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我拎着两盒不到一百块的糕点和一袋橘子,站在娘家门口。
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我妈吕玉莲堵在门缝里,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你还有脸回来?嫁了个窝囊废,还有脸回娘家过年?你看看你嫂子家那辆车,再看看你们拎的这破玩意,我都替你臊得慌!”
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有人递瓜子,有人捂着嘴笑。
我哥叶晓峰靠在门框上,叼着根烟,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妹夫,要不你今年别进门了,省得我爸妈丢人。”
程浩宇站在我身边,低着头不说话。手里还攥着那盒糕点,指节都捏白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巷口就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三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门口。
我父亲叶福端着茶杯走出来,手开始抖。
01
说起我和程浩宇的事,得从八年前讲起。
那会儿我刚二十岁,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
程浩宇从部队退伍回来,在隔壁快递站上班。
他长得不算帅,黑黑瘦瘦的,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别人都嫌他穷,说他是“退伍兵,啥也不会”,我倒觉得这人靠谱。
我俩处了半年对象,我就跟家里说了。
我妈一听是退伍兵,脸就拉下来了:“退伍兵能有啥出息?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怎么的?”
我没听。
那会儿年轻,觉得有情饮水饱。
程浩宇对我好,下雨天他会把伞全撑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我加班到半夜,他骑个破自行车在厂门口等,一等就是两三个钟头。
这样的男人,我不嫁我傻啊?
我妈拦不住,就闹。摔碗砸盆,骂我“没脑子”
“倒贴货”。我爸更狠,写了一纸“断绝关系”的纸条拍在桌上,说只要我敢嫁,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还是嫁了。
结婚那天,没有婚车,没有酒席,就我和他在镇上领了个证。
回到他那间租来的城中村单间里,他煮了两碗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说:“委屈你了。”
我笑着说:“不委屈,有你就行。”
说实话,那会儿我真不觉得苦。苦的是后来。
结婚头一年,程浩宇在快递站干得还行,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虽然不多,但够我俩花。
我继续在服装厂上班,两个人加一起也够过日子。
可渐渐地,我发现了不对劲。
他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往一张卡里存钱,不多,五百块。
我问他存给谁,他说“给一个朋友”。
我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又发现,他有时候半夜会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夜。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不像是个送快递的,倒像心里装了什么事儿。
我追问过几次,他都岔开话题。
有一次被我问急了,他吼了一句:“别问了行不行!”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吼完他自己也愣了,然后蹲下来,抱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求你了,别问了。”
我心里难受,但也没再问。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有疙瘩,但只要男人态度软下来,就什么都忍了。
可日子不会因为你忍就变好。
第三年的时候,快递站效益不好,程浩宇被辞退了。
他去找工作,去工地搬过砖,去饭店洗过碗,啥苦活累活都干过,但挣的钱越来越少。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说“叶家那闺女倒了八辈子霉,嫁了个废物”。
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就更不得了了。
她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骂我,说“你看你把自己过成啥样了”
“你当初要是听我的,现在至于这样吗”。我这边接电话,那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程浩宇看见了,默默递张纸巾,也不说话。
我有时候真想跟他吵一架,哪怕他跟我吵也行。可他从来不吵,你说什么他都点头,都认。那种闷葫芦的性子,有时候能把人气疯。
今年过年,矛盾彻底爆发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今年过年你别回来了!你那个男人,我看一次气一次!你要回来就一个人回来,别带他给我丢人!”
我说:“妈,他是我男人,过年不回娘家去哪儿?”
我妈说:“我不管!反正他来了我不给开门!”
我以为她就是说说的。没想到大年三十那天,我俩拎着东西到了门口,她真不让我进。
02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和程浩宇到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多。
巷子里都是人,有贴对联的,有杀鸡的,有晒腊肉的,热闹得很。
我俩走过去,不少人就停下手里的事儿,朝我们这边看。
“哟,叶家那闺女回来了。”
“那是她男人吧?听说在工地搬砖呢。”
“啧啧,你看那穿的,跟个农民工似的。”
这些话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耳朵里。我脸烧得慌,低着头往前走。程浩宇跟在我身后,拎着那两盒糕点,走得也不快。
到了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剁肉馅。我喊了声“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剁肉,没搭理。
我又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抬头看着我,眼神能把人冻死:“回来干啥?我养不起你,你也别指望我养你那男人。”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笑着把糕点递上去:“妈,这是浩宇给您买的糕点……”
话没说完,我妈一把就把糕点打掉了。那两盒糕点掉在地上,塑料袋摔破了,碎渣子撒了一地。
邻居李婶在旁边看见了,啧啧两声,小声说:“这是造的啥孽哟。”
我妈嗓门更大:“造的啥孽?是我造的孽!当年我就不同意她嫁,她不听,现在倒好,嫁了个废物回来过年,我这脸往哪儿搁?”
程浩宇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邻居越围越多。
有好事的大妈还从家里搬了板凳出来坐着看,跟看戏似的。
我哥叶晓峰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没打算帮我说话。
我眼眶红了,鼻子酸得要命。我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我大舅苏永刚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摩托车,车后面绑着几箱年货。一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他就把车停下,挤进来,一看是我和程浩宇,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哟,是雨薇啊!回来了咋不进去啊?搁门口站着干啥?哦,想起来了,你妈不让进是吧?”
他说着,还故意朝程浩宇看了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我说妹夫,这过年了,你就来这一手?两盒糕点一袋橘子?你也好意思?”
程浩宇没吭声。
苏永刚更来劲了:“你看看我,一年到头忙是忙了点,但好歹能给家里拉几箱年货。你一个大男人,连老婆都养不活,还好意思过年?”
邻居们哄笑起来。
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拉着程浩宇的手说:“咱们走。”
可程浩宇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拉了他一把,他还是不动。我能感觉到他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克制着什么东西的那种抖。
我以为他是气的,可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又气又委屈,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这时候我爸叶福从屋里出来了,他端着个茶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程浩宇,叹了口气。
“进来吧,大过年的,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我妈还想拦,被我爸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我低着头进了屋,程浩宇跟在我身后。
那顿午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难受的一顿饭。
03
饭桌上,气氛能冻死人。
我爸坐在主位上,大口大口吃菜,不说话。
我妈摔筷子摔碗的,看都不看程浩宇一眼。
我哥叶晓峰吃得呼噜呼噜响,偶尔抬头跟大舅苏永刚碰个杯,聊几句。
我嫂子倒是客气,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可那笑里面,我总觉得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苏永刚喝了几杯酒,话就更多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全桌人说:“咱们老叶家,就数我妹妹最有本事了吧?生了个好闺女,嫁了个好女婿。”他故意拖长了音,“好女婿,是吧,妹夫?”
程浩宇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
苏永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些:“我说妹夫,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跟你说话呢,你连头都不抬一下?”
我赶紧在桌底下踢了程浩宇一脚。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苏永刚一眼,淡淡地说:“大舅,喝酒。”
就这三个字。
苏永刚愣了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哼了一声,又把酒端起来:“喝酒喝酒,我跟你说,也就我大度,不然就你这态度,我早就……”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吧。”我爸终于开口了,皱着眉看了苏永刚一眼。
苏永刚这才收敛了些,但嘴里还在嘟囔:“我这不是替你们打抱不平嘛,你们不嫌丢人,我替你们嫌。”
我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
吃饭到一半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冷冷的:“你们打算咋办?一直这么过下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咋办?”
“还能咋办?”我妈瞥了一眼程浩宇,“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住吧?你看看人家小刘,跟你同年的,人家去年在镇上买了房了。你再看看你们,租个破单间,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程浩宇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我心里冒火:“妈,我们过得好好的,您别瞎操心了。”
“好好的?”我妈冷笑了一声,“你管那叫好好的?你一个月挣多少他心里没数吗?还有脸叫好好的?我告诉你,你要是听我的,趁早离了,再找个人……”
“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全桌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我说什么?
说我男人不是废物?
可他现在确实没本事挣钱。
说他以后会好起来的?
可这话我自己说出来都没底气。
程浩宇拉了拉我的手,低声说:“坐下,别闹。”
我回头看他,他看着我,眼里面居然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话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特别特别累。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
但不管是哪种,我都受不了了。
我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看看,看看,我说两句她就跑,这闺女没法要了……”
我跑出院子,跑到巷子口,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眼泪都干了。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程浩宇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袋橘子,递给我。
“吃个橘子吧,别饿着。”
他语气很平淡,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一巴掌打掉了他手里的橘子,那袋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程浩宇,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吼得撕心裂肺。
他看着我,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橘子捡起来。
捡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快了,你再等等。”
04
那天的气,我是过了好几天才消的。
大年初一一整天,我都躺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程浩宇在客厅里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看电视,就坐着,像一尊雕像。
到了下午,他起来给我煮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说:“吃点吧,别饿着。”
我没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那碗面我一直没吃,最后坨了。
到了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起来走到客厅,程浩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见我出来,他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像是怕我看到什么似的。
我心里一激灵,走过去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让我看看。”
“真没什么。”
我更加怀疑了。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这样背着我看手机。
我伸手去抢,他往旁边躲,我追过去,两个人拉扯了几下,一个没站稳,我摔倒在地上了。
程浩宇赶紧来拉我,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坐在地上,眼泪又下来了。
“程浩宇,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又闭上了。
“你每个月往那张卡里存五百块钱,你以为是偷偷摸摸,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抽烟,我每次都知道。你接电话总是压着声音,我一靠近你就挂。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见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你到底藏着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行不行?”
程浩宇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他伸出手想擦我的眼泪,被我躲开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地上,靠着墙,点了根烟。
“雨薇,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眼圈红红的:“因为说了,会害了你。”
“我不怕。”
“我怕。”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出事。你明白吗?”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程浩宇说这种话。他平时话少,更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这一刻,他的语气让我心里发慌。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
“再等等,快了。等事情了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又偷偷翻了一遍屋子。我想找出点什么东西,能证明我猜的不是瞎猜。可屋子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最后我在鞋柜最底层的小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小角。
上面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背着枪,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面。
虽然只露出半张脸,但我能认出来,就是程浩宇。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楚了,只能隐隐约约认出两个字:“影子”。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问他,又不敢问。
大年初二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想回娘家一趟,跟父母好好谈谈,哪怕我妈还是那个态度,我也想让她知道,我和程浩宇不会离婚,这辈子都不会。
可我刚到娘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我妈和我大嫂的声音。
“你说那叶雨薇,也真是贱,嫁了那么个废物还死心塌地的,也不知道图啥。”
“就是啊,你说她长得也不差,要是当初听婶子的话找个好的,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我还听说,那个程浩宇连送快递的活儿都干不好,被人家辞退了。你说他还能干啥?”
“要我说啊,这种男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谁嫁谁倒霉。”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半天没推下去。
后来我转身走了,没进门。
回租房的路上,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我想,也许我真的选错了。
05
大年初三,我本来不想出门的。
可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说大舅苏永刚一家要来拜年,让我也过去。
我本来想拒绝,但她说得挺好听的:“大过年的,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的,你带着浩宇过来吧。”
我心里觉得奇怪,前两天还骂得那么难听,今天怎么就变脸了?但我还是去了,毕竟她是我妈,我不可能跟她彻底撕破脸。
我跟程浩宇说了,他没说什么,换了件干净衣服就跟我走了。
到了娘家,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小轿车。
苏永刚已经来了,正跟我爸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
看见我们进来,苏永刚笑得特别热情:“哟,妹夫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程浩宇点点头,坐到了角落里。
我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大舅平时最看不起程浩宇,从来不会这么热情,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等我想明白,苏永刚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他走到堂屋中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
“今天呢,我就趁着过年,跟大家说个事儿。”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那个厂子,今年效益不错,准备扩大规模了。我打算在镇上买一套店面房,大概三十多万。等交了钱,再装修装修,明年就能开业了。到时候大家赏脸,都来给我捧个场。”
话音刚落,我哥叶晓峰第一个鼓掌:“大舅厉害!三十多万的房,说买就买,这本事可没几个人有!”
我妈也笑了:“哥,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比我强多了。”
苏永刚得意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接着说:“这有什么啊,我这叫好运?跟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比,差远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程浩宇:“对了妹夫,听说你最近在工地搬砖啊?一天能挣多少?”
来了。
我就知道他今天不对劲,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程浩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一百多吧。”
“一百多?”苏永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百多够干啥的?一天一百多,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去掉房租生活费,还能剩下啥?”
我妈在旁边接话:“就是啊,我早就说了,干这个没前途。”
我攥紧了拳头,想反驳,可程浩宇在底下按住了我的手。
苏永刚见他没反应,更来劲了:“妹夫,说实话,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替你可惜啊。你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干点啥不好?非得干这种苦力活?”
他说着,还转头对我爸说:“姐夫,你说是不是?我跟你说,这种姑娘嫁过去,纯粹是受罪。你说雨薇以前多水灵啊,现在呢?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苦日子过出来的。”
我爸抽烟,不说话。
我心里火噌噌往上冒,刚要站起来,程浩宇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瞬间变了。
那个号码,他存了八年,从来没打过。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接了电话。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我知道了……嗯……好……什么时间?”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脸色很平静,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走吧,回家。”
我愣住了:“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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