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经理把辞职信拍在我面前时,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我签字,手没抖。
走出公司大门,落日红得像摊开的血。
掏出手机给妻子发微信:“被辞了。”她回:“嗯。”就一个字。
我攥着手机想笑。
15年了,她从来不会安慰人。
可6分钟后,手机震得我虎口发麻。
跳出来一条公告:“因我司创办人独女宋秀云配偶何斌被无故解雇,宋氏集团决定暂停对沈氏建材30亿投资。”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板沈军冲了出来,脸上写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01
那是个星期三。我加班到晚上快十点,整个技术部就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路灯昏黄,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
我盯着电脑上的图纸,眼睛酸得不行。
这些年习惯了,公司每年都有新项目,每次都是我来啃硬骨头。
沈军说得好听,说我技术过硬,其实就是不想花钱请外面的人。
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总裁办公室亮着灯。
走近几步,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万全,你说实话,技术部那边,何斌还能不能压得住?”那是沈军的声音。
“压得住个屁,他老了。”郭万全的声音带着笑,“去年那个项目,要不是我拉来关系,光靠他那些死板的标准,公司早亏死了。他那人就一根筋,不会变通。”
“可技术这块,毕竟他熟悉。”
“这年头谁还看技术?有钱就能请人。”郭万全说,“你说要拿下宋氏那个投资,我这边已经联系上人了。人家说了,只要项目漂亮,30亿不是问题。可何斌那个老古董,他做的方案谁敢投?”
我端着杯子,手有点抖。
“那你觉得怎么办?”沈军问。
“找个理由,让他走呗。”郭万全说得轻描淡写,“他不是刚批了上个月那个项目吗?质量有点问题,追究起来他也跑不了。反正他合同快到期了,不续就是了。”
“可他干了15年了……”
“15年又怎样?”郭万全打断他,“沈总,你是做生意的。30亿的项目,你请大神来也得供着。他何斌算什么东西?一个保安的儿子。”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
我想推门进去,想跟他们理论,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最后我转身,回了办公室,把图纸收好,锁了抽屉。
走出公司大门时,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何总监,又加班啊?”
“嗯。”
“你太实在了,那帮人不值得。”
我没说话。老李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手机。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宋秀云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毛衣。见我回来,她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起身去热饭。
“不饿。”我说。
她顿了顿,把碗放进微波炉,还是热了。然后她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吃饭。我低头扒拉几口,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苗苗睡了?”我打破沉默。
“嗯。”她说。
又是嗯。15年了,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怕是没一天的量。
我没再说话,吃完饭,洗了碗,回屋躺下。她关了客厅的灯,跟着进屋,躺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时,一切如常。
我到技术部时,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围着电脑看图纸。见我进来,他们快速散开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
上午九点,人事部电话来了。
魏磊的声音很客气:“何总监,麻烦来一趟我办公室。”
我过去时,他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辞职报告,一份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何总监,你坐。”魏磊笑着,那种笑很假,“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沈总那边,觉得你岁数也到了,工作强度太大,怕你身体吃不消。”他把辞职报告推过来,“你签了,这个月工资照发。”
“我不签。”
魏磊脸上的笑僵了僵:“何总监,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干了15年,凭什么?”
“那上个月项目的事,”他慢悠悠地翻开另一份文件,“材料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说检验报告是你签的。要是追究起来……”
“那是你让我签的!”我站起来。
“我让你签的?”魏磊笑得更深了,“你有证据吗?签字的可是你。”
我死死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一点。
“所以……”魏磊把笔推过来,“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不签,你知道后果。”
办公室很安静。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轻快,好像在赶着去喝茶聊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辞职报告的纸张上,刺眼得紧。
我拿起笔。手一抖,笔差点滑落。我稳住,签了。
“补偿金呢?”
“按最低标准走。”魏磊收起文件,“这个月工资照发,够意思了。”
“我干了15年,一个月工资……”
“何总监。”魏磊打断我,“你签了。”
我看着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的玻璃墙,能看到里面坐着的同事。
我经过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假装很忙。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回到技术部收拾东西。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几本笔记本,一个旧水杯,一盒茶叶。我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封泛黄的信。
是宋氏集团的。
三年前,我帮他们解决过一个技术难题,对方寄来感谢信和一笔酬谢金。我没要钱,只收了信。当时沈军还说我不懂变通,有钱不赚。
我把信装进包里。
走出技术部时,郭万全正站在走廊尽头。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兜,嘴角带着笑。
“何哥,走啦?”
我没看他。
“走好啊,有空回来坐坐。”他在我身后说,“哦对了,晚上我请大家吃饭,算是欢送你,你就别来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时,我看到郭万全还在走廊尽头笑。那笑容刻在我脑子里,像一把刀。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大楼,外面阳光正好。春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02
我在马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女儿苗苗发来的消息:“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句:“快了。”
发完我盯着屏幕发呆。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问我要零花钱,连开家长会都只让我去。
有次我问她为什么不让妈妈去,她说:“妈妈不太爱说话,我怕老师觉得她不好。”
她才12岁。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宋秀云发了条微信:“被辞了。”
然后我等着。10秒,30秒,1分钟。
屏幕亮起,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有团火烧起来,烧得我想把手机摔了。
15年了,我跟这个女人过了15年,她永远这样。
我高兴她嗯,我难过她嗯,我被人欺负她也嗯。
就好像我这个人,跟她没什么关系。
我打电话给魏芳芳。
“在哪呢?陪我喝酒。”
电话那头魏芳芳愣了一下:“怎么了大总监?你的声音不对。”
“别问,出来。”
半小时后,我坐在公司附近的大排档。
魏芳芳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提着包,看起来像个女强人。
她是我大学同学,这些年在外面混得不错,具体做什么我没细问,只知道她经常出差。
“你什么情况?”她坐下就让我放筷子,“脸色这么难看。”
“被开了。”我喝口酒,“老板让我滚蛋。”
“为什么?”
“他们想换人,嫌我碍事。”
魏芳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魏芳芳愣了一下:“就一个字?”
她皱着眉,没说话。半晌,她叹了口气:“老何,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不是不关心你?”
“那她是什么?”
魏芳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灌了半瓶酒,心里的火没消下去,反而更旺了。
我开始回忆这15年,从一个技术员熬到副总监,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周末也经常被叫回去救急。
沈军说我技术好,可从来不给我涨工资。
郭万全来了才三年,已经是总监了,天天请客吃饭,把客户伺候得好好的。
“你知道吗,”我把杯子重重一放,“上个月那个项目,材料出了问题。我去查了,是供应商那边的事,可魏磊让我签字,我说这不对,他非得让我签。现在好了,这成了我的污点。”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他说如果我不签,就追究我的责任。我没证据,我……”
魏芳芳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说:“老何,你有没有想过,你太老实了。这个世界上,老实人永远是挨欺负的。”
“那我能怎么办?我爹妈都是工人,没后台没人脉。我唯一会的就是技术,我……”
“你老婆呢?”魏芳芳突然问。
“她?她就是一个家庭主妇。”
魏芳芳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调侃,是那种知道一些事却说不出口的无奈。
“行。”她说,“老何,你喝吧,我请你。”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的。
魏芳芳送我回家时,我站在楼下,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进了门,宋秀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是在等我。
“你喝酒了。”她说。
我脱了鞋,没看她,直接往卧室走。她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郭万全的笑,魏磊的威胁,沈军的冷漠。还有那封泛黄的信,宋氏集团的感谢信。
我想不明白,我做了15年,到头来连句好话都捞不到。这些年我到底图什么?图钱?工资低得要命。图人?没人念我的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魏芳芳发来的消息:“老何,有些事,我不好说。但你记住,你老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盯着这条信息,想问她什么意思,最后还是没问。算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第二天醒来快九点了。我起床时,苗苗已经去上学了。宋秀云在厨房忙活,见我出来,说:“粥在锅里。”
我没说话,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何斌。”她突然开口。
我抬头。
“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愣住了。这是15年来,她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低下头继续喝粥。她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洗了碗。
我坐在那里,粥喝完了,碗底一层白米粒。我用勺子在碗沿刮了两下,盯着那些米粒发愣。
03
几天后,苗苗的学校要开家长会。
以前都是我去,这次我想让宋秀云去。我跟她说:“你去吧。”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简历,电话响了。是苗苗的班主任,语气有点着急:“何先生,您女儿在学校出了点事,麻烦您过来一趟。”
我赶到学校时,看到苗苗站在走廊上,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旁边站着另一个家长,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冲班主任嚷嚷:“你们学校怎么回事?这种孩子也收?她天天欺负我女儿!”
“阿姨,我没有。”苗苗的声音很小。
“你没有?那为什么我女儿说你把她的数学卷子撕了?”
“是她先骂我的。她骂我是窝囊废的女儿,说……”
我听不下去了,走过去:“怎么回事?”
那女的打量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何苗苗的爸爸。”
“哦,你来得正好。你女儿太不像话了,你不管管?”
我看那女人一眼,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苗苗,跟爸说,怎么回事?”
苗苗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妈,她说……她说你是窝囊废,说你是被人从公司赶出来的。我气不过,才拽了一下她的卷子,不是我撕的,是纸太薄自己裂的。”
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子扎了一下。
那女人听了,不仅没收敛,反而更理直气壮了:“哎哟,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被开除了吗?我老公说的,你们公司都知道你不老实,被开了还赖着不走!”
“你老公是谁?”
“郭万全。我是他老婆。”
我一下全明白了。郭万全的老婆来学校接孩子,顺便吹风,让苗苗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孩子不懂事,在班里传了,苗苗受不了,才发生这事。
我蹲下来,搂住苗苗:“乖,没事。有爸在。”
郭万全老婆还在嚷嚷:“反正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我女儿受了委屈,你们得道歉!”
“道歉?”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谁该道歉?”
“当然是你们!你女儿……”
“那你知道你老公对我做了什么吗?”
她愣了愣:“你被开是你自己的事,跟我老公有什么关系?”
我没再说话。拉着苗苗的手,转身走了。
班主任在后头喊我,我没回头。
走出学校,苗苗一直低着头。我停下脚步,蹲下看着她:“苗苗,爸爸问你,平时在学校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哭着说:“她们都说我是废物家的孩子,我……”
我抱紧她,鼻子酸得不行。我在心里骂自己,这些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以为我努力工作,给家里挣口饭吃就够了,没想到连孩子的尊严都保不住。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待了很久。
晚上宋秀云回来后看着苗苗红红的眼睛,问怎么了。苗苗摇头说没什么。宋秀云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吃饭时,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郭万全。
“何哥,我听说今天的事了。哎呀,都是误会,小孩子闹着玩,你别往心里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打电话问问你情况。”他笑了一声,“对了何哥,你简历写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工作?我这边认识几个做装修的,缺个技术工,工资还行,就是辛苦点。”
“不用了。”
“哎,你跟我就别客气了。你岁数也不小了,总得有个活计吧?要不这样,回头我让人给你挂个顾问的名头,一个月给你三千,你帮我们看看图纸?”
“不用了,谢谢。”
“那行,你考虑考虑。”
我挂了电话,手指捏得手机壳咯吱响。
宋秀云端着碗,看我一眼:“谁?”
“郭万全。”
她没再问,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晚饭后,苗苗在房间写作业。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发呆。宋秀云收拾碗筷时,突然在厨房“哗啦”一声摔碎了一只碗。
我起身跑过去,看到她蹲在地上,手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滴落在白瓷砖上,格外扎眼。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说话,用另一只手去捡碎片。
“别捡了,我来。”我蹲下去,抓起她的手,“流这么多血,得包一下。”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愣了一下。15年了,我好像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何斌。”她轻声说,“我错了。”
“什么错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滴和碎瓷片,心里乱得很。
04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干脆起来,坐到客厅沙发上抽烟。窗外月光很淡,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魏芳芳发来的消息:“老何,睡着了吗?”
我回:“没。”
“出来喝一杯?”
我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小区门口的夜市摊还开着,魏芳芳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两瓶啤酒。
“怎么样?”她递我一瓶,“工作找着没有?”
“在投简历。”我喝了一口,“没什么回音。”
“技术岗,你这种资历,应该不难。”
“岁数大了。”我说,“人家要35岁以下的。我这种43岁的,人家嫌老。”
魏芳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何,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老婆的事。”
“她怎么了?”
魏芳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算了,现在说还不是时候。你记住,如果你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了,别怕,因为你身边那个女人才是你最大的靠山。”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帮宋氏集团解决技术难题那事吗?”
“记得。”
“你觉得,那样的大公司,为什么会找一个普通建材公司的技术总监来解决问题?”
我想了想:“那是沈军的安排,他说……”
“他说什么?”魏芳芳打断我,“他说是宋氏找到他,点名要你去的。对,是他说的。可你想过没有,宋氏是上百亿的地产巨头,怎么会认识你一个小技术总监?”
我愣住了。
“你想想。”魏芳芳站起来,“我先走了,你慢慢想。”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宋氏,宋秀云,宋……我猛然意识到什么,又觉得那念头太荒谬。
魏芳芳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何斌,这15年,你一直在低头赶路,从没抬头看过。”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坐在夜市摊上,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许多。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宋秀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讯录界面。我瞄了一眼,看到最上方写着“爸”字。
她见我回来,收起手机。
“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她没再问,起身回卧室。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叫住她:“秀云,你爸……”我顿了顿,“你爸还在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这些年,怎么不让你去看他?”
她回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好像看到她嘴角动了动,说了一个字:“怕。”
“怕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人事部老张的电话。老张以前是我带过的人,后来调到了人事部,跟魏磊不对付。
“何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司现在闹翻天了。”
“怎么了?”
“那个宋氏集团的投资,本来快签了。可昨天突然出了变故,对方那边态度变得很冷淡,说有什么问题要重新评估。沈军急得跳脚,让郭万全赶紧去联系关系,结果你也知道,郭万全有啥关系?都是吹的。”
“所以呢?”
“所以他想让你回去帮忙。”老张顿了顿,“何哥,沈军让我打电话问你,愿不愿意回来,工资翻倍。”
我心里一冷:“我不回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老张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事,我听说,郭万全在背后搞你,跟他老婆有关系。他老婆好像在宋家有路子,一直在鼓动郭万全挤走你。”
“宋家?哪个宋家?”
“宋氏集团啊。”
我脑子“嗡”了一下:“郭万全的老婆,跟宋氏有什么关系?”
“好像他老婆的亲戚在宋氏做保姆,算是一点关系。郭万全握着这个,在沈军面前卖关子,说自己能让投资落地。可现在看来,他搞不定。”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一种不安感在心底蔓延。
总感觉有什么事,正悄悄靠近。
05
周三下午,我在家里投简历时,接到了苗苗班主任的电话,说苗苗发烧了。
我到学校时,苗苗趴在桌上,脸蛋烧得通红。我抱起她往医院赶,查完体温,39度。医生说最好打点滴,我抱着她在输液室坐了两个小时。
天快黑时,宋秀云发来消息:“在哪?”
“医院,苗苗发烧。”
她很快赶了过来。进输液室时,她看到苗苗睡着的样子,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让我心慌的表情——不是心疼,是一种决绝。
“何斌。”她叫我。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咱们结婚15年了。这些年,你一直觉得我是个没什么用的女人,对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没错。这15年,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我的家,我爸妈,我的过去,我一个字都没说过。”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坚定。
“我姓宋。”她说,“宋氏集团,是我爸的。”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本名叫宋云锦。”她垂下眼,“15年前,我因为嫁给你,被我妈赶出家门。她当时说,我要是敢嫁一个穷小子,就永远别回这个家。我赌气,真就没回。”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些年我一直在看你。你加班,你受气,你被她妈的孩子欺负……”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忍了15年。可我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苗苗被人指指点点,说她爸是窝囊废,说她妈也不是好东西,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宋氏集团,宋石生,那个身价上百亿的地产大亨,竟然是我岳父?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岳父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苦笑:“告诉你,然后呢?让你来求我爸给你安排工作?还是让你觉得你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这辈子就不用奋斗了?”
“你……”
“我不是看不起你。”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我是怕你受不了。怕你知道了,在你心里,我就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张。
“何哥,你快看新闻!”他的声音很急,“出大事了!”
我点开手机,看到一条推送的新闻,标题很长:“宋氏集团公告:因我司创办人独女宋秀云配偶何斌被无故解雇,决定暂停对沈氏建材30亿投资,启动尽职调查。如发现存在违规解雇行为,将依法追究沈氏建材法律责任。”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跟你爸说什么了?”
“下午打了电话。”宋秀云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你欺负我可以,但不能欺负我男人,更不能欺负我女儿。”
我看着她,15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爸……怎么说?”
“他说,让我回家。”宋秀云说,“他说,这15年,他一直在等我。”
输液室里,苗苗醒了。她揉着眼睛,看到我们在说话,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我没说话。宋秀云上前,把苗苗搂在怀里:“没什么,妈妈跟你爸爸说点家里的事。”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滴得很慢很慢。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楼上,能看到“宋氏集团”的招牌亮着,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06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
苗苗打完了点滴,宋秀云把她带回家安顿好,然后跟我坐在客厅。她泡了杯茶,茶凉了也没喝,只是端着。
“你跟你爸,多久没联系了?”我问。
“15年。”
“怎么可能?你……”
“当年我妈说的话很难听。”宋秀云低着头,“她说我嫁给你,就是给宋家丢人。她那会儿帮我相了个对象,是个富二代,我不愿意。她气疯了,说如果我非要跟你结婚,就别踏进宋家大门。”
我沉默了。
“我那会儿年轻,觉得爱情比什么都重要。”她声音很轻,“我说行,不踏就不踏。然后我们就结婚了,没娘家陪嫁,没婚礼,我穿了一件两百块的裙子,跟你去民政局领了证。”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画面。
她沉默寡言,她从不回娘家,她过年也没给父母打过电话。
我一直以为这是她性格内向,从来没怀疑过。
“那苗苗呢?你妈就没想过来看看外孙女?”
“她派过人。”宋秀云苦笑,“被我挡回去了。她让保姆来过楼下,远远看了苗苗一眼,回去说她外孙女瘦得皮包骨,说我嫁了个没用的男人,连孩子都养不好。”
我听得心里堵得慌。
“那这15年,你就一个人扛着?”
“也不算一个人。”她说,“魏芳芳是我的人。”
“什么?”
“她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是我让她不要说的。也是她帮我留意家里那边的动静。我爸这些年,没有放弃找我,只是我妈太强势,他拗不过她。”
我想起前几天魏芳芳那些话,心里一下明白了。
“那你爸这次……”
“我给他打了电话,还没等我说完,他就说知道了。”宋秀云抬起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一直让魏芳芳在留意我的情况。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他都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刚才那条新闻下的弹窗推送:“宋氏集团公告发布后,沈氏建材股价暴跌15%,沈军紧急召开董事会。”
接着,电话响了。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何斌先生吗?”
“我是。”
“你好,我是宋氏集团的法务部,我姓王。宋总委托我们联系你,想了解一下你被解雇的详细情况。同时,我们想邀请你明天上午来集团总部一趟,宋总要亲自跟你谈。”
“我……”
“没事,你考虑一下。我们等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看着宋秀云。
“你爸要见我。”
她点头:“你想去吗?”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15年,我在公司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突然有人要帮我做主。可这个人,是我15年都不认识的岳父。
我说:“去。”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了宋氏集团总部。
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有个年轻姑娘在门口等我,带我上了35层。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景色。
一个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他放下笔,打量了我一眼。
“何斌?”
“是。”
“坐。”
他在我面前坐下,手里拿着的,正是我被辞退时签的那份辞职报告。
“这份东西,是你签的?”
“你知不知道,只要你没犯错,公司不能随便辞退你?”
我摇头。
“15年工龄,连这点法律常识都没有?”他语气有点冷,“你这个人,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我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算了,这不怪你。”他放下报告,“你为宋氏做过事,我知道。三年前那个技术难题,是你解决的。”
“那件事,我记得你的情。你现在被欺负了,我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说:“沈氏建材这个投资,我不投了。30亿,我宁可以后放在银行里发霉,也不会给这种欺负老实人的公司。”
我心里一紧:“可是……沈军说公司要破产了,几百号人等着这笔钱救命。”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宋石生的语气很平淡,“他辞退你的时候,考虑过你一家人怎么活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等消息。”他说,“这事,我来处理。”
走出大楼时,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手机又震了,是沈军的电话。我没接,挂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
我接了。
“何老弟!”他的声音慌慌张张,“你听我说,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帮我跟宋董事长说句话,那个投资不能停!”
“沈总,你辞退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何老弟,我那是一时糊涂!是郭万全那个小人在背后扇风点火!你……”
“我不回去。”我说,“你好自为之。”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块写满“宋氏集团”的大楼,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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