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人在喊“雅文别怕”。
那个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刀子。
火苗舔上我的裙摆,钻进我的喉咙,烧光了我所有想说的话。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前,我看见门缝里透过来的是他惊慌失措的脸——却是在护着别的女人。
我以为我闭上了眼就是结束。
没想到,再睁眼,我躺在了十八岁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新沏的茶,眼前站着年轻时的他,正冷着脸说:“本王要纳雅文为侧妃。”
这话,我上辈子听过的。
上辈子我摔了茶盏,跪了三天,哭瞎了半只眼,最后换来了他一句“善妒悍妇,不识大体。”
这辈子,我笑了一下。
“王爷想娶谁,尽管娶。”
他愣住了。
而我,已经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01
曾歆婷从凉亭里走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不是吓得,是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得扶着廊柱才能站稳。玉儿从后面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
曾歆婷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玉儿却注意到,她家小姐的手指头在发抖。
“小姐,您真的要答应王爷纳侧妃的事?”
曾歆婷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上辈子她在这棵树下给何高逸熬过三年的药,熬到手指头全是烫出来的疤。
那会儿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惠,他总会回心转意。
可他抱着新纳的九姨娘从树下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玉儿,”曾歆婷说,“去给我找本《千金方》来。”
“啊?”
“要最好的版本,别拿街上那种缺页的破书。”
玉儿一头雾水,但还是应声去了。她是曾歆婷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从小就听话。
曾歆婷独自回到厢房,关上门。
屋子里还是那些摆设,上辈子她在这张床上哭了多少回,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这次不一样了,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被那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活着真好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何高逸的贴身小厮富贵。富贵隔着门板说:“王妃,王爷让奴才来传话,说今晚要去蔡家姑娘那里用饭,不回府了。”
上辈子,她听到这话,会摔杯子。因为她知道,蔡雅文根本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上辈子她就是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骗走了何高逸的心。
但这辈子,曾歆婷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
富贵显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嗒嗒嗒地跑远了。
曾歆婷继续翻着妆奁。上辈子她攒了不少私房钱,都缝在枕套里,没被人发现。这辈子,这些钱都有用了。
她要做生意。
她要给自己活一次。
傍晚的时候,玉儿抱着几本医书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小姐,我把京城最大的书铺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一本全的。”
曾歆婷接过书,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上辈子跟着宫里的老御医学过几年,那会儿是想给何高逸调养身体,没想到学会了本事,却治不了他的心。
这辈子,这本事是自己的了。
“去拿纸笔来,我要抄方子。”
“小姐,您要学医?”
“嗯。”
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曾歆婷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她隐隐觉得,自家小姐变了。
以前的小姐不会这么安静,更不会拿着医书翻得眉开眼笑。
曾歆婷翻了半个时辰的书,忽然闻到饭菜香。她抬头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小姐,该用晚饭了。”玉儿端着食盒进来,摆好碗筷。
曾歆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炒时蔬,一碗山药排骨汤。
是她上辈子最爱吃的。
可上辈子何高逸从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也从来没说过。
“玉儿,你坐下来一起吃。”
“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坐下。”
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个姑娘对着窗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外面秋风起,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响。
曾歆婷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她最想吃的就是这口鱼。可那会儿她已经烧得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好吃。”她说。
玉儿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不敢问,低头扒饭。
当天晚上,曾歆婷把医书压在枕头底下,睡得格外安稳。
她梦见自己站在侯府门前,穿着大红嫁衣,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了苏俊杰那张温暖的笑脸。
她笑了。
然后就醒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富贵的声音:“王妃还没起?王爷让奴才来传话,说蔡家姑娘今日要过府请安,请王妃准备一下。”
曾歆婷坐起来,冷笑了一声。
上辈子蔡雅文第一次过府,她摆了一大桌菜,还把自己最喜欢的翡翠镯子送了出去。
结果蔡雅文转头就跟何高逸说“王妃姐姐嫌弃我出身低”,害她被何高逸骂了一顿。
这辈子,她不伺候了。
“告诉王爷,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富贵在外面支支吾吾:“这……这怎么行呢?王爷说了,要王妃亲自招待的。”
“我说了,我不舒服。”曾歆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王爷有意见,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富贵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玉儿端来洗脸水,进来时一脸的担忧:“小姐,您这样顶撞王爷,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曾歆婷接过毛巾,擦了把脸,“他都要纳侧妃了,我还不准生个病?”
玉儿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帮她梳头。
到了下午,蔡雅文果然来了。
曾歆婷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见那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踩着碎步进了正堂。
何高逸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容,是上辈子曾歆婷求了多少年都求不到的。
“小姐,您真的不下去?”玉儿小声问。
“不去。”曾歆婷关上窗户,转身坐回书桌前,摊开医书,“让她自己唱独角戏吧。”
02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曾歆婷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何高逸,何高逸也没来找过她。府里的人都在传,王妃这是被王爷冷落了,眼看就要失宠。
管家刘博有次在花园里碰见曾歆婷,阴阳怪气地说:“王妃,您也该去王爷面前走动走动,不然等蔡姑娘进了门,您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上辈子,刘博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会儿她听了,慌得不行,连夜熬了汤送去书房,结果何高逸正跟蔡雅文下棋,她连门都没进去。
这辈子,曾歆婷只是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的事。”
刘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讪讪地退下了。
玉儿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姐,您变厉害了。”
“不叫厉害,叫想开了。”曾歆婷说,“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想不开。想开了,什么都没什么。”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曾歆婷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正朝她走过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苏俊杰。
上辈子,他为了她,一辈子没娶妻。她死后,他跪在何高逸面前说“你欠她一条命”,然后转身去了漠北,再也没回过京城。
“欣婷。”苏俊杰在她面前站定,眉眼里都是笑意,“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曾歆婷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她也见过他,只是那会儿她已经嫁给何高逸了,每次见面都恨不得躲着走。
她怕何高逸误会,怕别人说闲话。
可现在想想,她应该多跟他说几句话的。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我听说王爷要纳侧妃了,”苏俊杰说,“怕你受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带着心疼。
上辈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我没受委屈。”曾歆婷说,“我挺好的。”
苏俊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好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曾歆婷让他进屋里坐。玉儿识趣地去泡茶,留下两个人独处。
“听说你在学医?”苏俊杰接过茶盏,随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你让玉儿去书铺买医书,我正好碰见了。”苏俊杰笑了笑,“我让掌柜给你留了一本《伤寒杂病论》,里面的图解很完整,你要是想要,我让人送过来。”
曾歆婷心里一暖。上辈子,他也是这样,默默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病了,他会送药。她渴了,他会送茶。他什么都不求,只是陪着。
“谢谢你,俊杰。”她说。
“跟我客气什么。”
苏俊杰走后,曾歆婷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玉儿端着新切的水果进来,见她发呆,笑着问:“小姐,您是不是喜欢苏公子?”
“别胡说。”
“我没胡说。”玉儿把果盘放在桌上,“我看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有笑。”
曾歆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的指甲有点长,上辈子,她总是留着长长的指甲,因为何高逸说过他喜欢女人留长指甲。
可这辈子,她觉得没必要了。
“玉儿,去拿把剪子来。”
“剪子?做什么?”
“剪指甲。”
玉儿拿来剪子,曾歆婷把指甲一根根剪短了。剪完最后一根,她抬起手看了看,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这样多好,干活方便。”她说。
这边刚剪完指甲,外面就有人来报,说王爷回来了,要她去正堂说话。
曾歆婷心里清楚,这是蔡雅文告状了。
她换了身衣服,慢悠悠地走到正堂。何高逸坐在主位上,脸沉得像锅底。蔡雅文坐在侧边,眼角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王爷找我什么事?”曾歆婷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不见客?”何高逸直截了当地问,“雅文好心来看你,你连面都不露?”
“我身子不舒服,说了不见客的。”曾歆婷说,“王爷这么大动干戈的,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何高逸被她噎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以前他生气,她会跪下认错,会哭着解释,会想方设法讨好他。
可现在,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你……”何高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王爷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曾歆婷说,“我还在抄《汤头歌诀》,就不打扰王爷和蔡姑娘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何高逸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喊了一声:“站住。”
曾歆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她说,“我很好。”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曾歆婷笑了一声,“王爷觉得,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何高逸沉默了。他想起以前的曾歆婷,会给他炖汤,会在他书房门口等上半夜,会因为他一句夸奖高兴半天。可现在,她不做了。
“没什么。”何高逸说,“你走吧。”
曾歆婷走出正堂,外面风有点凉。她裹了裹衣服,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玉儿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小姐,你刚才跟王爷顶嘴,我好害怕。”
“怕什么?他能吃了我不成?”
“他……他毕竟是王爷啊。”
“王爷也是人。”曾歆婷说,“他高兴了宠你,不高兴了骂你。以前我就是太把他当回事了,才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玉儿不敢再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到了晚上,曾歆婷坐在书桌前抄方子。火烛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写着写着,忽然写到了“凉亭”两个字,顿了一下。
那天在凉亭里,何高逸说要纳蔡雅文为侧妃,她除了答应,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他会高兴,会觉得自己终于懂事了。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
是失落吗?
曾歆婷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我不欠他什么了。”她对自己说。
03
苏俊杰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坛女儿红。曾歆婷看到酒,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请你喝酒。”苏俊杰大大方方地坐下,“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苦,想给你解解闷。”
“谁说我苦了?”曾歆婷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让玉儿去拿杯子,“我过得挺好。”
“挺好就行。”苏俊杰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她,“来,喝一杯。”
曾歆婷端起酒杯,闻了闻,是上等的好酒。她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苏俊杰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你酒量比以前差了。”
“以前?我以前什么时候喝过酒?”
“你忘了?小时候你爹过生日,你偷了半坛酒藏在柜子里,结果喝了一小口就醉倒了,还是我背你回的房间。”
曾歆婷想起来了。那会儿她才十二岁,苏俊杰也就十四,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腾,被她爹发现后,各自挨了一顿揍。
“好久以前的事了。”她感慨了一句。
“嗯,好久以前了。”苏俊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等你长大了,我要娶你回家。”
曾歆婷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酒。
“你说什么?”她问。
苏俊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地看着她:“我说,我一直想娶你。只是没想到,你最后会嫁给王爷。”
这话,上辈子他也说过。那是在她成亲后第三年,他喝醉了酒,站在她院子外面说了半夜的话。她隔着墙听着,眼泪流了一地。
可这辈子,她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了。
“俊杰,你别拿我开心。”
“我没拿你开心。”苏俊杰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我今天是来提亲的。”
曾歆婷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她稳住心神,抬头看着他:“你来提亲?我还没和离呢。”
“我知道。”苏俊杰说,“我已经跟王爷谈过了。”
“什么?!”
“我去找他,说了我的心意。”苏俊杰的口气很平静,“我说,如果你愿意,我想娶你。如果他不珍惜,就别再耽误你。”
曾歆婷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她不是物品,不是你说娶就娶的’。”苏俊杰苦笑了一下,“他还说,你是他的王妃,没人抢得走。”
这是何高逸会说的话。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自己不想要,也不准别人要。
“那你打算怎么办?”曾歆婷问。
“等。”苏俊杰说,“我等得起。反正你都嫁过人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曾歆婷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苏俊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值得最好的。”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曾歆婷的脸颊有点发热。她靠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心里想着这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以为自己只能爱何高逸一个人。因为他娶了她,她就该从一而终。他再有千般不是,她都得忍着。
可这辈子的她想明白了,不值得。
“俊杰。”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要是真想娶我,就来提亲吧。”
苏俊杰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碎了。
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真的?”
“真的。”曾歆婷说,“我去找他和离。”
苏俊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喜悦,又带着担忧:“你别冲动,别因为我跟他吵起来。我再多等几年也等得起。”
“我不会冲动。”曾歆婷说,“我早就想清楚了。”
第二天,曾歆婷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去了何高逸的书房。
何高逸正在批公文,见她进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事?”
“有事。”曾歆婷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何高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她:“你说。”
“我想要和离。”曾歆婷开门见山。
何高逸的脸色变了,但他强撑着没发作:“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和离。”曾歆婷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王爷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咱们两清,各过各的,不好吗?”
何高逸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倒,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疯了!”
“我没疯。”曾歆婷说,“我想得很清楚。王爷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再费力讨你欢心了。咱们各退一步,对你对我都好。”
“你是不是跟苏俊杰有关系?”何高逸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昨天来找我,今天你就来和离,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跟他没关系。”曾歆婷说,“是我自己的想法。王爷,你好好想想,你心里真的有我吗?你娶我,不过是因为你爹当年给你定的亲事。这三年,你对我好过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做什么吗?”
何高逸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不曾关心过这些。
“对不起。”他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不用对不起。”曾歆婷说,“王爷,你不同意和离也行,那你就把休书给我。名字我来签,你不用担任何名声。”
何高逸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她,会哭会闹,会抱着他的腿说不让他走。
可现在,她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何高逸张了张嘴,“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好。”曾歆婷点头,“三天后,我等你的答案。”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何高逸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他忽然想起,这三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背影。每次她转身离开,他都在做别的事。
现在,他终于好好看了,却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04
三天之期到了。
曾歆婷一大早就醒了,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坐在院子里等着。
玉儿急得团团转:“小姐,您真的要去跟王爷谈和离的事?”
“可您要是和离了,您以后怎么办啊?”
“我没事。”曾歆婷说,“我有手有脚,会医术,饿不死。”
“可……可您毕竟是王妃啊,哪有王妃求着被休的?”
“我不是王妃了。”曾歆婷纠正她,“我就是曾歆婷,就是我自己。”
玉儿还想说什么,富贵小跑着过来,说王爷请她过去。
曾歆婷起身,整了整衣裳,跟着他去了正堂。
正堂里,何高逸坐在主位上。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攥着一张纸,看到曾歆婷进来,他把那张纸放在了桌子上。
“你想好了?”曾歆婷问。
“想好了。”何高逸说,“我不同意和离。”
曾歆婷心里一沉。
“但是,”何高逸接着说,“我同意你走。”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曾歆婷低头一看,是一封休书。
休书的内容写得中规中矩,说他何高逸不配为夫,说她曾歆婷贤良淑德,是他辜负了她,自请休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曾歆婷看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写这些?”
“因为是我对不起你。”何高逸说,“你不是不贤惠,是我没珍惜。这封休书我写了,你拿着,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再嫁。”
“我不会再嫁。”
“你会。”何高逸看着她的眼睛,“你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比我好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诚恳,诚恳到曾歆婷都有点意外。她接过那封休书,折叠好,放进了袖子里。
“王爷,我也不恨你。”她说,“咱们好聚好散。”
何高逸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我走了。”曾歆婷说。
她转身要走,何高逸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俊杰是个好人。”何高逸艰难地说,“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我知道。”
“还有……”何高逸犹豫了一下,“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曾歆婷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舍不得,而是替上辈子的自己难过。如果那时候的何高逸,也能说出这句话该多好。
“谢谢王爷。”她说,“但不必了。”
从王府出来,曾歆婷站在大街上,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阳光有点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暖的。
玉儿拿着一个包袱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先找家客栈住下。”
“然后呢?”
“然后去找苏俊杰。”
曾歆婷刚说完,迎面就看见了苏俊杰。
他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一猜你就得出来。”他笑着说,“来,趁热吃。”
曾歆婷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最爱吃的就是猪肉大葱包子,每次他爹带她上街,都要买两个。
“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好。”苏俊杰帮她拎过包袱,“走,我带你去找房子。我知道有个院子,又大又便宜。”
“你连院子都找好了?”
“嗯,知道你住不惯客栈,提前帮你找的。”苏俊杰边走边说,“院子后面有一片空地,你要是想种点药草,也能试试。”
曾歆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上辈子,她错过了这个人。
这辈子,她不会再错过了。
曾歆婷不知道的是,从她出府的那一刻起,何高逸一直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角。
直到看不见了,他还在那里站着。
富贵端来茶水,轻声说:“王爷,王妃走了。”
“我知道。”何高逸喃喃地说,“她会回来的。”
“可是……”
“她一定会回来的。”何高逸打断他,“她以前每次跟我吵架回来,都会回来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了。
05
苏俊杰给曾歆婷找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三间正房,一左一右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一片空地,刚好够种点什么。
曾歆婷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番,开口道:“这院子不错。”
“我让人收拾过的。”苏俊杰说,“家具什物都是新买的,你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再换。”
“不用换。”曾歆婷走进正房,家具都是朴素的黄花梨木,桌上还摆着一个青瓷花瓶,插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桂花。她凑过去闻了闻,香得很。
“你还放了桂花?”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桂花吗?你院子里那棵桂树,每年开花你都舍不得让人采。”
曾歆婷笑了笑,心里暖洋洋的。
这些久远到上辈子都快要忘了的记忆,苏俊杰却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呢?
她都忘光了,只记得自己是怎么与何高逸从误会到决裂的。
“俊杰,你对我太好了。”她说。
“不是我对你好。”苏俊杰看着她,“是我想对你好。以前你嫁了人,我没机会。现在你自由了,我当然要好好表现。”
“你这是在说服我嫁给你吗?”
“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拿你当宝贝,舍不得你受委屈。”
曾歆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问房子什么时候租的。苏俊杰说不急,慢慢安顿。
住进去的前三天,曾歆婷每天都在忙。
她找了几位老药农,买了一批药种子,把那片空地翻成了药圃。
又让玉儿去布庄扯了几匹布,做了两身家常衣裳。
玉儿边裁衣裳边问要不要给苏俊杰也做一身,曾歆婷说做吧,顺便把尺寸报了。
玉儿打趣她连人家身量都记得,是不是早就藏心上人了。
曾歆婷没接话。
上辈子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记得前世所有人和事,却没人记得她。这种感觉孤独,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第四天早上,苏俊杰又来了。
他带了点心和茶叶,坐下跟曾歆婷闲聊,问她这几日休息好了没有。曾歆婷说挺好的。他又问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曾歆婷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就被敲响了。
玉儿去开门,随即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小姐,是……是王爷!”
何高逸来了。
曾歆婷皱了下眉。她已经离开了王府,他再来做什么?可她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客客气气地说:“王爷有事?”
何高逸穿着一身便装,站在院门口。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上还有胡茬,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我来看看你。”他说。
“我挺好的。”
“我知道。”何高逸说,“我不进去,就在门口说几句话就走。”
苏俊杰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曾歆婷身后。何高逸的目光落在苏俊杰身上,脸色沉了一瞬,但那丝不悦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俊杰兄也在。”他打了个招呼。
“王爷。”苏俊杰点头回礼。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门口。最后还是何高逸先开了口:“曾歆婷,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你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带。”
他递过来一个包袱。玉儿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首饰和银票。曾歆婷低头看了一眼,都是她嫁过去的陪嫁物。
“这些东西你留着。”何高逸说,“不用还我。”
“谢王爷。”曾歆婷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
她连多说一句话的意思都没有。
何高逸愣住了,想要说什么,但看见苏俊杰站在她身后,那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曾歆婷,你真的不想回来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曾歆婷说,“王爷,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家人。那里是你的府邸,是蔡雅文的院子,唯独不是我的家。”
“可我可以给你一个家。”苏俊杰忽然开口,“只要你不嫌弃。”
这话一出,何高逸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一下,又闭上了。
曾歆婷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上辈子,她多希望他能说出这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他没有。
从始至终,他只把她当成一个麻烦,一个从父辈继承来的附属品。
“王爷。“她说,”你回去吧。“何高逸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书房,何高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脑子里空空的。
富贵端了碗参汤进来,说“王爷,您还是吃点东西吧,都两天滴水未进了。”
何高逸摆了摆手,没说话。
“您这是何苦呢?您要是舍不得王妃,就去找她回来啊。”
“她不会回来的。”何高逸的声音干涩得像沙子,“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那您也去找……”
“我没那个脸。”何高逸打断他,“是我把她推开的。她想要的东西,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富贵还想劝,何高逸说“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富贵只好退了出去。
何高逸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好像也不觉得疼,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一碗,碗底是干干净净的,就像他这辈子欠下的所有。
06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曾歆婷的药圃长出了第一茬新苗。她每天在院子里忙活,手上沾满了土,脸上却总是挂着笑。
苏俊杰隔三差五就过来坐坐,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几本新医书。曾歆婷教他认药草,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玉儿忍不住打趣道:“小姐,整个京城都在传您跟苏公子的事了。说苏公子为了您,连爵位都不要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要爵位了?”曾歆婷问。
“没有吗?那是外面的人瞎传的。”玉儿说,“不过小姐,您要真想嫁给他,得抓紧。像苏公子这样的人,可抢手得很。”
曾歆婷笑笑了之,但玉儿的话却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是不怕等的,可苏俊杰对她这么好,她总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
晚上,苏俊杰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东西,反而带了一个消息。
“我爹想见你。”
曾歆婷愣住了:“你爹?”
“嗯,他知道了你的事,说想请你吃顿饭。”苏俊杰说,“你别紧张,他那人没什么架子。就是怕你受委屈,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思。”
这是要变相提亲了。
曾歆婷心里有点慌,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
苏俊杰紧张地搓了搓手:“那要是他问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几年了。”曾歆婷说,“我愿意。”
苏俊杰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拉起曾歆婷的手:“那我明天就来接你!”
“明天?这么快?”
“必须快!”他说,“万一你再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曾歆婷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心里酸酸甜甜的。
去苏府那天,曾歆婷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的衣裙。苏俊杰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说“好看”。
席间,苏老侯爷问得很直接:“曾丫头,你是真心想嫁给我家俊杰吗?”
“是。”曾歆婷说,“我不会拿终身大事开玩笑。”
“那就好,那就好。”老侯爷笑着点了点头,“不瞒你说,我就盼着这一天了。以前你嫁了人,我替俊杰难过,可又做不了什么。现在你自由了,只要你们愿意,这婚事我举双手赞成。”
曾歆婷端起茶杯:“谢谢侯爷。”
“别叫我侯爷了,叫伯父吧。”
这顿饭吃得皆大欢喜。苏俊杰送她回去的路上,兴奋得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曾歆婷看着他,也跟着高兴。
可回到家中,她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蔡雅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慢悠悠地喝着她泡的菊花茶。
“你怎么来了?”曾歆婷问。
“来看看姐姐过得好不好。”蔡雅文笑着放下茶杯,“看样子,姐姐过得挺滋润。”
“既然看完了,就走吧。”
“别急啊,我有话要跟姐姐说。”蔡雅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姐姐知道吗?王爷最近身体不好,天天喝闷酒,都快把自己喝废了。”
“这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他是因为你才这样的。”蔡雅文说,“姐姐不知道吗?王爷其实很在意你。”
“他在意我?”曾歆婷觉得好笑,“他在意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在意我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纳你为侧妃?”
蔡雅文被她问住了,脸色变了变,冷笑了一声:“姐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苏俊杰是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贪图你的身份。只要你还是王妃,他娶了你,就是跟王爷攀上了关系。可你一旦跟王爷一刀两断,他对你还有几分真心?”
“你……”玉儿气得要说话,却被曾歆婷拉住了。
“蔡雅文,你不用挑拨离间。”曾歆婷说,“谁真心谁假意,我心里有数。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以后谁都别打扰谁。”
“你……”
“送客。”
两个丫鬟把蔡雅文请了出去,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玉儿气得跺脚:“小姐,她太过分了!”
“别跟她生气。”曾歆婷说,“她不配。”
可那天晚上,曾歆婷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蔡雅文说的那些话。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那些话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第二天,苏俊杰一大早就来了。他给曾歆婷带了早饭,看见她眼下的青黑,知道她昨夜肯定没睡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问。
“没事。”曾歆婷说,“就是做了个噩梦。”
“是不是蔡雅文来找你麻烦了?”
曾歆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知道。苏俊杰叹了口气:“我听人说了。你别怕她,她就是个跳梁小丑。就算她嫁给王爷,也翻不出什么浪。”
曾歆婷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万一你真的不是真心……”
苏俊杰认真地看着她:“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泡过桂花酒吧?泡完了舍不得喝,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说要留到我成亲那天。后来我被你爹打了,你蹲在墙角哭了一整天。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丫头,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她。”
“所以你放心,我对你是真心的。”苏俊杰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真心的。”
07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八。
老侯爷挑的日子,说那个日子好,宜嫁娶,百无禁忌。
消息传遍了京城。街坊邻里议论纷纷,说曾王妃被休没几天就另攀高枝,也有人替苏俊杰担忧,说他捡了个被王爷丢掉的女人,不嫌跌份。
苏俊杰压根不当回事,继续筹备着这场婚事。他亲手挑选了布料,找人做了一身大红嫁衣送过来。曾歆婷穿上试了试,每一处都合身。
大婚前几天,曾歆婷把药圃里的药草都收了,该晒的晒上,该收的收好。玉儿上街买红纸剪窗花,打算把院子好好收拾一番。
腊月十八当天,天还没亮,曾歆婷就醒了。玉儿帮她净面、梳头、换嫁衣。镜子里的她双颊红润,眉眼舒展,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小姐,你今天真好看。”玉儿说。
“你也是个新娘子。”曾歆婷笑着拉过她的手,“帮了你这么多,我不能亏待你。以后你的嫁妆,我出。”
“小姐……”
“别哭,大好的日子,哭什么。”
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苏俊杰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的喜服,带着迎亲队伍来接人了。伴郎们在外面起哄,曾歆婷盖好红盖头,由玉儿扶着出了门。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曾歆婷掀开盖头一角,看见了何高逸。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前面,身上还穿着官服,应该是刚从衙门里赶过来的。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曾歆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是。”曾歆婷回答。
“你会后悔的。”
“不会。”她说,“我不会后悔。”
说完,她放下盖头,转身走向花轿。
何高逸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当花轿的帘子落下,迎亲队伍的唢呐声响起来时,他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
他跟着花轿,一步一步走着。
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跟随着那顶大红轿子,一步步走到了苏府门前。
鞭炮炸响,新娘子被迎进大门。
何高逸站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他想往里面走,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抬不起来。他只能直直地站着,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合上。
“王爷……”富贵小声说,“咱们回去吧。”
“你回去。”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在这儿等。”
里面的喧哗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敬酒、拜堂、吃席。何高逸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天色一点点暗了,门里的热闹也渐渐散了。
玉儿出来收拾东西时看见了他,吓了一跳:“王……王爷?!”
“她……还好吗?”
玉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低声说,“你回去吧。”
玉儿跑回院子里,把这事告诉了曾歆婷。曾歆婷正在梳妆台前卸头面,手上动作没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爱站,就让他站着吧。”
月升到中天,何高逸还站在那里。
冷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晚上,曾歆婷还在娘家时,有一晚下起了倾盆大雨。
她怕打雷,躲在被窝里被发现了之后,问他能不能陪她说说话。
他那会儿嫌她麻烦,说“王府里有风雨无阻的差事,你要是怕,就自己找灯点一夜”。
后来,她就真的在灯火通明的床上靠了一夜,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念经求平安,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等他。
可他从来没有等过她。
“王爷,回去吧。”富贵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大氅,“夜里风凉,会着凉的。”
“你回去吧。”他说,“我在这儿再站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公鸡打鸣了,他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的苏府张灯结彩,红绸飘飘。阳光照在被风吹动的灯笼上,好看极了。
何高逸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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