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淡墨文成
在玉壶镇龙背村东北侧约20公里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藏着一个名叫李山的小村庄。此地林木茂密,山泉泠泠,冬无严寒侵骨,夏无酷暑灼人,是一处干净到了骨子里、纯粹得近乎世外的地方。自光绪五年(1879)至今,村中不见赌局,不闻骰声。叶寮、林龙、枫树坪一带的村民每每说起“李山”,总会赞一句:世外桃源。
▲远看李山 程一冰摄
你或许难以置信,清末至民国期间,这个地处青田、瑞安、文成三县交界的大山腹地,竟引得玉壶、大峃、南田等地的学子负笈跋涉、竞相前来求学。曾任国民政府军政部兵役署征补司司长的陈凤韶(字伯远)兄弟二人,于1902年从大峃来李山就读。
▲俯瞰李山
学子为何翻山越岭、负笈而来?一切要从李山私塾说起,从那位被族谱称为“女丈夫”的女子说起,从那本在民国年间被文成乃至温州山区私塾奉为教材的《簿记适用》说起。
01
女丈夫:裹脚女子点燃的兴学星火
李山最早的居民名叫李张己。李氏居于此,此地故名李山。多年以后,李氏迁走,山野重归寂静。继李氏之后来到李山的是家住玉壶后路胡尚晋的四个儿子——胡德伦、胡德勋、胡德坚和胡德泳。乾隆四十七年(1782),四兄弟跋山涉水,走进这片莽莽苍苍的大山深处,在老屋丼搭草寮,开荒山烧木炭,白手起家。那段日子里的艰辛与苦涩,在《李山胡氏族谱》里被寥寥数语轻轻带过,像一片落叶飘进时光深处,再也听不见响声。
▲老屋丼老屋
到了1797年前后,胡家四兄弟省吃俭用攒下一点钱,给老三胡德坚说下了李山十字路口西北侧约三里处瑞安县冻坑村陈姓人家的一位女子。陈氏嫁进胡家,过了一年光景,竟一病不起,撒手去了。陈家父母见胡德坚为人勤快肯干、孝顺长辈,且四兄弟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便把陈氏的妹妹小陈氏也嫁给胡德坚。嘉庆五年(1800),草寮里响起了婴儿的哭声,小陈氏生下长子,取名胡维印。
翌年,德坚和德泳又把省下来的钱凑了凑,托人去瑞安县桂峰乡坳后村向张沛然家提亲。张家将女儿张氏(下文称德泳妻)嫁给老四德泳。1802年,德泳妻诞下长子胡维君。1808年,德泳妻生下次子胡维敬。1809年,德泳去世。此前,德伦、德勋已去世。1805至1816年,小陈氏相继生下胡维庆、胡维泮、胡维五,1821年诞下胡维六。至此,李山胡氏七房形成。《李山胡氏族谱》对德泳妻只有一句评语,但分量极重——“绕足,称以女丈夫,宜无惭矣。”在族谱这种行文讲究克制的地方写下这样的话语,可见李山人对德泳妻的敬重。他们认为,日后李山那片琅琅的书声、那番兴学重教的景象,都与德泳妻有关。
▲《李山胡氏族谱》 李山村民供图
▲民国癸亥年(1923)修编的《李山胡氏族谱》
李山村民供图
德泳妻与李山私塾的密切关系,绕不开她的娘家——瑞安县桂峰乡坳后村。坳后村坐落于金鸡山至方山尖山脉东脊。张姓是坳后大族,自清代以来,这个家族就以“耕读传家,重教兴学”闻名四方。坳后张氏私塾就设在宗祠的祭祖场边上,常年设馆,日日授课。经费从哪里来?族田的租谷、公产的岁入,都归入办学之用。族里子弟,一律免费就读。张氏还办了义塾,面向全村乃至周边山村的贫寒子弟,不但不收学费,连纸笔都供着。张氏族规里明确地写着:“公产优先兴学,不得私分。”先生教书的内容有《四书五经》《论语》《孟子》,还有应试的八股文、策论。张氏私塾还格外注重实用:珠算、书信、契约、农事常识,样样都教。总而言之,清代的坳后张氏以宗祠为中心,以族田为支撑,以耕读为家风,构筑了一个完整的宗族教育体系。
▲李山前往坳后的山路
出自坳后张氏家族的德泳妻生于乾隆丙午年(1786),既有书香门第女儿的教养,又有农家孩子的健康活泼。德泳妻究竟拥有多少学识,如今已难以确认。但从她残存下来的文字片段中,仍可窥见其深厚的文化素养与务实才干。在李山第五份旧宅中,曾长期保存着她亲手订立的《抚孤规约》与《训子规》,这两部家规不仅是治家育人的范本,也折射出德泳妻对教育、管理乃至经济运作的深刻理解。据《抚孤规约》记载:“晨起先谒三伯(德坚),早前日功课;就学前须默《百家姓》,每旬逢五查核田租账目。”这些条目看似简单,却涵盖了礼仪、识字、算术与家族经济管理,显示出德泳妻对孤儿成长中德行、学业与能力并重的培养理念。到了道光三年(1823),德泳妻又订立了更为系统的《训子规》:“每朔(初一)望(十五)携子谒三伯父,考《孝经》章句;佃户缴租,必令维君核数。”
德泳妻的见识并不仅限于家族内部事务。在道光年间撰写的《李山货殖志》中,她首创了“靛青预购制”。她与平阳染坊立契约:“先付定银每担2元,来岁秋成交货。”在19世纪二三十年代,文成农村女子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订立预购合同,这实在不简单。德泳妻通过预付定金锁定来年的靛青供应,既稳定了染坊的原料来源,也保障了李山农户的种植收益,显示出她敏锐的市场意识和契约精神。然而,这些珍贵的文献大多未能完整传世。在“破四旧”时期,李山的旧族谱连同《训子规》《发蒙捷径》《李山货殖志》等大量旧书被付之一炬。如今留下的,仅仅是后人口耳相传和抄录下的一两句话。残存的只言片语虽不足以复原全貌,却足以证明:德泳妻能熟练运用文字订立规范、撰写经商交易。因为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她才能在那个女性普遍被限制于闺阁的时代,操持家业、兴教育、通商贾,成为李山教育事业与地方经济的重要推动者。
▲李山老屋
如今李山七房子孙散落到欧洲、美洲,在异国的土地上开餐馆、做贸易、跑运输,挣的都是辛苦钱,却没有一个人走歪门邪道。有人问起,他们就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忘。规矩从哪里来?就从德泳妻那里来。娶到一个好女子,不是旺了一代人或三代人,而是旺了十代以上的人。
德泳妻,这位被称作“女丈夫”的裹脚女子以一己之识、一腔之诚,为深锁群山的李山埋下了第一颗读书的种子,点亮了这片土地绵延一百多年的文明星火。
02
靛青书声:从草寮到学堂的兴学之路
有了读书的志向,还要有办学的底气。这份底气,来自李山漫山遍野的靛青。
李山胡家发家致富主要靠蓝靛。从1820年开始,德坚在李山引种靛青。李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靛园,房前屋后遍布圆形的靛缸。村子里的劳力既是农夫又是靛农。靛青的种植和制作工艺烦琐,其优点是妇女儿童也能协作劳作。李山村后面有一座山,名曰后畔山。后畔山脚下有一个坪坦,村民在这里开荒,烧山灰当肥料,种植靛青。得知李山有靛青,平阳、永嘉、青田、玉壶等地染坊都派人来预约,于是出现了德泳妻制定的靛青预购模式。
同治三年(1864)的《靛课账簿》记载了李山全盛时的数据:靛缸138口(直径二丈一尺者七口,一丈八尺者四十五口),年产生靛247担(每担折合银圆五元三角)。亩产靛青:旱地1.2担/年,梯田0.8担/年。劳动力构成:本族雇工62.7%,瑞安雇工29.3%,景宁靛匠8%。本族雇工日给薯丝三斤,瑞安靛匠月支铜钱八百文。长房、二房“专司族中靛青外销,往来瑞、平、青”。因为种植靛青,李山人慢慢富裕起来了。据流传下来的说法:德泳妻有经商头脑,山里种什么、卖什么、怎么经营都在《李山货殖志》写得清清楚楚。每天早晨,她早早起床,做饭、洗碗,到了做靛青的时间,就赶到地里整理、切割、投放、打靛,样样都会。
德伦四兄弟都没上过学,不认得字。德泳妻来李山后定契约、立规矩,德坚和维印意识到读书的好处,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家能不能兴旺,不在田多田少,在人;而人的好坏,在于读书。家里有一定经济能力的时候,其余的孩子均已长大,德坚临终前留下那句沉甸甸的遗训——“六幼从学”。六即维六。维印遵从父亲的遗愿,托人去瑞安给维六请先生。
据道光十九年(1839)的《束脩簿》记载:“聘瑞安周先生教维六,年奉脩金十二两。”此金额为同期蒙馆的三倍。多年前,李山胡氏五房宅基地出土一陶罐,内藏道光十九年会议记录竹简:“印公(维印)定每房月供维六束脩银八钱。”维六于咸丰二年(1852)参加乡试,卷首题为《论兄终弟及》。维六于1886至1899年任玉壶胡氏族长。其间,维六在玉壶留下很多痕迹,炭场石板桥碑记、玉泉寺莲花庵碑记上都曾出现维六的姓名。玉壶一地多少才俊、有识之士,维六居于李山,却能当上族长,可见其学识和为人很不一般。
▲胡希望故居
1858年,维印的长子国珍娶了坳后张日春之女,1859年诞下长子胡希望。李山历来信奉长子长孙承继祖业,维印和国珍对希望寄予极大的期望。1866年,国珍送时年七岁的希望前往瑞安县西寮村就读私塾,每十天或半个月去接回。此时,李山胡家因为种植靛青,家境已相当富裕,适龄男童有8人。1867年,国珍通过亲戚聘坳后张文奎(国学生),“岁奉脩金靛青三十斤,白米五石……择驮份楼左厢设塾,于丁卯年正月初八开馆授徒。”首期生徒12人。这是李山第一所私塾,亦称驮份私塾。1869年,族内推行“靛租制”,将族田六十亩划为学田,佃户缴纳租税以靛青代粮。
▲胡希望故居一隅
1877年,希望和张文奎在驮份厢房执教,课程设置包括《三字经》《蒙求》《神童》《千家诗》《太极》《昔时贤文》《增广贤文》《四书五经》等。私塾先生的待遇,由几户稍富裕人家捐献稻谷数百斤,以维持先生一年之生活开销。其间,希望应科考童子试,两度取佾生——即考秀才未入闱但成绩尚好者,下次考试不必参加县试和府试,只参加院试,又称“半个秀才”。1884年,张文奎年迈歇业,李山人又聘瑞安杨瑞初执教。
▲最上方房子为红楼,中间房子为驮份老屋 李山村民供图
李山胡氏重视教育,男女学童一视同仁。每年开学前,学校均派教师挨家挨户动员学龄儿童入学,遇到困难家庭,全部免费。因此,李山学童入学率很高,不识字的女子很少。根据族谱对适龄男学童统计:1870年9人,1880年19人,1890年20人,1900年33人,1910年32人,1915年39人。另据李山国民学堂1908年的《毕业凭单》显示,男性平均识字量1523字,女性平均识字量817字。故李山有“无文盲村”之称誉。
从草寮里的零星诵读,到驮份楼中12个孩子的琅琅书声,李山人用靛青染绿了山岗,也用书本点亮了人心。“耕读”二字,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03
乡土教材:《簿记适用》的诞生与山外回响
▲胡珍儒刻字排版,胡希望主编的族谱
时间到了1900年,胡维六之子胡珍儒和胡珍宝在驮份西北角的旁塆角盖了九间房子。珍儒为人随和,孩子们都喜欢往他家里跑。每当有孩子过来,珍儒就会夹起米饭塞到孩子嘴里,孩子们都特别喜欢他,玉壶人称此现象为“筷头亲”。因为珍儒读过私塾、能认字,就在家里摆了几张桌子,收了十多个学生,开始教书了。这是李山第二所私塾,亦称旁塆角私塾。珍儒还会用小木块(玉壶人称之为“士子”)刻字,然后排版印刷族谱。1904年修编的《李山胡氏族谱》就是珍儒排版的。
▲红楼
1906年,胡希岗在驮份上方建了一幢木构建筑的房子,柱子和门窗染上红色,李山人称之为“红楼”。希望就将私塾搬迁到红楼。1912年,民国政府实施教育改革:凡私塾在学校附近一里半以内者,自下学期一律关闭。据1912年的《玉壶学区档案》记载:李山两私塾合并一事,经胡希望和瑞安劝学所协商,准予旁塆角和红楼合并。校址设在红楼,称“李山国民学堂”。至此,李山私塾教育进入学堂时期。民国二年(1913),胡伯庄从瑞安师范讲习班修业期满,回到李山执教。1913年,学校改名为“李山国民小学”。希望去玉壶双穗高等小学(即天妃宫小学)任教。伯庄是希望的外甥女婿。1916年,伯庄出任校长。
▲红楼门台
因为当时的课本单一,都是《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等古文课本。从1915年起,伯庄利用业余时间,搜集天文、地理、时令、称呼、入学、契约、喜事、杂货等与日常生活有关的名词术语,分门别类,以四言、六言或五言、七言的韵文形式编写,共35篇,编撰成书,分上下两册。因书中内容涉及记账之事,适于记在簿上,故名《簿记适用》。亦因伯庄是李山人,故又名《李山书》。
▲左:原版《李山簿记》封面 右:新增《簿记适用》封面
《簿记适用》是一本内容包罗万象的乡土百科全书。从中国历史朝代、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教育军事、风俗礼仪、典章制度,到衣食住行、婚丧嫁娶、记账订约,以及竹木花草、飞禽走兽等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常识,应有尽有。书中还专辟“洋货”一篇,介绍当时刚刚传入中国的各种西方器物,除了日用的“洋油洋灯,洋伞洋巾”之外,甚至还有“显微镜”“地球仪”之类的“高科技产品”。全书以方言押韵,朗朗上口,既便于记忆,又贴近生活,堪称中国近代民间启蒙教育的一个独特样本。
1918年,伯庄将《簿记适用》送到青田印刷出版,印数2000册。消息传开,附近山区民众翻山越岭到村里购买,一时供不应求。之后又重印三次,总印数达一万册,廉价向温州各县发售,影响颇广。瑞安湖岭和高楼、文成玉壶和南田、青田虹口和方山等贫困山区的私塾内,几乎都把《李山书》当作教材。当时李山的学生和村民人均一本,作为识字课本,为李山文化奠定了基础,也使李山村成为百年来名副其实的“无文盲村”。
▲《簿记适用》内页 王皓德摄
关于《簿记适用》的流传与影响,家住南田的赵松镇所著《八万里路云和月》一书有这样一段话:“1932年,浙江省处州府青田县八内都石庄村在后楼田赵家祠堂办私塾,先生是莲塘人,四十来岁。他授的课本统统是古文古诗,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千字文》《大学》,还有当时李林李山胡伯庄先生编写的《李山书》。”这段朴素的文字,是《簿记适用》走出李山、深入浙南山乡私塾课堂的真实见证。
至于伯庄,这位为山区教育倾尽心血的教书先生,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迁居温州市瓯海区曹埭村,后因水土不服不幸病逝。他留下的那本小书,却像一粒粒种子,在无数山里孩子心中生根发芽。
▲20世纪80年代李山乡校师生合影 李山村民供图
李山私塾对李山的文化教育影响颇大。1939年抗日战争时期,温州专员许蟠云来李山村组织民兵抗日。在民兵成立的庆祝大会上,100多名民兵都在签名簿上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姓名。许蟠云大为惊叹,待详细了解李山兴学重教的历史渊源之后,遂命名李山村为“文明村”。这一称号是对李山百余年办学成果的最好褒奖,也是《簿记适用》留给这片土地最珍贵的遗产。
▲20世纪80年代李林乡校学生毕业照 李山村民供图
此后,李山学校多次易名,1938年改称瑞安县玉壶镇第八保国民学校,1945年改为李林中心小学,1949年称李东乡完全小学,1953年称李林乡小学,1969年称李林公社学校,1984年称李林乡中心学校。20世纪80年代,在校生有400多人。21世纪初,学校被撤并。
▲李林乡校旧址 李山村民供图
《李山簿记》这本薄薄的小书,从李山出发,翻过重重大山,走进了温州地区的私塾课堂。它教会的不仅是几千个汉字,还给了山里孩子抬头看世界的勇气和底气。
时间流转,青山不改当年。在李山,我们似乎还能看到那个被称为张氏,被称为张沛然之女,被称为德泳妻,被称为维君母,被称为“女丈夫”,却没有独属于自己名字的裹脚女子正在如豆的灯下执笔书写《抚孤规约》。我们似乎也能看到伯庄伏案的身影和灯下的笔尖,以及摊放在书桌上的《簿记适用》。
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适合坐在李山水口的古树下,手捧一盏清茶从早晨喝到傍晚,和来往行人一起念念“之乎者也”,一起读读“天高轻清,地厚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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