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没拿稳。
老宅的客厅里,卡米拉端着茶壶从厨房走出来,艾莎坐在沙发上给一个孩子喂橘子,琳达在阳台晾衣服。三个人穿着旧棉袄,跟村里的大嫂一个样。
可问题是,这里是老家的三居室,不是马尼拉的别墅。
更让我脑袋发懵的,是沙发上那个五六岁的男孩。
他抬起头看着我,橘子瓣还塞在嘴里,喊了一声:“爸爸。”
我扭头看向身后的妹妹。周敏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那通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在马尼拉的建材店里对账,手机震个不停。一看号码,是妹妹的来电。她平常从不主动打电话来,最多逢年过节发条信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电话那头,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哥,爸脑出血,送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声音都在抖。
“今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浇花,突然就栽倒了。邻居帮忙送医院的。”周敏吸了吸鼻子,“哥,你……你回来一趟吧。”
我说好,让她把医院地址发过来,我马上订机票。
挂了电话,我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父亲今年七十三了,身体一直硬朗,能吃能睡的。我总以为他还能再活二十年,从没想过他会倒下。
我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客厅时,卡米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国一趟。”我说。
卡米拉愣了一下,放下遥控器站起来:“严重吗?”
“脑出血,还在抢救。”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我摇摇头。
三个女人一起回国,这阵仗太大了。
而且父亲一直不知道我娶了三个妻子的事,我只告诉他我在那边谈了个对象,还没结婚。
要是他突然看到三个儿媳妇站在病床前,怕是得气过去。
“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我说,“你们在这边看着店,别乱跑。”
卡米拉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卧室给我收拾行李。她叠衣服的手有些抖,我知道她在担心。
我又给艾莎和琳达发了信息,告诉她们我要回国的事。
艾莎回了一长串语音,哭哭啼啼的,说要跟我一起去。
我只好骗她说那边冷得要命,过几个月我就回来了。
琳达只回了一句: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机场。
航班是中午的,我坐在候机室里,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周敏说父亲已经做完手术了,暂时脱离危险,但人还在ICU观察。
我松了口气,又问她医药费够不够。周敏说暂时够了,让我别担心钱的事。
挂断电话,我开始琢磨这些年的账。
我在马尼拉干了十五年,从工地小工干到建材店老板,看着风光,其实没攒下多少钱。
三个妻子三个孩子,开销大得很。
而且卡米拉她们也不能出去工作,两个小的孩子还得请人照看。
我叹了口气。这次回去,怕是又要花不少钱。
登机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是父亲上个月寄来的,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笑眯眯的。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爸很好,别挂念。
我把照片塞回口袋,心里堵得慌。
飞了六个小时,在厦门转机,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动车,到省城时已经是深夜了。我打车去了市医院,在ICU外面见到了妹妹。
周敏瘦了一大圈,眼眶发青。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张收费单。
“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然后趴在ICU的窗户上往里看。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他瘦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医生咋说的?”我转头问妹妹。
“手术成功了,但是恢复得好不好,要看接下来的几天。”周敏说,“医生说,就算醒了,可能也会留下后遗症。”
我点点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很静,只剩下冷光灯嗡嗡响。
周敏递给我一杯热水,坐在我旁边:“哥,你那边的事……”
“先放放。”我说,“这边要紧。”
妹妹不说话了。我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话想讲,又咽了回去。
02
父亲在ICU里躺了五天,总算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天天守在床边,看着他慢慢醒过来。醒来那天,父亲先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过头,看到我,眼珠子转了一下。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回来了。”我握住他的手,手心冰凉。
父亲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七天,每天就是帮父亲擦身体、翻身、喂饭、端屎端尿。
妹妹白天要守着店,晚上才来替换我。
她开的是一家服装店,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养活自己。
有一天晚上,父亲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点粥了。我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喂他,他突然开口:“你那些女人,别让她们来。”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边的规矩,跟那边不一样。”父亲说,“别招人闲话。”
我说知道了,心里却觉得有些堵。父亲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管。他这辈子当老师,管学生管惯了,连我娶媳妇的事也要管。
可他不清楚,我那边的规矩跟这儿不一样。在菲律宾,男人娶几个老婆不是啥稀奇事。我在那边十几年,也习惯了。
那次之后,父亲再没提过这事。我发现他有时候想跟我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以为是身体还没恢复,就没多想。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父亲的病情慢慢稳定了,转到了康复科。
医生说要慢慢来,不能急。
我每天扶着他走路,一步一步,慢得像蜗牛。
父亲总是走两步就喘,坐在椅子上歇半天。
一个半月的时候,我收到卡米拉的信息。
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安心照顾父亲,别急着回来。
艾莎也发了语音,说想我了。
琳达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只说了句“保重身体”。
我回了几条信息,问孩子们乖不乖。卡米拉说小的那个最近总找我,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心里酸酸的,却没办法。
又过了两个月,父亲的病情反复了几次。有一次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们连夜把他送到医院急诊。我在走廊里等了一宿,眼睛都没合一下。
妹妹来的时候,眼睛也红红的。她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包子:“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哥,”周敏突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爸好利索了再说。”我说。
周敏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钥匙:“爸这次,可能好不了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咱爸这辈子,辛苦了一辈子。”周敏说,“养大咱俩,供你上学,还托人把你办出国了。他啥都替你安排了,就是没给自己留啥。”
我心里一紧,眼眶发酸。
“哥,”周敏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有没有觉得,爸心里有事没讲出来?”
“什么事?”我问。
“我也不清楚。”妹妹说,“就是感觉,他好像一直在等个人,等一个交代。”
我愣住了。
妹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我又觉得不是完全没道理。
父亲这些年确实变了,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没再追问,怕问出什么让我难受的事来。
03
父亲出院后,我在老家住下了。房子是父亲年轻时盖的,三间瓦房加一个院子,院子里的桂花树年年开花,香得让人发晕。
父亲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天,看看树,偶尔跟邻居说几句话。他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走得慢。
我开始收拾屋子。父亲的卧室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我一张一张地整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整理书架的时候,我无意中碰到一个铁皮柜。柜子很旧,上面落满了灰,锁着。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开。
那天晚上,我问父亲那个铁皮柜里装的是啥。
父亲正在喝粥,听到我问,筷子顿了一下:“没啥,就是些老物件。”
“里面锁着的,你钥匙在哪?”
“忘了。”父亲说完,低头继续喝粥,不搭理我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父亲这辈子做事一向有条理,钥匙从不乱放。他说忘了,要么是不想说,要么是不敢说。
一周后,父亲又住院了。这次是肺部感染,高烧不退,在急诊室待了三天。我天天守在病床前,看着他躺在那儿,身上担着氧气,呼吸艰难。
有一天晚上,父亲睡着了。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铁皮柜。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我的心。
我想了想,轻手轻脚走出病房,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哥,咋了?”周敏接起电话。
“爸书房里那个铁皮柜,钥匙你知道在哪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翻那个干啥?”
“我想看看里面有啥。”我说,“爸说忘了钥匙,我觉得他在撒谎。”
周敏又沉默了一会儿:“钥匙在我这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有?”
“爸住院前给我的。”妹妹说,“他说里面装的是些老东西,让我别乱翻,等他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那你翻了吗?”
“没有。”周敏说,“我懒得看他那些破烂。”
我问妹妹要钥匙,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第二天,我回老家拿了钥匙,趁父亲睡着的时候,把铁皮柜打开了。
柜子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几封信,已经发黄了。中间那层是几本旧书,最下面是个病历本。
我拿起那几封信,看了看寄件人。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薛爱娣。
薛爱娣?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村里的姑娘,比我大几岁,后来嫁到外省去了。我爸怎么跟她有来往?
我抽出信纸看了看。信上写的是一些家长里短,问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天冷记得加衣服。整封信的口气,就像是对自家人说话。
我又翻了翻剩下几封信,内容都差不多。唯一让我在意的,是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写着:“小俊最近又长高了,老师说他很聪明,跟你年轻时一样。”
小俊?小俊是谁?
我把病历本拿出来翻了翻。是本产检记录,名字写着“薛爱娣”,日期是三十多年前。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预产期1990年5月。
我正要仔细看,门突然开了。
妹妹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信,脸色变了。
“你怎么翻出来了?”她声音很冷。
“爸让的。”我撒谎道,“他说让我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周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说:“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告诉我,里面写了啥?”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信里的内容,让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周敏走进去,拿起那几封信翻了翻,然后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薛爱娣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谢谢你。”
爸?
04
那之后,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我试着找机会问问妹妹,可她总是躲着我,要么就说店里忙,挂了电话。
我又去找了舅舅。舅舅苏家旺今年六十岁,在村里德高望重,跟我爸从小玩到大。
我去他家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喝茶。看我来了,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你爸身体咋样了?”他问。
“好多了。”我说,“就还有些虚。”
舅舅点点头,没说话。
“舅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薛爱娣,跟我爸是啥关系?”
舅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翻到我爸的书房了。”我说,“里面有一些信和照片,都是薛爱娣的。照片上有个孩子,背面的字,写的是‘爸’。”
舅舅沉默了很久。
“你爸这辈子,”他缓缓开口,“有些事,说不出口。你也别问了。”
“可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舅舅叹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爸现在身体这样,你让他安安静静把日子过完,不行吗?”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我走了。”舅舅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照顾你爸,别的事,别管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妹妹这些年在村里过得不容易。你别让她太难过。”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桂花香飘过来,我闻着心里更烦。
手机响了。是卡米拉打来的视频电话。
“你还好吗?”卡米拉问,“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说,“你们在家咋样?”
“都好。孩子也想你了。”卡米拉把手机转向孩子们,他们冲我喊“爸爸”,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想啥时候回来?”卡米拉问。
“再过段时间吧。”我说,“爸这边还没完全好利索。”
卡米拉点点头:“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老去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起得早。去街上买早餐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薛爱娣。
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穿一件褪色的蓝棉袄,头发花白。她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大又亮。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躲。
薛爱娣看见我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她低下头,拉着那个孩子,想绕开我走。
“薛阿姨。”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想跟你聊聊。”我说,“关于我爸的事。”
薛爱娣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你爸……他咋样了?”
“好多了。”我说,“你认识他?”
薛爱娣低下头,没说话。
“我翻到你的信了。”我说,“还有照片。”
薛爱娣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些信……你没给别人看吧?”
“没有。”
她松了口气,拉着那个孩子走进旁边的巷子里。我跟着她,走到一棵大树下。
“孩子叫啥?”我问。
“小俊。”薛爱娣说,“是我外孙。”
我看着那个男孩,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眉眼,我越看越熟悉。
“我爸跟你……”我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你爸是个好人。”薛爱娣打断了我,“他帮了我很多。”
“那些信……”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薛爱娣说,“你爸对得起我,我也对得起他。别的,你别问了。”
她说完,拉着孩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小俊。这个孩子,为什么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05
父亲的病情在入冬后急转直下。
那天上午,他还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想吃饺子。妹妹包了一碗,喂他吃了几个。他吃完睡了一觉,下午突然开始发烧。
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加重,加上心衰。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父亲才被推出来。
医生说,暂时保住了命,但情况不乐观。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父亲送我出国的那个早上,他站在村口,挥着手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丢中国人的脸。”我在马尼拉第一次打电话回家,他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爸想你”。
我寄给他第一张照片,他捧在手里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念叨着“瘦了,瘦了”。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凌晨四点,父亲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你妹妹……”
“妹妹怎么了?”我握着他的手,“你说,我听着呢。”
“你妹妹……不是……不是亲生的……”
父亲用力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她是你妈……的妹妹……生的。”
“我妈的妹妹?”我从没听说过我有个小姨。
“她……生下来了……没法养……我抱了过来……”父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照顾她……”
“爸,你别说太多话,好好休息。”
“还有……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小俊……”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是你妹妹的……儿子……你帮他……帮他找他爹……”
话没说完,他的头歪了过去。
“爸!”
我摁了急救铃,冲出去喊医生。护士跑进来,把父亲推进抢救室。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五十分钟后,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父亲走了。
我用了一年时间,守在他病床前,每天给他擦身体、翻身、喂饭。
我想着他能好起来,能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我聊聊这些年的变化。
可他最终还是走了。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村里的邻居、父亲的老同事、学生,都来送他最后一程。我站在灵堂前,一个一个鞠躬,脸上挂着泪。
妹妹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黑衣服,低着头不说话。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到薛爱娣站在最后面,她怀里抱着小俊,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妹妹往薛爱娣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自在。
可我当时没顾上多想。
葬礼结束后,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收拾东西。抽屉里有一封信,是父亲生前写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洪亮,照顾好你妹妹。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卡米拉的微信:“我们已经订好机票了,后天到。”
我瞪大了眼睛。
“谁让你们来的?”我秒回。
“艾莎说想看看你。”卡米拉回,“孩子们也想见爷爷。”
我愣住了。父亲刚去世,三个妻子要来中国。这要是被村里人看到,得炸开锅。
我想让她们别来,可她们已经出发了。
我坐在椅子上,傻了半天。然后我给妹妹发了条信息:“卡米拉她们要来。”
周敏没回。
我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别人。”
过了很久,周敏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小俊,薛爱娣,我爸的秘密,三个妻子。
这一切,像是要聚在一起炸开了。
06
三天后,我开着妹妹的小货车去省城机场接人。
一路上,我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想见妻子们和孩子的,但另一方面心里也有些慌。
父亲刚去世,村里的人情世故多。
要是有人知道我在外面娶了三个媳妇,怕是闲话能传遍整个村子。
到了机场,我在出口等着。飞机晚点了半小时,我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门开了。卡米拉先走出来,穿一件红色外套,头发盘起来了,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她看到我,笑了一下。
然后艾莎出来了,她抱着个小女孩,穿着花裙子,笑盈盈的。
琳达走在最后,推着行李车,行李箱堆得高高的。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迎上去,接过行李。卡米拉把孩子递给我:“你女儿想你了。”
我抱起女儿,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喊着“爸爸”。
“走吧,上车。”我说,“这边风大,别着凉了。”
车子往村里开。艾莎坐在副驾驶,四处张望:“这里好漂亮啊,跟你照片上说的一样。”
“别瞎看。”我说,“到了村里,少说话,别到处逛。”
卡米拉在后座抱着孩子,说:“你爸的事……我们也很伤心。”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提这个话题。
车子到了村口。我刚停下车,就看见村头站着一群人,正在指指点点的。
我心里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果然,车还没停稳,就有邻居走过来了:“洪亮,这是谁啊?你媳妇?”
“对。”我说,“我媳妇和孩子。”
邻居看了一眼后座,愣了。然后又看到副驾驶上的艾莎,又愣了。
“这……这都是你媳妇?”
“对。”
邻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了,我知道,用不了半天,整个村子都会知道周家儿子在国外娶了三个媳妇。
我硬着头皮,把车开到老宅门口。推开院门,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我还没来得及打扫。
“你们先在客厅坐,我烧壶水。”我说。
三个女人开始收拾屋子。卡米拉叠被子,艾莎扫地,琳达去厨房找茶叶。我看着她们忙活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周敏来了。她站在门口,抱着膀子,看着客厅里的三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她说,“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
“你打算怎么办?”妹妹问,“让她们住哪儿?”
“住家里。”我说。
“住家里?”周敏瞪大眼睛,“村里人怎么看?”
“我怎么安排是我的事。”我说,“你别管。”
“我不管?”妹妹压低了声音,“哥,你不是不知道村里那些人的嘴。他们能把你说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我管不了那么多。”
妹妹看着我,冷笑了一声:“你真是变了。去了一趟国外,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你好好想想。”妹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卡米拉走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卡米拉看着我,“你妹妹,好像不太高兴。”
“她就这样。”我说,“你别管她。”
晚上,我让三个女人住在主屋,我一个人睡客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
父亲走了,妹妹跑了,三个妻子来了,村里说闲话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演戏的,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剧情越来越乱。
最要命的是,薛爱娣带着小俊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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