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提前从公司出来,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老睡不好,医生说我有点焦虑,建议我放松心情。

我把报告塞进包里,在楼下超市买了条鱼,想着晚上给丈夫炖汤喝。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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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里堆着三个大行李箱,还有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把所有家当都搬来了。

婆婆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这个柜子够大,你那些衣服挂进去正好。要是不够,让书怡再腾一腾。”

我走过去,站在主卧门口。

床上的床单换了,不是我上周刚换的那套淡蓝色四件套。换成了一套大红色的,看着有点俗气。

我的护肤品、梳子、镜子,全被挪到了角落的一个纸箱里。

衣柜门开着,我的衣服被取出来,堆在旁边的椅子上。

婆婆正把一件件女士外套挂进去,一边挂一边说:“这个衣柜质量不错,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吧?”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大姑姐徐真熙挺着肚子坐在床边,看到我,笑着说:“书怡回来了?我刚还想给你打电话呢。”

“姐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就到了。俊楠去车站接的我。”她摸摸肚子,“这不,想着要在你家住一阵子,就把东西都搬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婆婆转过头,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书怡,你姐这胎怀得不稳当,医生让她静养。你家这小区环境好,离医院也近,住你这里方便。”

“那她睡哪屋?”

“就这屋啊。”婆婆理所当然地说,“主卧朝阳,对孕妇好。你辛苦一下,睡书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婆婆没给我机会,她又转过身去整理柜子了:“书怡,你去帮姐倒杯水。她一路坐车,累了。”

我站了几秒钟。

大姑姐看着我,笑着说:“麻烦你了,弟妹。”

我说:“不麻烦。”

转身去了厨房。

倒水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我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深呼吸了好几次。

结婚三年了。

三年了,我好像一直在做这种事:倒水、做饭、收拾、忍让。

从来不拒绝,从来不争吵。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好媳妇”的名声,换来丈夫的疼爱,换来婆婆的喜欢。

可现在看来,我换来的是什么?

人家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我的房间占了。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听到丈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姐,你看还缺什么?我去买。”

缺个孕妇枕,我睡觉不舒服。

“行,我晚上去买。”

他进来,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书怡,你回来了?”

嗯。

“那个,姐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书怡,你委屈一下,姐坐完月子就走。她这胎不太稳,医生说得多休息。主卧条件好,对她恢复有帮助。

“那我睡哪?”

“书房我已经收拾出来了,折叠床也铺好了。就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你一向最懂事的。”

最懂事。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没说话。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大姑姐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烫。

我说:“凉一会儿再喝。”

然后我走进书房。

书房大概十平米,本来是丈夫在家加班用的。现在靠墙放了一张折叠床,铺着旧床单。我的衣服箱子堆在墙角,上面放着我的洗漱用品。

我看着那个临时的“”,鼻子有点发酸。

这明明是我的家,我却像一个客人,被安排到了最小的角落。

我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我挂在主卧衣柜里的衣服,全被塞进了一个大编织袋,堆在书桌下面。

我蹲下来,拉开编织袋的拉链。

里面胡乱塞着我的裙子、外套、睡衣,有几件皱得像咸菜。

我拿起一件,是我上个月刚买的连衣裙,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现在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把裙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02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姑姐一直说孩子的事。

“这胎我查了,是个儿子。俊楠,你要当舅舅了。”

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子好啊,你婆家那边肯定高兴。”

大姑姐哼了一声:“他们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这孩子是我自己的,以后我自己养。”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自己养?

“姐夫知道这事吗?”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大姑姐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他啊,他忙着呢。我说了,不用他管。”

婆婆赶紧接过话:“男人嘛,都是粗心大意的。你姐自己能做主。

我没再问了。

但我注意到,大姑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吃过饭,我收拾碗筷去洗。

丈夫跟进厨房,站在我旁边:“书怡,我来洗吧,你今天辛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挺真诚的。

我把位置让给他,站在旁边擦灶台。

他说:“书怡,我姐的事,你别多想。她过几天就走了。”

“过几天是几天?”

他愣了一下:“就……坐完月子吧,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

我心里算了一下,两个月就是六十天。

六十天,睡在折叠床上,六十天,那个房间是她不是我。

我说:“你的意思是,这两个月我一直睡书房?”

他皱眉:“书怡,那是我亲姐,她现在有难处。你通融一下。”

“我已经通融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徐俊楠,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姐要来住,你跟我商量过吗?主卧让给她,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不是同意了吗?你当时也没说不同意啊。”

“我说不同意有用吗?”

他没回答,低头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水流溅到他手上。

半天,他说了一句:“书怡,你别这样。以前你都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是那个从来不拒绝、从来不反驳,别人说什么都说“好”的郭书怡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我领了结婚证,跟我睡了三年。

但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吃饭了吗?”

“吃了,妈。”

“你姑姐到了?”

“到了。”

“她住哪屋?”

我沉默了很久,打了三个字:“主卧。”

那头停顿了一下:“你睡哪?”

“书房。”

妈妈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哑:“闺女,那套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要记住,那是你的家。你不是客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但怎么也擦不完。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隔壁传来大姑姐和丈夫的笑声,他们在看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开心。

我在这边,一个人在黑暗里哭。

哭完了,我坐起来,打开台灯。

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

开始写。

写什么?

写这些年,我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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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说是醒,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折叠床太软了,我又不习惯新枕头,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我起来熬了粥,蒸了包子,还炒了两个小菜。

婆婆从次卧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书怡起这么早?”

睡不着。

“你姐要多吃点有营养的,光喝粥不行。”

“冰箱里有排骨,中午炖。”

婆婆点点头,去敲主卧的门:“真熙,起来吃饭了。”

大姑姐应了一声,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她穿着睡裙,头发乱着,看起来真像是来度假的。

坐下之后,她尝了一口粥,皱了一下眉:“这个粥有点稀啊。”

“那下次我熬稠点。”

“还有这个菜,有点咸,孕妇不能吃太咸。”

我放下筷子:“那下次我少放点盐。”

她笑了笑:“也别太介意,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手艺还是不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个来检查工作的领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大姑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我昨天洗好的水果。

婆婆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外孙织的。

我换好鞋,说了句“我走了”,没人应我。

我关上门,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大姑姐说:“妈,晚上我想吃酸菜鱼,你跟书怡说一声。”

“行,我待会给她打电话。”

我站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地铁上,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丈夫发来的消息:“书怡,姐说想喝鲫鱼汤,你下班买条鱼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你看到没有?”

我还是没回。

他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喂?”

“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那你买条鱼回来。”

“我今天加班,可能回去晚了。”

“那明天买也行。”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书怡,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这样?”

我说话哪样了?

“你别这样说话,听着不舒服。”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话?”

他那边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行了,鱼我自己买吧。你别这样就行。”

他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他用了四十七秒来结束这个对话,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车到站了,我挤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只能小跑着往公司方向跑。

雨丝打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他没这么忙的时候,下雨天都会开车送我上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也许是结婚以后吧。

也许是他觉得,结了婚就不用再追了。

04

那天我真的加班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有活。

我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把案子材料重新看了一遍,又改了改方案。

同事小周走的时候问我:“书怡,最近怎么天天加班?家里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多赚点钱。”

小周笑了笑:“你呀,就是太拼了。早点回去吧。”

我收拾东西,出了公司。

雨还在下,不大,但也不小。

我没打车,撑着伞慢慢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小区里开出来。

车窗没关紧,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是大姑姐。

男的我不认识。

车从我面前开过,大姑姐歪着头靠在座位上,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愣了一下,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没有?”

“吃了。”

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主卧的门,门关着。

婆婆说:“你姐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说是有个老同学来看她,出去吃了个饭。

“哦,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屋里休息呢。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坐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辆车。

那个男的是谁?

老同学?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你姐今天下午出去了?”

“嗯,她说有个朋友来看她,出去吃了顿饭。”

“什么朋友?”

老同学吧,她说是初中同学。

男的女的?

他那边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男的,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书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哪里怪了?”

他被我问住了,半天没回。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辆黑色轿车,还有车里那个男人的轮廓。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大姑姐真的只是跟老同学吃顿饭。

但心里就是有个疙瘩,解不开。

我翻了几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看大姑姐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发得不多,大多是转发的养生文章、育儿知识。

偶尔有几张自拍,都是她自己,从来没出现过她老公。

我翻了翻她老公的朋友圈。

她老公姓韩,是个做装修的。

朋友圈里全是装修案例和广告,偶尔发一张孩子的照片。

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发的:“女儿想妈妈了。唉,大人闹矛盾,孩子受罪。”

下面配了一张女儿的照片。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能看出来,两口子闹矛盾了。

而且,好像闹得不小。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跟公司的同事打听了一下。

老马是我们公司法律顾问,认识不少人。

我让他帮我查个人。

他问我查谁。

我说:“刘永安。开建材店的。查查他跟我大姑姐是什么关系。”

老马看了我一眼:“你查你姑姐干嘛?”

“不干嘛,就是有点好奇。”

他叹了口气,没多问,帮我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消息传回来了。

刘永安,男,三十八岁。

在本市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不错。

已婚,老婆开美容院,两个人没孩子。

他和我大姑姐,是初中同学。

去年开始,两个人频繁联系。

大姑姐每个月都会借着“回娘家”的借口来本市,其实就是跟他见面。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

老马放下电话,看着我说:“书怡,这事你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