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
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李秀兰到底想干什么?”我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不就是少汇了五块钱,她能念叨一整年!”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翻出来的铁盒子。
盒子生锈了,锁扣早就坏掉,可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十五张汇款单。
1998年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像一尊泥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风一吹,哗啦啦响。
那声音,像极了姑姑在电话里阴阳怪气的笑。
01
2019年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术室的门发愣。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打转。
我老公张高谊,昨天还好好的。
早上起来说腰疼,我让他去卫生院看看,他还不乐意,说就是扭了一下。
到下午疼得满地打滚,送到县医院一查,肾结石,必须手术。
五万块。
医生说得轻描淡写,我听着像五百万。
家里那点底子,我门儿清。
张高谊在镇中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两千八。
我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
公婆住在乡下,高血压糖尿病,药没断过。
儿子刚上小学,学费补习班,哪样不要钱?
卡里满打满算,两万三。
我翻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同学、朋友、同事,一个个看过去,手指停在“姑姑”两个字上。
李秀兰,我亲姑姑,我爸的亲妹妹。
她在上海,嫁了个做五金生意的姑父唐超。
两口子在浦东买了房,三室两厅,装修得亮堂堂的。
每年过年回来,姑姑穿金戴银,姑父开着大奔,跟镇上的人打招呼都是上海口音。
我犹豫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
最后咬着牙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背景音很吵,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喂?彩英啊。”姑姑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跟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姑姑,我找您有点事。”我声音发紧,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你说。”
我把老公生病要手术的事说了一遍,三十秒就说完了。最后那句“能不能借我五万块钱”,憋了半天才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麻将牌的声音还在响。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行吧。”姑姑终于开口,“晚点我让你姑父转给你。”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后半夜两点,银行卡短信来了。五万块,转账附言里四个字:“姐,记得还。”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
第二天手术,挺顺利。张高谊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冲我笑了笑:“没事了。”
我点点头,眼眶红了。
出了院回家,张高谊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我在超市上班,早出晚归,骑着电动车来回跑。
钱的事,我没跟他说实话。只说跟姑姑借的,没提那四个字。
可纸包不住火。
02
老公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我就琢磨着还钱的事。
姑姑那五万块,像个秤砣压在胸口。
我算好了日子,发了工资,又从娘家那边凑了点,凑够了五万三。
想着多还三千,算利息。
县城那个银行网点窗口不多,我排了半个钟头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眼皮抬了抬:“汇哪?”
“上海,跨行汇款。”
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手续费五块。”
我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零钱递进去。
她接了,又敲了几下:“对了,你这金额折了个零头,系统自动扣了五块钱手续费,从汇款金额里扣的。”
“什么意思?”
“就是实际到账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五,少五块。”
我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那算了,少五块就少五块吧,我再补点?”
“不用,你这汇款金额里包含了。”
我签了字,拿了回单就走了。
回到家,我还给张高谊看了回单:“钱还了,多还了三千。”
张高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虚,但精神好多了:“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没事,欠人钱心里不踏实。”
可这话说着没两天,我心里就不踏实了。
第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彩英,你姑姑给你爹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了?”
“说你汇钱的事。”我妈顿了顿,“你姑姑气得不行,说你扣了她五块钱手续费,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心眼多,连五块钱都要占她便宜。”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妈接着说:“你爹接的电话,你姑姑说了好一阵子。你爹一句话都没说,挂了电话坐那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妈,不是那样的。是银行扣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跟妈说有什么用?”我妈叹了口气,“你姑姑不信。她说那五万块都没要你们利息,你们连五块钱手续费都要抠。”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又说:“你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心里不好受。”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手机。
张高谊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
我翻出姑姑的号码,想打过去解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怕。
怕她那笑起来像刮刀的声音。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不是滋味。
姑姑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每次想起来,就疼一下,不是特别疼,但总也不消停。
我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经过。
银行柜员操作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
柜台外有没有熟人?
后来我托人在县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天给我办业务的那个卷发女人,是姑父唐超的表侄女,叫丁婷。
丁婷是姑父老家的人,毕业后进了银行,平时跟姑姑一家走动挺勤的。
肯定是她传的话。
但不是她传的话,又能怎样呢?
人家是银行柜员,我说汇五万,她照办,收手续费是银行规定,她能咋样?
只是她干不该万不该,不该当茶余饭后的闲话讲。
可这话又不是我让她讲的。
我心里憋屈,但更憋屈的事还在后头。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我看见我妈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秀兰姐,那天彩英汇款,是银行扣的手续费,小孩子不懂这些,你也别多想。”
我妈平时不用微信,手机也就接个电话。
突然在群里发这么一条,肯定是被我爹催的。
我爹那人,一辈子要面子,自己的亲妹妹说他闺女不好,他肯定坐不住。
但让他自己去说,他又抹不开脸,只能让我妈出头。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悄悄的。
过了一个多小时,姑姑才冒了一句:“有些人啊,面子比里子重要,就是欠收拾。”
然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眼眶发酸,但我没哭。我翻到我妈的私聊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妈,没事,别在意。”
我妈回了一个字:“嗯。”
可我爹呢?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打电话,他没接。过了半小时,我妈回过来:“你爹在阳台抽烟呢。晚饭也没怎么吃。”
我问我妈:“姑姑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打电话来念叨了几句。你爹挂了电话就去阳台了,我让吃饭也不吃。”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我对不起爹。”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姑姑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你爹从小一个被窝里睡大的,你爹啥脾气她能不知道?她不是不信,她就是……就是心眼小。”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愣神。
张高谊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红着眼眶,也没问,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给我。
我接过来,水汽扑在脸上。
“没事。”我说。
他点点头,坐到我旁边。
但谁都知道,有事。
04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腊月。
这半年,姑姑没再提五块钱的事。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心里松快了些。
可事实上,她没忘。
除夕那天,姑姑一家从上海回来过年。往年他们也回来,但今年不同——今年是我欠了钱的那一年。
下午三点多,姑姑的车停在楼下。
黑色的奔驰,擦得锃亮。
姑父唐超先下车,大嗓门吆喝着搬东西。
姑姑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看着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洋气。
我爹迎上去,笑得满脸皱纹:“秀兰来了。”
姑姑看了一眼我爹,没应声,拎着她的包就往里走。
我爹的笑僵在脸上。
我妈赶紧接过话:“秀兰姐,屋里坐,茶都泡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像什么东西硌着。
晚饭是在我家吃的。我爹张罗了一下午,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摆了满满一大桌。姑姑坐在上座,姑父坐在她旁边。我爹忙前忙后,倒酒夹菜。
开席前,我爹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秀兰,哥敬你一杯。”
姑姑抬起头,手里捏着筷子,没端酒杯:“敬我?敬我什么?”
我爹愣了下:“敬你……今年帮了彩英的忙。”
姑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但没喝,端着杯子看着我爹:“哥,你是该好好敬我这杯酒。”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姑父在旁边打圆场:“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来来,大家一起喝。”
我爹赶忙附和:“对对对,一家人。”
姑姑却不依不饶:“一家人?哥,那你倒是说说,我帮你们家彩英,算不算恩情?”
我爹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算,当然算。”
“那你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姑姑的声音不大,但整张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爹脸红到了脖子根。我妈低着头夹菜,手一直在抖。
我坐在角落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姑姑继续说:“五万块,我没收你们一分钱利息。倒好,你们反过来要我贴手续费。”
“秀兰……”我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那天彩英是去银行汇的,手续费是银行扣的,她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一个年轻人,天天跟钱打交道,她能不知道银行要扣手续费?”
我爹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姑姑放下酒杯,没喝。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慢悠悠地说:“算了,大过年的,不说了。来,吃饭吃饭。”
可她说了。
她说了,还摆出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姿态。
那顿饭,我一口也没吃进去。我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菜,胃里翻江倒海。我爸喝着闷酒,一杯又一杯。我妈夹到他碗里的菜,他根本没动。
临走的时候,姑姑在门口穿鞋。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爹:“哥,那五块钱的事,我先记着。等你啥时候想明白了,还给我就行。”
我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像烙上去的。
“好。”他说。
姑姑转身上车,车子开走了。
我爹还站在门口,一直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进去,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认认真真地压在饭桌的玻璃板底下。
“爹……”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吃饭了,吃饭了。”
那五块钱,就那样一直压在那儿。
05
大年初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我妈在厨房刷碗,让我去帮我爹收拾一下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阳台上支了张桌子,堆了一堆旧书旧报纸。
我爹这个人,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蹲在地上,把一摞旧报纸搬开。纸页发黄,一股霉味。我翻了几张,打算直接扔进袋子里,一扭头,看见衣柜最底层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铁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皮筋绑着。我费了好大劲才解开,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纸。
发黄的,脆得快要碎掉的纸。
我轻轻拿出来,抖了抖灰。
第一张,是汇款单。
上面填着收款人:李秀兰。地址:上海市浦东新区。金额:五万零五元。
附言栏里,写着一行七扭八歪的字:“秀兰,哥帮不了大忙,这点钱你应个急。”
落款:李国华。
时间:1998年11月23日。
我愣住了。我爹是下岗的,1998年厂子倒闭,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工作说没就没了。
我翻到第二张,也是汇款单。
第三张,第四张……一共十五张,全是汇给姑姑的。
金额不一样,从五百到五千不等。
最早的1998年,最晚的2005年。
我抱着一堆汇款单,原地站了很久。
我爹回来了。
他端着一杯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些单子,一张一张地看,又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盒子里。
“你姑姑那时候刚结婚。”我爹坐在床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姑父生意刚起步,俩人连买婚房的钱都没有。我正好拿了那笔遣散费,寻思着她是我妹,总不能看着她没地方住。”
“那您……”
“我没告诉她。”我爹笑笑,笑得很难看,“我怕她心里有负担。”
“那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爹摇摇头。
我攥着那些单子,心里翻江倒海。
1998年,我爹下岗。
那一年我才六岁,我妈也没工作。
我爹蹬过三轮车,在工地搬过砖,夜里还要去帮人守夜。
就这么熬了七八年,硬是把我供到高中毕业。
我问了我爹一个问题,声音在发抖:“爹,您那一年,一共汇了多少?”
我爹沉默了很久。
“两万三。”
“那您那一年,一共挣了多少?”
他没说话。
我替他算了算:县城建筑工地小工,一天十五块钱。下雨没活,病假没活。一年到头能挣三千就不错了。
我爹汇给姑姑的,是他将近八年的辛苦。
八年后,我爹老了,背也驼了。他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他还是那个老实人,一辈子都不会争。
可姑姑呢?姑姑住着大房子,开着奔驰,老公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可能早就不记得,自己那套房子里,有我爹的血汗。
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蹲在我爹面前:“爹,这钱,我去跟姑姑说清楚。”
我爹没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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