人吃饭简单”——好像我妈不配吃好的。

买多了浪费”——好像给我妈花钱就是浪费。

我转过身,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眼泪掉在水槽里。

第二天,就是除夕。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了只鸡,炖了排骨,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老公爱吃的鲈鱼。

她家小,客厅摆个圆桌就满了,可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摆着她舍不得吃的糖果瓜子。

老公中午才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就是那两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苹果,有几个已经蔫了,磕碰的地方发黑发软。他顺手往桌上一搁:“妈,过年好。”

我妈赶紧擦了擦手,笑着说:“好好好,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呀。”

她把苹果接过去,转身放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红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跟人诉苦,也不会在女婿面前表露半分委屈。她把那两斤苹果洗了,切了一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苹果,挺甜的。”

我瞥了一眼那颗苹果,烂的那一面被她切掉了,剩下的那半,颜色还算正常。

我妈咬了一口,嚼了嚼,笑着对老公说:“嗯,甜。”

我没吃。

02

年夜饭挺丰盛的。

我妈厨艺不错,红烧鱼、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饺子馅,猪肉白菜的,老公最爱吃。

她忙里忙外,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被热气熏得贴在额头上。

梁烨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吃块我妈递过来的水果。

他妈打电话来,他接了,聊了十几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笑声:“儿子,你爸可想你了,明天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妈,明天中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妈端出最后一盘菜:“快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老公吃得很香,边吃边跟他妈发微信。我妈给他夹菜,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我够了。”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把菜放到自己碗里。

我看不下去了,给我妈夹了一块排骨:“妈,你多吃点。”

“诶诶,好。”我妈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帮着洗碗。她洗碗的时候突然说了句:“晓雪,你别怪他。男人都粗心。”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了。

“妈,他还不够粗心的?”

“他工作忙,压力大,挣那么多钱也不容易。”我妈使劲擦着碗,“你呀,别老计较这些小事。”

小事。

买两斤烂苹果是小事。

三年了,每次来都空着手,偶尔带点东西也是最便宜的,是小事。

我妈的生日记不住,我妈住院他连看都没来看,也是小事。

我没说话,把碗放好,擦了擦手。

“妈,我走了。明天还得去他那边。”

“诶,去吧去吧。”我妈送我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了个红包,“给你们俩的压岁钱,保佑你们新的一年顺顺当当的。”

红包不厚,但我妈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二,这个红包她至少攒了一个月。

我鼻子一酸,没接。

“妈,你留着花。”

“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女婿的。”我妈硬塞进我包里,“他挣钱是挣钱,咱也不能让他觉得咱家不懂事。”

懂事。

我妈这辈子就这两字,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我转身上车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挥着手。

除夕夜的街道,冷清得很。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得弯了腰的枯草。

车开到路口的时候,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公在旁边开车,瞥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想我妈了。”

“明天不就回去了嘛。”他说得很轻松,好像我说的事跟他无关。

我靠在车窗上,不说话了。

街两边的商店都关了门,只有几个红灯笼孤零零地晃着。远处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然后就碎成了灰。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年。

他第一次去我家,带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燕窝。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女婿有本事,还懂事。”

可现在呢?

是不是因为到手了,就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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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三一大早,老公就开始收拾东西。

“晓雪,你快点,妈电话催了。”他站在玄关系鞋带,冲卧室喊。

我拎着两个礼盒走出来,递给他:“拿着。”

“啥玩意?”

“给你爸妈带的。”

他接过去掂了掂,挺沉的,包装也精致。“这行啊,看着不错。”他笑了,难得夸我一句。

我没说话。

两个礼盒,一模一样的包装纸,一模一样的蝴蝶结。分量也一模一样,连系绳的力道都算好了。

他拎着一个,我拎着一个,上车的时候他顺手放在了后座。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婆婆家。

婆婆家在城东的高档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富丽堂皇。

门口贴着大红对联,门框上挂着中国结。

梁烨磊他爸梁建忠开的门,手里夹着烟,看见我们就笑:“来了?快进来,你妈念叨一上午了。”

婆婆王秀兰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来了?路上没堵车吧?”

“没堵。”老公换了鞋,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妈,晓雪给你们买的礼物。”

“哟,还带什么东西啊。”婆婆嘴上客气着,眼睛却瞟了过来,“挺沉的,什么东西?”

“晓雪说给你和爸补补身子。”

婆婆走过来,摸了摸包装纸:“这盒子不小呢,里面装的啥?”

我当时正低头换鞋,没抬头。

“妈,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老公笑着说。

他这人就这样,爱显摆。自己买的茅台恨不得把包装打开让你闻闻味儿,我买的营养品他也想显摆显摆,好像是他功劳似的。

婆婆笑着拆开了蝴蝶结。

我直起身子,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

老公靠在沙发上,翘着腿,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盒子打开了。

里面的泡沫垫上,整整齐齐躺着两斤苹果。

红彤彤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跟除夕那天他给我妈买的一模一样。

他的笑僵在脸上。

婆婆的手也停住了。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突然变得很大。

“这……”婆婆抬头看我,又看老公,“这是啥?”

老公脸色变了。

他那张脸先是发白,然后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打颤:“程晓雪,你啥意思?”

我站在玄关,没动。

没意思。”我说,“就两斤苹果。

“你——”

“跟你给我妈买的那两斤一样,超市买的,两斤九块八。”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手里的盒子啪嗒掉在地上,苹果滚出来,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撞到茶几腿才停下来。

婆婆回过神来了,脸色也不好看:“晓雪,你这是干啥?大过年的,你拿两斤苹果打发谁呢?

我看着婆婆,笑了笑:“妈,您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您儿子给我妈买的也是两斤苹果,我怕您心里不平衡,一模一样的,给您也补上。”

“砰!”

老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程晓雪,你够了!”

04

他没打我。

但那一巴掌拍下去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婆婆赶紧拉住他:“烨磊,你冷静点!”

公公梁建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咋了咋了?吵啥呢?”

看见地上滚的苹果和摔开的礼盒,他愣了一下。

老公指着那堆苹果:“爸,你看看她干的什么好事!”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包的背带抓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梁烨磊,我就问你一句。”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给我妈买两斤苹果,我学你的,给你妈也买两斤,你气啥?”

“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哪不一样?他心里清楚。

给他妈买茅台,给我妈买烂苹果。给他爸买虫草,给我妈买打折水果。给他妹妹转账两万买包,给我妈……

三年了,加起来花的钱不超过一千。

还全是过年的时候买的。

公公把锅铲往桌上一放:“烨磊,你跟我说实话,你给晓雪她妈也买了苹果?”

老公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买了。”他咬牙切齿,“就给买了一箱苹果。”

“一箱?”

“两斤。”

公公沉默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苹果,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叮当响了几下,然后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婆婆见状,赶紧圆场:“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别吵了。不就两斤苹果嘛,有啥好吵的。”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苹果,“晓雪也是,你说你折腾这个干啥……”

“妈,你别动。”

我叫住她。

婆婆一愣。

“我就是想让他尝尝这个味儿。”我看着老公,一字一句地说,“梁烨磊,你给我妈买苹果的时候,你觉得很正常。现在我给你妈买一样的,你气成这样。是因为我做的过分了,还是因为你心里知道,那两斤苹果根本拿不出手?”

他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每年给你爸妈买几千块钱的东西,给我妈买两斤烂苹果。你觉得这没啥,反正我妈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反正我妈好说话,不会计较。反正我妈不会跟你吵架。”

“那你觉得我妈是不是人?”

“她是不是你岳母?”

“她该不该被当人看?”

我的声音抖了。

三年了,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三年了。

每次过年我都想说,每次都被我妈拦着:“别吵别吵,家和万事兴。”

可家和万事兴的前提是,得有人把你当家人。

他把我妈当家人了吗?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又看着老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晓雪啊,这事是你想多了。”她清了清嗓子,“烨磊不是那个意思。男人嘛,粗心,买东西不当回事。再说,你妈一个人,确实也吃不了多少……”

“妈。”

老公突然开口了。

“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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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他眼圈红了,攥着拳头,嘴唇发白。

“程晓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是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你家、看不起你妈?”

我盯着他。

“是。”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

“我从来没看不起你妈。”他声音发哑,像堵了团棉花在喉咙里,“我就是……就是……”

“就是啥?”

他没说下去。

婆婆在旁边急得跺脚:“烨磊你倒是说啊!”

公公从厨房出来了,烟已经掐了,围裙也解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俩,声音很沉:“都给我坐下,好好说。”

老公没坐。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

“我妈……”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