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三天,我在整理赵铭远衣物时,一张B超单从他西装内袋滑落。
我弯腰捡起,看到上面的名字:杨雪漫。
这不是我的检查单。
我继续翻,在病历袋夹层里发现一张全家福,赵铭远搂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小男孩,女人手里牵着个小女孩。
隔壁病房传来他的声音:“妈,等我做完手术就提离婚,杨雪漫那边催着给孩子上户口呢……”
01
那天下午天很闷。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提着保温桶从家里赶到医院,里面装着给赵铭远炖的排骨汤,炖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病了快一年。
去年秋天,他查出来肝硬化晚期,医生说再不换肝就没戏了。我当时觉得天塌了。他是我丈夫,女儿才四岁,这个家不能没有他。
我去做了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宿,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因为医生说我的肝脏跟他配上了。
赵铭远住八楼18床,单人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睡觉,打着点滴。
刘海软塌塌地趴在额头上,脸色黄蜡蜡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想把他脏衣服收回去洗。
他西装挂在衣柜里,我抖了抖,没发现什么。
正想着挂回去,手碰到内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伸手一摸,是张纸。
抖开一看,B超单。
上面写着:杨雪漫,宫内早孕,约7周。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杨雪漫是谁?
我们亲戚里没这个人,同事里也没这名字。我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再看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赵铭远刚查出来“肝硬化”不久,我天天以泪洗面,满脑子都是怎么救他的命。
而他,在跟别的女人怀孕?
我手开始发抖。
我又去翻西装的另一边内袋,里面有个小夹层,手指探进去,摸到了硬卡纸一样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全家福。
赵铭远穿着灰色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白裙子,肚子微微隆起。
他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女人手里牵了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大概两岁左右。
一家四口,笑得那么幸福。
照片背面有字,是赵铭远的笔迹:“2019年春节,咱们家。”
2019年。
四年前。
我跟他2014年结的婚,2015年生下乐乐,2016年大出血切了子宫。
2019年,他的一家四口里,没有我。
我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保温桶没放稳,啪地摔在地上,排骨汤洒了一地。
赵铭远被惊醒了。
他睁眼,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看着他,张不开嘴。
那张照片被我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没事,”我说,“手滑了。你睡吧,我去拖地。”
我弯腰收拾地上的汤,动作很慢。赵铭远嘴里嘟囔了一句“毛手毛脚”,又翻了个身,接着睡。
我拖完地,把保温桶放在墙角,拿起他的脏衣服走出病房。
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我靠着墙,重新看那张照片。
男的确实是赵铭远。那个女人,我不认识。
我掏出手机,搜索“杨雪漫”,全市叫这个名字的十几个。我一个个翻,翻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住了。
头像是一张自拍。
长发,白皮肤,笑起来很甜。
跟照片里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简介写的是:“XX大学文学院讲师。”
我往下翻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看到了她的封面图,是一双小孩的手,捧着一朵向日葵。
我站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过来扫地,才回过神来。
楼梯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从傍晚坐到天黑。
手机上,杨雪漫的资料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她没设置隐私,关注的人里有赵铭远,备注是“孩子爸”。
我点进去,赵铭远的微信号我认识,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旁边放着一束花。
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坚强。
定位:市人民医院肝胆外科。
是赵铭远的病床。
我心里一阵恶心,跑到垃圾桶旁边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后来我去了婆婆家。
婆婆刘玉姑住在城南的老小区,赵铭远出事后,我隔两天就去给她送饭送药。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她还没睡,在看电视。
“这么晚来干啥?”她瞥了我一眼,“铭远那边不用你守着?”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妈,这个您知道吗?”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叹了口气:“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
我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女人,叫杨雪漫。跟铭远好几年了,”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生了个儿子,今年四岁了,还生了个姑娘,两岁。”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像在说邻居家的事。
“您……您一直知道?”
“知道,”她放下茶杯,“一开始我不同意,后来他跟我说,那女的怀上了。我就想,既然怀上了,那就留着吧。你说你要是能生,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所以是我的错?”
“我可没这么说,”她摆摆手,“你身体不好,不能生了,铭远心里有气,你也要理解。男人嘛,总要留个后。再说,杨雪漫那姑娘也是个文化人,配得上铭远。”
“那我呢?”
“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好好过你的日子,铭远也没说要跟你离婚。家花野花的事情,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再说了,他对乐乐不也挺好的?”
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您让我……睁只眼闭只眼?”
“不然呢?”她站起身,“你还能咋样?离婚?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离了婚谁要你?再说了,你这辈子还能再生吗?你以为男人不想当爸爸?”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乐乐不是他女儿吗?”
“女儿能一样吗?”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里屋走,“我困了,你回去吧。这事你看着办,反正我没啥意见。”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观众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慢慢蹲下身,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二楼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刘玉姑的影子。
她正在打电话。
我站在路灯底下,突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手机响了。
是赵铭远的妹妹赵丽华。
“嫂子,大哥怎么样了?”
“还那样,”我说,“没变。”
“那啥……”她犹豫了一下,“我哥的事,你……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就那女的……杨雪漫的事。”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知道挺久了,”赵丽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劝过我哥,他不听。我妈也不管。我想告诉你,但是又怕你受不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
“两年了,”我笑了笑,“你们全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嫂子,你千万别想不开……”
“我不会想不开,”我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死。”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我想到乐乐。
她才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乐乐。
她在外婆家过了一夜,看到我来就扑上来:“妈妈,爸爸的病好了吗?”
“快了,”我抱起她,“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太好了!”她搂着我的脖子,“我都想爸爸了。”
我亲了亲她的脸,没让眼泪掉下来。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该送饭送饭,该陪床陪床。
赵铭远问我那天的排骨汤怎么没带,我说不小心洒了,明天重新炖。
他没再问。
我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观察他。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看起来确实像个病人。
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我大概还会心疼得要命。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他对我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诗涵,辛苦你了。等我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
“行,”我笑笑,“去哪儿?”
“你说了算,”他握住我的手,“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他的手很暖。
我下意识想抽出来,忍住了。
“那你可得赶紧好起来。”
“肯定的,”他说,“为了你和乐乐,我也得撑住。”
我低着头削苹果,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我情绪不对,又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我说,“就是担心手术。”
“不用怕,”他拍拍我的手背,“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你都把肝给我了,我怎么能不好好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真诚,真诚到让人心疼。
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张照片,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怀疑他。
“铭远,”我突然问,“你说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傻话呢?”
“我说假如。”
“那还用说,我肯定活不下去,”他捏了捏我的手,“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乐乐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摆着那张全家福,还有杨雪漫的B超单。
我打开赵铭远的手机,他密码没改,还是我的生日。
通讯录里存着杨雪漫的号码,备注名是“杨老师”。
我点进去,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叫她“漫漫”,她叫他“亲爱的”。
最近一条记录是前天晚上:“老公,儿子想你了,说要去看你。”
赵铭远回:“别来,我老婆天天在。”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等我做完手术,拿到东西,就跟她摊牌。”
拿到什么东西?
我想了半天,突然明白了。
肝。
他在等肝。
等我捐完肝,他就要跟我离婚,然后跟那个杨雪漫结婚。
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周仁勇医生。
他是肝胆外科的主任,也是赵铭远的主治医生之一。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周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帮你查查他的真实病情?”
“嗯,”我说,“我怀疑他根本没病。”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你知道伪造病历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但我就想知道真相。”
周医生考虑了几天,告诉我结果那天,我正在医院给赵铭远送午饭。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仔细查了赵铭远的原始检查记录,”他看着我,“他确实没有肝硬化。”
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那……那是什么?”
“只是普通的慢性肝炎,控制一下就没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
“我不知道,”周医生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他继续这样假装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出问题。他的肝现在负荷很大,可能是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造成的。”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周医生问。
“不捐了,”我说,“但我要让他亲口承认。”
04
我决定不揭穿他。
我要让他自己露馅。
手术前夜,我照常给他送了晚饭,还多带了一份水果。
他躺在床上,精神很好,大概以为胜利在望了。
“诗涵,明天就手术了,你别紧张,我一点都不怕。”
“嗯,”我坐在旁边,“我有点紧张。”
“别怕,”他拍拍我的手,“等我好了,带你和乐乐去云南玩。”
“行。”
“对了,”他突然说,“我今天问过医生,他说如果顺利的话,术后两周就能出院。到时候想去哪里?”
“到时候再说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铭远,你有事瞒着我吗?”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啊,”他说,“我有什么事瞒你?”
“真的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身看着他。
“我今天收拾你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照片。”
他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什么……什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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