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年秋天,弟弟出生了。
我妈被推进产房之前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我虎口里。她疼得直抽气,还勉强挤出笑问我,你说妈妈生弟弟还是妹妹呀。我看着她鼓得高高的肚子,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我看见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蜷在里面。一个蜷成团,手脚都缩着;另一个伸着胳膊,小手贴在肚皮上,像在摸我妈的心跳。
我说,是两个。
我爸愣了。产房门口的小护士也愣了。我妈疼得脸都白了,还是扭头看我,说傻孩子,医生检查过了就一个。我说就是两个,那个小的在左边,那个大的在右边。大的还睁着眼睛呢,黑黑的,像葡萄。
我妈没来得及再说话,就被推进去了。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跟敲着水磨石地面,嗒嗒嗒嗒。我坐在蓝色塑料椅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盯着产房那扇门。门上面有盏红灯,亮着的时候说明里面在忙。我盯得眼睛都酸了,那盏灯还是没灭。
我看见了。那个大的婴儿先出来的,医生抱着他拍了一下,他哭得震天响。护士把他裹进襁褓里抱出来给我爸看,我爸手都在抖,问医生还有没有。医生说没有了,就这一个,七斤二两,很健康。
我说不对,还有一个。
我爸让我别胡说。护士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小孩儿想象力丰富。但我知道我没胡说,因为产房门又开了,另一个护士抱着个什么东西急急忙忙往走廊那头走。那个东西很小很小,裹在蓝色的布里,没有哭。我追上去两步,看见蓝布下面露出一只小手,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蜷着,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我跑回产房门口的时候我爸正在打电话报喜,声音又抖又亮。我说爸爸那个小的抱走了。我爸蹲下来捏着我的肩膀说宝宝听话,没有小的,妈妈就生了一个弟弟。他捏得很重,我肩膀疼,但没再说话。
后来我妈出院了,抱着弟弟回来的。弟弟确实很健康,吃奶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但我还是能看到那个小的。他住在我们家的角落里,有时候在窗帘后面,有时候在茶几底下,更多时候在弟弟身边。弟弟睡觉的时候他就趴在床沿上,双手托腮看着弟弟的脸。弟弟哭的时候他也跟着皱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名字。户口本上只有弟弟的名字,周望。我妈起的,说望是希望的意思。但我知道那个小的也有名字,我偷偷叫他周念。念是怀念的念。
只有我能看见他。我爸看不见,我妈也看不见。有一次我指着沙发角落说妈妈周念在那呢,我妈正给弟弟喂奶,头都没抬说哪来的周念,别瞎起外号。周念就坐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我妈,眼睛里静静的,像一汪沉在水底的月亮。
他比弟弟长得慢。弟弟满月的时候白白胖胖,他还是那副刚出生的样子,小小的,手脚都细得像芦柴棒。但他会动,会翻身,会爬。弟弟三个月会翻身了,他也会了。弟弟五个月能坐起来,他也能。他总是比弟弟快半步,弟弟刚学会的动作他前一天就会了,像是等着弟弟追上来一样。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弟弟一岁那年冬天发过一次高烧,四十度,烧得翻白眼。我爸抱着弟弟往医院跑,我跟在后面。周念也跟在后面,他飘在走廊半空中,小手伸着想去摸弟弟的额头。他摸不到,指尖从弟弟脸上穿过去了,但他还是伸着手,一路伸着。
那天晚上弟弟在急诊打吊瓶,我坐在床尾的凳子上。周念趴在弟弟枕头边上,把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弟弟的额头。然后我看见有东西从弟弟额头上浮起来,细细的,灰蒙蒙的,像一缕烟。周念张开嘴,把那缕烟吸进去了。吸完之后他打了个嗝,然后趴在枕头上,像是累极了,闭上眼睛不动了。
第二天弟弟退烧了。医生说是病毒性感染,烧退了就好了。我偷偷看周念,他还是趴在枕头边,但脸色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点,手指尖有了点淡淡的粉色。
后来弟弟长大了。三岁上幼儿园,五岁学骑自行车,七岁跟我抢电视遥控器。周念也跟着长,但他长得不一样。他慢慢变了样子,不再是那个蜷缩的新生儿了。他长到像一岁的孩子,会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个小梨涡,跟我妈一模一样。
弟弟五岁生日那天,全家吃蛋糕。我妈切了一块最大的给弟弟,弟弟脸上沾着奶油笑得东倒西歪。周念坐在蛋糕盒子旁边,看着弟弟笑,他也笑。他伸手去碰弟弟脸上的奶油,手指穿过去了,但他还是碰了碰,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嘴边,像是尝到了甜味。
我忽然鼻子很酸。我装作低头吃蛋糕,把脸藏在盘子后面。
去年弟弟上小学了。开学第一天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新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周念跟在他后面飘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朝弟弟的背影挥了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比以前清晰了很多,轮廓不再模糊,脸蛋圆圆的,穿着小小的白衬衫。
我走过去蹲下来,第一次跟他平视。他看着我,眼睛黑黑的,像我妈说的那样,像葡萄。
“你不进去吗?”我问。
他摇摇头,指了指学校里面,又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小小的,但手指上有肉了,指甲盖圆圆的泛着粉。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新闻。弟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田字格里蹭出沙沙的响。周念坐在弟弟对面的地板上,也用手指在空气里划拉着,一笔一划的,像在写同一个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新闻里播着外地的天气,主持人说今夜有雨。我妈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喊周望洗手吃饭。弟弟跳起来往卫生间跑,周念也跟着跳起来,但他跑到一半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水彩被水冲开那样散掉了。他没有消失,他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电视机的声音里,融进了我妈炒菜的油烟味里,融进了弟弟留在茶几上的橡皮屑里。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了家里的老东西。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我找到一张泛黄的纸。是出院小结,字迹模糊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一行——“宫内死胎一具,重1.2kg,未予保留。”
纸的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我把那张纸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又塞回衣柜底层。客厅里传来弟弟的笑声,他刚洗完手,水珠子甩了我爸一脸。我妈在骂他,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
周念不见了。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弟弟房间门口,还是会停下来看一眼。月光照在床上,弟弟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被子踹到脚底下。他枕边的位置空着一小块,月光铺在上面,薄薄的,凉凉的,像是有人刚躺过。
我轻轻把门带上。客厅电视还开着,重播的综艺节目里有人在哈哈大笑。厨房的灯忘了关,昏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赤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地板微凉。躺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弟弟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周念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他好像在说,好了,他长大了,不用我看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我小声说了一句,周念,晚安。
没人回答。但窗帘动了一下,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我的额头。
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轻轻摸了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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