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冬,北方小城的胡同口飘来一阵爆米花的闷响,孩童们闻声而动,潮水般涌向那口冒着白汽的大铁锅。多年以后,每当耳边再次响起“嘭”的闷雷,人们总会愣神——原来记忆里的热气依旧滚烫。
伴随经济恢复的脚步,70后一边咬着焦糖味的爆米花,一边看着街头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被抬进供销社。木凳摆开,十来个脑袋挤在一起,屏幕里跳动的雪花点比节目更精彩。孩子们不在乎剧情,只要能凑热闹就行。那时谁家要是有一台九英寸黑白“北京牌”,邻居会提前占座,外加自带西瓜皮蒲扇,像赶大集。
1984年夏天的傍晚,大人们把折叠竹椅搬到家门口,晚风带走了一天的暑气。男孩用墨绿色搪瓷碗盛着白米饭,边吃边瞄着土路对面。因为只要街灯一亮,皮筋就会拉开。女娃脚尖轻点,“小皮球砰砰砰,马兰开花二十一”在空气里蹦跳。稍远处,沙包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在伙伴的背心,引来一片笑闹。
那几年,课间十分钟永远不够。花绳套在手指上,一拉一翻便出现“青蛙”、“小鱼”,三两秒就能变魔术。轮到男孩们,他们更钟情弹珠。一声“开洞”,玻璃球在灰土中滚出彩色弧光,谁的手稳,谁就能抱回一整口袋战利品。直到上课铃急敲,才在老师肃穆的目光中匆忙收兵。
值得一提的是,考“大学”的格子也曾让尘土飞扬。一根树枝划出曲折赛道,小石子落在格子里,跳来跳去,跳碎了多少双塑料凉鞋。赢的人得意洋洋,输了的咧嘴傻笑,下一局又围上来。那时候“失败”两个字没有分量,反正明天还能再来。
夜里最亮的光源不是路灯,而是灶堂里跳跃的火苗。柴禾噼啪作响,铁锅冒出白汽。孩子守在灶前扇风,眼睛紧盯锅盖的缝隙,生怕玉米面饼子糊了。火光映红了墙壁,也映红了祖母布满皱纹的脸庞。如今燃气灶一点就着,火苗安静得像水,灶膛与烟囱却只在老屋残垣中才能找到蛛丝马迹。
提起那辆“二八大杠”,年过半百的男人总要拍着膝盖笑。少年时代偷偷撑起车脚蹬,脚尖刚够着踏板,心里却仿佛拥有整座城市。后来城市路口画上了斑马线,汽车喇叭此起彼伏,那辆大杠悄悄退场,留下车铃声在耳边回荡。
“喂喂喂,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磁带机里沙沙一响,红白机身的收音机开场白准时响起。有人侧耳趴在桌边,等《新鸳鸯蝴蝶梦》的前奏。录音键和播放键同时按下,错一拍就得等明晚。若干年后,指尖滑动手机,万首歌曲瞬间下载,反倒再也体会不到那份屏息等待的满足。
街头大喇叭曾经每天清晨六点响起,《东方红》的旋律伴着麻雀鸣叫。青年戴军绿色挎包,脚踩解放鞋,转身去插秧;姑娘披一件蓝布衫,肩挑两桶井水。衣着朴素,却把青春藏在笑靥里。再过十年,喇叭裤、的确良衬衣、蝙蝠袖风衣席卷小镇,墙上贴纸透着港台明星的油亮卷发,这是审美与经济一起翻篇的信号。
家中墙角那挂满书页的日历,揭到最后一张时,总有人低头默算:明年就是1990年了,时间可真快。对于正要步入职场的80后而言,90年代的霓虹像一张诱惑的彩券;而对许多70后来说,肩上的担子忽然变沉。工厂倒班、个体摊点、南下打工,尽头都是“换一种活法”。
2001年,中国申奥成功,当晚不少村子里依旧只有一台14英寸彩电。篮球场边,几十个人围坐,听主持人高喊“北京”,那一声喝彩混杂着烟火味。多年后回望,这群曾经的少年已满头微霜,奥运火炬传递过的街道却依旧车水马龙。
“你们还记得那棵桑树吗?”同学会上,有人抛出一句。另一人口风很快:“记得,树还在,人少了。”短短一问一答,本无意煽情,却让酒杯轻轻颤动。过去在枝头摘下的紫黑果实,如今多半装进超市冷柜,味道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烟土和汗水。
有意思的是,70后、80后对“童年的味道”公认标准竟高度一致:泥土、煤火、麦秸、松香糖。那是缺衣少食年代独有的混合香,也是一代人识破生活本质后依旧愿意认真打闹的底气。
如今子女已能熟练操作平板电脑,某些父亲却还保留一只旧铅笔盒。盒盖漆面脱落,却舍不得丢;因为盒内夹着一张泛黄的毕业合影,背后潦草写着“1989年仲夏”。那样的字迹见证了纸短情长,也提醒主人:岁月可以带走发际线,却带不走少年心底的火光。
或许数十年后,今天的年轻人也会为电子宠物、手办模型而聚会怀旧。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记忆却各自收藏。七零后、八零后把弹珠、收音机、黑白电视留在身后,却把不肯磨损的天真带进了新的时代。
无论当年蹬着二八大杠飞驰的是谁,抑或谁在土操场里跳过最后一步“大学”,他们都已悄然迎来银丝与老花镜的年纪。但那阵爆米花的香气,会在不经意间穿透时空;当街角再响起一声“嘭”,眼里若有泪光,千万记得——那不是伤感,而是岁月赠予我们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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