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的澳门，还是葡萄牙人的天下。
街道不宽，楼房不高，但那些坐在大洋楼里喝茶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能让整个东南亚的赌桌抖三抖。
黎婉华就出生在这么一个地方。
她爹黎登，是当时澳门唯一一个公证人。这个身份听着好像就是个盖章的，但在那个年代的澳门，公证人就是法律本身。谁家的地契要生效，谁家的合同要算数，都得经过他的手。黎登不光干这个，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律师，在政商两界都吃得开。更往上追溯，黎家的父辈还有人在葡萄牙殖民政府里当过高官，手里的产业多得数不清。
黎登一共生了23个孩子。二十三个。黎婉华排第十五，但她是最被宠爱的那几个之一。
她妈杨氏是黎登的第四房姨太太，一个性格极其温柔的女人，典型的那种旧式东方女性，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带孩子。黎婉华从小跟着母亲长大，耳濡目染，身上既有西方女子那种深邃的轮廓和混血感，又有东方女子的温婉和内敛。
黎登把这个女儿送进了澳门最好的女子学院。在那里学礼仪、学社交、学琴棋书画，也学怎么在一群达官贵人面前说对话。她从小看的就是顶级名利场的那套规矩，对那一套门儿清。
但问题也在这里。她见过顶级圈子的风光，却没见过人心底下最脏的那一层。她爹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女子学院的墙又太高，她活在一个被精心打造的真空里。
这个真空，在1941年被一个人撞碎了。
那个人叫何鸿燊。
1941年的何鸿燊，什么都没有。
他从香港逃到澳门，身上就一张难民证，口袋里揣着十块钱。他原本是香港何东家族的后人，家族鼎盛的时候，整个香港的上流社会都要给他们面子。但到了他这一代，家道早就败了。他爹跑路了，留下一屁股债。何鸿燊从香港大学辍学，一个人跑到澳门，从零开始。
但这小子有一张好脸。浓眉大眼，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而且他嘴甜，会来事儿，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他到了澳门之后，很快就听说了黎婉华的名字。那时候整个澳门都在传，说黎家有个女儿，是澳门第一美人。
何鸿燊就动了心思。
他开始每天骑着一辆破单车，去黎婉华上学的路上等她。为了能跟黎婉华搭上话，他专门去学了葡萄牙语。黎婉华身边从小围着的都是那些端着架子的上流公子哥，谁也没见过这种死缠烂打的路子。
黎婉华18岁那年，两个人结了婚。
她爹黎登大概是看不上这个穷女婿的。一个兜里只有十块钱的难民，要娶他最宝贝的女儿？但架不住女儿自己愿意，最后也就认了。
婚后的事情，后来被很多人反复讲述，但有一个关键细节经常被忽略。
何鸿燊在澳门的第一笔生意，不是自己闯出来的，是岳父给他铺的路。黎登在澳门的人脉，帮何鸿燊拿到了进入博彩业的入场券。没有黎家的关系，何鸿燊可能连澳门赌场的门都摸不到。
但何鸿燊后来在各种传记里，提到岳父家族的帮助，几乎不提。他反复感谢的是何贤、霍英东这些人。提到黎家，要提也是一笔带过，说什么"小情小爱"。
这个"小情小爱"四个字，后来被很多人拿出来反复嚼。
黎婉华不是只会在家里待着的那种太太。她在何鸿燊早期的事业里，起到的作用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大得多。
1961年，何鸿燊要竞投澳门的赌牌。这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仗。那时候澳门的博彩业被好几股势力把持着，何鸿燊一个外来户，想挤进去，难如登天。
黎婉华那时候已经在澳门的社交圈里经营了将近二十年。她跟澳督夫人的关系非常好，跟一众葡萄牙裔名媛也都熟。何鸿燊去澳督府做客的时候，黎婉华就在旁边，利用自己积累的人脉，在关键人物面前帮丈夫说了多少话，后来很难量化，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葡萄牙语的纪录片里，有两位历史学家专门研究过这段历史，他们的结论是，何鸿燊能拿到赌牌，黎婉华的人脉、策略和社交手段，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最后一任澳督后来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意是如果没有黎婉华，里斯本方面未必会考虑何鸿燊的提议。
黎婉华还跟霍英东的夫人结成了"太太团"。她们一起看球、打麻将、喝下午茶，表面上是消遣，实际上是在帮丈夫们拉关系、谈合作。何鸿燊和霍英东最早就是通过接送太太、一起吃宵夜，才慢慢熟起来的。
她还跟邓肇坚的夫人交好。1963年，何鸿燊的赌场遭到澳门本土势力的封锁，是邓肇坚出手帮他突破的。而邓肇坚之所以愿意帮忙，中间牵线的人就是黎婉华。
还有一个叫周锦辉的人，他妈"娥姐"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八十年代何鸿燊因为收购赛马场跟人结了仇，有人要暗杀他，是娥姐出面摆平的。而娥姐之所以跟何鸿燊搭上关系，靠的也是黎婉华的介绍。
1965年，何鸿燊在石澳的大宅被人抢了，女佣被砍伤。那时候黎婉华就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经历了那场劫难。
黎婉华还拿过葡萄牙政府颁发的功绩勋章，那是当时葡萄牙女性能拿到的最高荣誉。
所以说她是什么"傻白甜"，完全不对。她有能力，有手段，有人脉，有见识。她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她太相信一个人了。
她以为自己帮丈夫打下了江山，丈夫就会记她的好。她以为十五年的夫妻情分，多少能换一份真心。她以为病床上的承诺，总该值几个钱。
她想错了。
1956年，黎婉华开始生病。一开始是呕吐、腹泻，后来被确诊为结肠炎。何鸿燊满世界给她找名医，但这病就是治不好。最后没办法，切了一部分胃，从此只能吃流食。她的体重从一百一十五磅一路掉到七十磅。
一个曾经被叫做"澳门第一美人"的女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然后1957年，她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何鸿燊公开宣布要纳二房。
那个女人叫蓝琼缨，那一年十四岁。
十四岁。放到今天，初中都还没毕业。
何鸿燊后来给出的解释是，他不能一辈子当和尚，家大业大，应酬多，需要一个人帮他操持家务、陪在身边。
黎婉华气得不行，她说何家只能有她一个太太。何鸿燊直接拿出了澳门当时还在沿用的一些旧法律条文来压她。
黎婉华不服，动用了自己手上所有的资源来阻止这件事。她娘家的势力在那时候还是很大的，何鸿燊不敢彻底跟她撕破脸。所以在之后的十多年里，蓝琼缨的二房身份一直没有被公开承认。蓝琼缨的长女何超琼后来亲口说过，她十岁以前都不被允许在公开场合叫何鸿燊爸爸。
但该娶的已经娶了，该生的也生了。
蓝琼缨的出身也值得说一说。她爷爷蓝荫南和父亲蓝建仪都曾经是国民党的高官，家里从小仆人跟着、私家车接送。后来家道中落，她十三岁就出来讨生活，白天打工，晚上去舞会结交权贵。
这种女人，跟黎婉华完全是两个物种。黎婉华是温室里长大的花，蓝琼缨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草。蓝琼缨知道什么叫生存，什么叫争抢。何鸿燊跟蓝琼缨在一起，不用看老婆娘家的脸色，能让他找到当大男人的感觉。
何鸿燊公开蓝琼缨的二太身份，是在澳门的政治环境发生了变化之后。那时候葡澳政府已经名存实亡，黎婉华家族在澳门的势力彻底没落，再也没办法制衡他了。
二房身份公开之后，蓝琼缨就常住香港，很少来澳门。原配和二房，分隔两地。
1973年，何鸿燊单独送了一套豪宅给蓝琼缨，在香港渣甸山古柏道，面积差不多九百多平方。
也是同一年，黎婉华在葡萄牙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她被撞得重伤昏迷，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脑部受到重创，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一个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十几年的女人，又失去了记忆。
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命运还没打算就此收手。
1981年6月，黎婉华的独子何猷光和妻子在葡萄牙里斯本吃完饭，开车回住处的路上出了车祸。
两个人当场就没了。
何猷光是何鸿燊唯一的嫡长子。长房唯一的男丁，就这么没了。
消息传回澳门的时候，黎婉华整个人都崩了。她那时候已经病得不成人形，又失了忆，现在连唯一的儿子都没了。
何猷光的死，到今天都是一个谜。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不是。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被最终证实。
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都一样——黎婉华这一房，断了根。
何猷光死后，长房的命运就彻底定了调。
长女何超英，本来是何鸿燊最疼爱的女儿。何鸿燊自己都说过，超英最像他，也是最漂亮的。何超英从小被当接班人来培养，她跟霍震霆是青梅竹马，两家人都看好这门亲事。
但1981年这一年，她的人生彻底塌了。
先是跟萧百成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纠缠了十一年，最后离了。然后母亲在葡萄牙出车祸，她衣不解带地在病床前守着，医生下了七次病危通知书。紧接着就是弟弟何猷光车祸身亡的消息。
何超英的天，塌了。
她开始调查弟弟和母亲出车祸的真相，她怀疑背后有人动了手脚。
但她的调查很快就被何鸿燊发现了。何鸿燊的反应是什么？他把何超英在家族里所有的权力全部收掉了。
一个刚死了弟弟、母亲还躺在ICU里的女人，亲爹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慰她，是夺权。
何超英在一次宴会上当众指责何鸿燊，骂得他下不来台。何鸿燊当场让人把她拉了出去。
父女之间的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何超英后来带着女儿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流浪。她去了二十多个国家，哪儿都去，唯独不回澳门。
2004年黎婉华去世之后，何超英彻底垮了。她开始穿公主裙，扎小辫子，整天吃巧克力和棒棒糖，见人就傻笑。
何鸿燊没有把她接回澳门，只是给了一笔钱，让她在香港待着。
2014年，何超英因为脑血管破裂去世，六十七岁。
何鸿燊没有去参加女儿的葬礼。理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吉利。
一个父亲，连自己女儿的葬礼都不去。
何超英死后，葬在何家的家族墓园昭远坟场。2017年有媒体去拍过，她的坟非常潦草，破败不堪，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黎婉华还有两个女儿。何超贤后来远走国外，跟家族几乎断了联系。何超雄据说身体一直不好，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
黎婉华这一房，四个孩子，死的死，疯的疯，走的走，躲的躲。
2013年，何鸿燊把手里的博彩帝国分给了各房的孩子们。在那份分配方案里，长房拿到的份额，跟其他几房比起来，少得可怜。
何猷光已经不在了。何超英已经疯了。何超贤不在澳门。何超雄不露面。
长房这一支，在何鸿燊的帝国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存在感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1942年那个十八岁的女孩，骑着自行车去上学的路上，被一个穷小子拦下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对她特别上心。
她爹给她建了一座城堡，她自己走了出来，走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然后那座城堡，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黎婉华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她的儿子何猷光葬在葡萄牙，坟头的草不知道换了多少茬。她的女儿何超英葬在昭远坟场，那块潦草的坟到现在也没人去修。她的另外两个女儿，一个在国外，一个不知道在哪里。
何鸿燊2020年去世了，享年九十八岁。他的葬礼同样规格极高，但跟黎婉华的比起来，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爱妻"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何鸿燊只在2004年用过一次。用完之后，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用过。
而黎婉华帮他拿下的那些东西——赌牌、人脉、太太团、邓肇坚、娥姐、澳督夫人——这些东西后来都变成了何家帝国的地基。
地基里埋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但很少有人会弯腰去看一眼。
澳门的赌场到今天还在开。每天晚上，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筹码哗啦啦地响。没有人会在这个声音里想到黎婉华。
但如果你去翻那些老照片，你会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群葡萄牙名媛中间，笑得很好看。她穿着旗袍，头发烫成那个年代最时髦的样子，眼睛很亮。
那是1961年的黎婉华。那一年她帮丈夫拿下了赌牌。那一年她觉得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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