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洋务运动史》《中国近代史》(蒋廷黻著)、《北洋海军志》、《李鸿章传》(梁启超著)、《马关条约》原文档案、《万国公报》、《田所广海勤务日志》、《严复集》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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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3月24日,日本马关,下午四时十五分。

第三轮谈判刚刚结束,七十二岁的李鸿章在随员的簇拥下走出会场,坐上轿子,沿着外滨町的街道返回住所。

距离住处只剩五十米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扑向轿前,举枪朝李鸿章开了一枪。

子弹打进了他的左眼眶下方,卡在骨缝里。

日本方面的医生随即赶到,检查后说:子弹没有打中要害,但无法取出。

于是李鸿章就带着这颗取不出来的子弹,继续谈。

他又谈了将近一个月。

1895年4月17日上午11时40分,日本马关春帆楼二楼,窗外的樱花已经快要落尽。

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日方全权代表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在《马关条约》上签了字:割让台湾及澎湖列岛,割让辽东半岛,赔偿日本军费二亿两白银,另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四处通商口岸,允许日本人在通商口岸设厂。

李鸿章在谈判里争下来的,只有把赔款从原定三亿两压到二亿两这一条。

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事后把这段过程记录在案,说李鸿章"甚至最后竟向伊藤全权哀求,以此少许之减额,赠作回国的旅费"。

这话听着刻薄,但那个场面,大概也确实说不上有什么尊严可言。

条约签完,李鸿章在手记里写:万里前程,度不能再,但求磋磨,留一分为一分之益。

那一笔落下去,大清三十五年苦心经营的全部家底,就此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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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烂摊子里刨出来的生路

时钟拨回1861年的冬天。

那时候,大清的处境烂到了骨子里。

1860年秋天,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洗劫并焚毁了圆明园,咸丰皇帝带着后妃大臣仓皇逃往承德避暑山庄,再没有回来——1861年8月,咸丰在承德行宫病死,留下一个六岁的娃娃皇帝载淳,和宫廷里两宫太后与亲王之间还没开始撕破脸的权力角力。

南边,太平天国已经打了将近十年,把整个江南搅得一塌糊涂,苏州、杭州先后沦陷,扬州、南京打了又打。

北边,捻军在山东、河南、安徽一带流窜作战,烧杀劫掠,地方官府疲于应付。

西北,回乱在云南和陕甘两地相继燃起,烽火连绵,官军屡剿不灭。

这种局面,换了别的朝代,亡国的可能性不低。

可偏偏出了几个人,把这烂摊子硬撑了下来。

恭亲王奕䜣,咸丰的六弟,道光皇帝第六子,1861年辛酉政变后与慈安、慈禧两宫太后联手,把咸丰留下的顾命八大臣一网打尽,以议政王身份主持政务。

正是他,在同年年底推动成立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总理衙门是大清外交史上的第一个正式机构,此前大清对外交涉要么归礼部、要么临时设局,没有专门的班子。

奕䜣、大学士桂良、户部侍郎文祥联名上奏,1861年初获准筹设,当年正式运作。

这个机构成立,意味着大清第一次承认,跟洋人打交道是一件要专门管的事,而不是一件可以用"蛮夷来朝"的旧框架糊弄过去的事。

紧接着,1862年8月24日,京师同文馆在北京正式开馆,附属于总理衙门。

同文馆的设立,是为了培养懂外语的人才来应付外交——起因说来也是现实逼出来的:《天津条约》规定,此后中外条约须以英语、法语为正本,而大清在京根本找不出几个能看懂洋文的人。

开馆之初只有英文馆一处,学生仅十人,全是八旗子弟。

后来陆续增开俄文馆、法文馆、德文馆,1866年又增设天文算学馆,教授西方自然科学,并向各省扩散——上海同文馆(后称广方言馆)、广州同文馆相继创立。

这些机构,是大清第一批以西学为主干课程的新式官办学堂。

然而,真正让洋务运动有了脊梁骨的,是曾国藩和李鸿章在1865年的那两件事。

曾国藩是湖南湘乡人,翰林出身,以镇压太平天国一战成名,是淮军和湘军的精神核心。

他1862年在上海接触到西洋火炮和蒸汽轮船之后,开始意识到军事上的差距根子在哪里。

他的判断是:靠购买洋人的武器,只能解一时之急;要从根本上改变,得学会自己造。

1865年,曾国藩与李鸿章合力,在上海高昌庙一带征地建厂,以购并美商旗记铁厂为基础,创立了江南制造总局。

这是大清第一家大型近代军工企业,1867年正式全面投产,专门制造枪炮弹药,兼及仿造轮船。

它配套设立了翻译馆、广方言馆等机构,最鼎盛时有工人六千余人,能制造从来复枪到后膛炮的各类武器,也曾仿造出数艘小型轮船。

它的旧址就在今天上海黄浦区,部分厂房至今尚存,列入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

同年,在福建,左宗棠做了一件与曾国藩遥相呼应的事。

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同样出身科举,也是从镇压太平天国打出来的名将,脾气比曾国藩还硬,做事更猛。

他在福州马尾,利用闽江出海口的地理条件,创立了福建船政局,目标只有一个:造轮船。

他配套建立了求是堂艺局(即福州船政学堂),从法国请来工程师和教官,从全国各地招募工匠和学生,边建厂边办学,既要造出能跑的船,也要培养出会造船、会开船的中国人。

马尾的位置,在福州市区以东大约十几公里的闽江南岸,江面开阔,水深浪稳,适合大型船坞作业。

船政局历史上存续了四十余年,共造出大小舰船四十余艘,其中不少成为后来南洋水师和北洋水师的主力舰只。

这两家工厂,一在上海,一在福州,撑起了洋务运动军工体系的两根主梁。

从1865年到1870年代初,大清还在各地陆续办起了金陵机器局(南京)、天津机器局等一批军工企业,规模大小不一,但都在尝试用机器制造武器这条路。

1873年1月,轮船招商局在上海洋泾浜南永安街正式开业,这是大清第一家近代航运企业。

李鸿章主导筹办,采用官督商办的方式,以招募商股为资本来源。

开业之初,它承运漕粮,后来在长江和沿海航线上与太古、怡和等外资轮船公司正面竞争。

1877年,招商局将旗昌轮船公司的全部产业悉数收购,资产规模一举翻番,把洋商对中国远洋和近海航运的垄断撕开了一条口子。

到1880年代,招商局的船队已经开辟了天津、上海、广州乃至神户、横滨等国际航线。

1878年,在今天河北唐山的开平,开平矿务局正式开凿,采用蒸汽机械采煤,这是中国第一家机械化煤矿。

为了把煤从矿坑运到海边,1881年,从唐山到胥各庄的唐胥铁路建成通车,全长约十一公里,这是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用的是英国标准,轨距四英尺八英寸半,与当今国际铁路的标准轨距相同。这条铁路后来不断延伸,逐步连通天津,成为整个华北铁路网的早期雏形。

1880年,在盛宣怀的主持下,天津电报局创立,随即架设津沪电报水陆线路,1881年线路贯通,从天津到上海,电文传递从过去驿马十几天的路程,变成了几分钟内可以收到。

电报局此后向南延伸到广州,向北延伸到东北各省,形成了当时东亚规模最大的有线电报网络之一。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从1861年总理衙门成立,到1880年代电报网络铺开,二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大清从零起步,建起了一套可以正常运转的近代工业和交通体系:军工、造船、航运、采矿、铁路、电报,六个领域,全都有了落地的机构和可以运营的企业。

这不是说着玩的成就。拿同时期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来比,大清在这段时间的工业化速度,并不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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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支舰队是怎么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1874年,一件事让朝廷猛然警觉。

那一年,日本陆军以"保护琉球渔民"为由,悍然出兵台湾,在恒春半岛登陆,与当地原住民交战,与守台清军对峙。

最后日本在英美调停下撤兵,清政府赔付了五十万两白银了事,名为"抚恤",实为赔款。

这件事在政治上的影响远大于军事上的实际损失。

沿海各省督抚意识到,日本已经不是那个传统意义上老实的邻居了,海上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纸公文可以打发的。

1875年,清廷下旨,命北洋大臣李鸿章、南洋大臣沈葆桢分别筹建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

命令很明确:购舰、建港、练兵,把两支像样的海军撑起来。

李鸿章花了十三年,把北洋水师一艘一艘地凑出来。

最早到手的,是从英国阿姆斯特朗厂订购的两艘巡洋舰——"超勇"号和"扬威"号,1881年在纽卡斯尔港下水,接舰那天,丁汝昌带着林泰曾、邓世昌等两百名官兵专程赴英验收,在港内举行了升旗仪式。

随后林泰曾驾超勇、邓世昌驾扬威,两舰从纽卡斯尔出发,取道大西洋、地中海、苏伊士运河、印度洋、西太平洋,在海上航行将近两个月,最终抵达香港。

这段航程,对于当时的北洋水师而言,本身就是一次极有价值的实战训练。

真正撑起北洋水师骨架的,是稍后从德国到货的三艘铁甲舰。

1880年,李鸿章通过驻德公使李凤苞,向德国坦特伯雷度(今波兰什切青)伏尔铿造船厂下了订单,订造两艘大型铁甲舰,并派刘步蟾、魏瀚等人驻厂监造。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定远"号和"镇远"号。

两舰1881年相继开工,因中法战争期间德国拒绝交舰,直至1885年10月才终于驶抵天津大沽口,正式加入北洋水师。

"定远"号为旗舰,排水量7335吨,主装甲厚度305至356毫米,装备两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这个口径,在当时东亚无出其右。

"镇远"号与定远同级,技术参数相近。

两舰同时到来,大沽口举行了阅舰式,沿海各省的官员和外国驻华武官纷纷前来参观,轰动一时。

1886年,北洋水师"定远"、"镇远"、"济远"、"威远"四舰赴日本长崎补给维修——当时中国尚无可以容纳铁甲舰的大型船坞,只得前往日本。

"定"、"镇"二舰的到来令日本朝野震惊,有报纸大篇幅报道,评论说这两艘铁甲舰令日本海军"相形见绌"。

这次访问期间发生了水兵上岸与日本人冲突的"长崎事件",交涉颇为棘手,但李鸿章顶住了日方压力,最终互赔损失了事。

1888年12月17日,北洋水师在山东威海卫刘公岛正式成军,颁布《北洋海军章程》,确立编制和章程。

成军时,舰队拥有大小舰船二十五艘,官兵四千余人,主力包括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等巡洋舰,以及各型炮艇和鱼雷艇。

这时候,当时来访的一些外国军事观察员,给出了"亚洲第一舰队"的评价。

这个说法不是空穴来风——1888年北洋水师的综合实力,确实在亚洲居于前列,就连日本海军在那几年也明确把"定远"、"镇远"当作假想敌,专门研究如何对付。

撑起这支舰队骨干的,是一批来自福建船政学堂并曾赴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学的年轻军官。

定远舰管带(舰长)刘步蟾,福建侯官人,1867年考入福州船政学堂,1877年被选派赴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留学,两年后学成回国,以精通英语和炮术著称,是北洋水师技术层面公认的核心之一。

1888年成军时,刘步蟾出任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兼管带定远。

镇远舰管带林泰曾,同样出自福州船政学堂,与刘步蟾同批赴英留学,回国后长期主持炮术训练,1888年出任北洋海军左翼总兵,兼管带镇远。

致远舰管带邓世昌,福建侯官人,1874年从船政学堂毕业,随即进入北洋水师体系,先后在扬武、超勇等舰上任职,到甲午战争前已经在北洋服役将近二十年,是舰队里经验最丰富的舰长之一。

靖远舰管带叶祖珪、经远舰管带林永升,也都是船政学堂出身,林永升尤其以勇敢著称,是黄海一战里唯一在激战中在舰上阵亡的管驾官。

这批人的共同点是:均出自福州船政学堂,接受过系统的西式海军教育,多数人有留英的经历,英语能力较强,舰队内部的作战指令也是以英语发布的。

他们在1888年成军时,普遍三十到四十岁上下,正当年富力强。

北洋水师的提督,是丁汝昌。

丁汝昌,安徽庐江人,1836年生,比邓世昌、刘步蟾等人大了将近一代。

他的出身和这些科班出身的军官截然不同——早年参加太平军,后随程学启投入湘军,转入淮军,一路打捻军,凭战功当上总兵。

1879年,李鸿章把他调来北洋水师,督操炮船,逐步过渡到统领全军。

他对海战并不内行,对炮术、舰队机动等技术细节远不如刘步蟾、邓世昌这些人熟悉,但他治军有一套,在刘公岛督率训练,把纪律维持得相对稳定。

1881年,他专程带队赴英接收"超勇"和"扬威"两舰,完成任务后正式获准统领北洋海军。

1891年,北洋水师做了最后一次规模较大的对外亮相——舰队前往日本长崎、神户访问,日本各地报纸大篇幅报道,把这次访问当作军事消息处理。

那是这支舰队最后一次以完整战备状态在国际上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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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20个孩子和大洋彼岸

1872年8月11日,上海港码头。

三十名穿着长袍马褂的孩子在这里集合,年龄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六岁,平均十二岁。

他们在容闳和监督官陈兰彬的带领下登船,目的地是美国。

这是大清第一次由政府出资的官派留学计划。

这件事最初是容闳提出来的。

容闳是广东香山人,1847年赴美留学,1854年从耶鲁大学毕业后回国,成为当时极少数接受过完整西式高等教育的中国人。

他回国后辗转联系上曾国藩,帮助购置机器,建立起一定的官场人脉。

1868年,他向清廷提出留学计划:每年选派三十名十二至十五岁的男孩官费留美,连续四年,共计一百二十人,学制十五年,在美国设立留学生事务所专职管理。

这个计划经过曾国藩、李鸿章的支持,1870年获清廷批准。

1872年到1875年,四批共一百二十名幼童分批出发,陆续抵达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分散寄住在当地家庭,进入美国的公立中学和大学学习。

他们的成绩,相当出色。

这批孩子里,考入耶鲁大学的有二十余人,考入麻省理工的有若干人,考入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也有。

他们学的专业遍及土木工程、矿业、电报、法律、医学、军事各门。在美国读书的十年左右,他们在当地剪了辫子,打了棒球,交了美国朋友,有人加入了耶鲁大学的棒球队,有人在中学里拿到了数学奖。

但到了1881年,这件事被叫停了。

清廷驻美监督陈兰彬以幼童"习染西洋风气,有剪辫、入教者"为由,奏请全部召回。

朝廷准奏。

1881年8月,一百二十名幼童奉命分三批集中到旧金山港,登船回国,其中大多数人尚未读完本科。

仅有詹天佑和欧阳庚两人已经从耶鲁大学拿到学位。

回国前,留学生里的棒球队还与美国奥克兰队打了一场告别赛,并且获胜。那是他们在美国最后的日子了。

1881年11月,一百多名幼童到达上海,没有欢迎,没有接待,上海道台派了士兵在码头守着,把他们押送到道台衙门报到。

报到之后,这批人被分配到各处:梁敦彦去了北洋电报学堂当教习,黄仲良分配到天津机械局,蔡锦章进了北洋舰队,吴仰曾、邝荣光、陈荣贵等去了开平煤矿,容尚谦进了福州水师学堂,后来参加了中法马江海战,又参加了甲午战争。还有一些人辗转进入海关、外交系统,或者在上海和广州的洋行做买办。

唐绍仪后来进入总理衙门系统,在晚清和民初的外交史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后来还当过北洋时期的国务总理。

张康仁回国两年后重返美国,考入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毕业后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获准执业的华人律师。

詹天佑几经辗转,回国后先进福州水师学堂,1888年才进入天津中国铁路公司任职,踏上铁路建设的路。

真正被重用,是1905年——那一年,他受命主持修建京张铁路,在关沟段设计出"人字形"展线,解决了坡度过大的难题,成功穿越八达岭,完成了外国工程师认为中国人做不到的事。

从1881年回国到1905年主持京张铁路,詹天佑等了二十四年。

但这批幼童不是这个时代唯一被送出去、又被召回来的人。

1877年,福州船政局也分批选送了三十多名学生赴英国、法国留学,学习造船和航海技术。

这一批人里,出了刘步蟾、林泰曾、萨镇冰、严复等人。

严复,是这批人里后来影响最深远的一个——尽管他的影响不是通过军事,而是通过文字发挥的。

严复,字几道,福建侯官人,1854年生。1867年考入福州船政学堂,1877年被选派赴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系统学习海军战术与天文导航,1879年以优异成绩结业,1880年受李鸿章延请,赴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担任总教习。

严复在北洋水师学堂一待就是十多年,他教学生航海理论,教战术,教英语,但他自己的仕途却一直没有打通。

他四度参加科举,均落第,"北洋当差,味同嚼蜡"是他自己写下的评语。

他读英国的政治经济学著作,读赫胥黎、斯宾塞、斯密、穆勒,越读越觉得中国的问题不在器物上,而在制度和思想上。

但在甲午战争打响之前,这些想法,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公开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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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道从内部生长出来的裂缝

洋务运动走到1880年代末,表面上确实是最风光的时候。

北洋水师已经成军,声望在亚洲居前列。

江南制造总局扩张到六千余名工人,能造从步枪到海岸炮的各类武器。福州船政局持续下水新舰。

开平煤矿稳定产煤,唐胥铁路延伸到天津。轮船招商局的船队跑遍沿海各港口,连日本的横滨、神户都有分局。天津到广州的电报线路已经全线贯通。

这一切放在1861年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变化。

但就在这些工厂、船坞和铁路背后,一道从制度层面生长出来的裂缝,一直没有被正视,也从来没有被修补过。

这道裂缝,要从洋务运动的指导思想说起。

洋务运动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纲领文件,但它的思路是一致的:学洋人的器物,守自己的制度。这套思路,在张之洞1898年写的《劝学篇》里被总结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国的伦理纲常和政治制度是根本,西方的工业和技术是工具。器物可以学,制度不能动。

这不是一个偶然的选择,而是一个有现实压力的选择。

整个士大夫阶层对"改制"二字极度敏感,皇帝是天子,科举是正途,祖制是不可更动的神圣规则,任何触碰这些底线的建议,在朝廷里都会引发猛烈反弹。

1866年,奕䜣奏请京师同文馆增设天文算学馆,招聘翰林院出身的官员进馆学习西学,结果被大学士倭仁带头猛烈抵制,说"以华变夷"是数典忘祖,倭仁在反驳奏折里写:"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这场争论闹了好几个月,虽然最后奕䜣坚持开了算学馆,但这件事说明:洋务派在朝廷里的处境,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每走一步,都要面对来自守旧派的阻力。

在这种压力下,洋务派能做的,就是在制度框架不变的前提下,尽量往前推。

这套做法,在1860年代和1870年代,大体上是有效的。买来洋枪,换装部分军队,打太平军够用了;买来轮船,把漕粮从水路运到京城,比驿马快多了;建起电报线,把天津和上海连起来,信息传递比过去快了几十倍。

但到了1880年代末,外部的竞争对手已经不是装备落后的太平军,而是经历了明治维新的日本。

明治维新从1868年开始,到1880年代中期已经基本完成了工业化和制度现代化的框架搭建:议会制度、近代法律体系、现代财政和税收制度、普及义务教育……

这些东西,日本在二十年里一件一件落地,不是单纯买了洋枪洋炮,而是把整套运作机制都换了。

换句话说:到了1890年代,大清面对的日本,不是一个拿了西洋武器的东亚国家,而是一个用西式制度运转的近代国家。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艘铁甲舰可以弥合的。

再看洋务运动的企业运作方式。

轮船招商局、开平煤矿、电报局,这些民用企业,名义上是"官督商办"——招募商股,商人出钱,官员监管。

听起来是一种市场化的安排,实际上问题很多。

督办由官员担任,官员有权随意任免管理层、调用企业资金,股东对经营没有实质发言权。

招商局的实际掌控权始终在李鸿章手中,换了总办,换了章程,但最终的用人权、调度权在上面,商人只能跟着转。

郑观应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抱怨:名曰保商,实则剥商,官督商办之局,势如虎。

这话说的是企业治理结构——管理权和所有权的混乱,导致效率低下,腐败丛生,很多企业到了1890年代已经陷入积重难返的困境。

军工体系更不用说。各地军工局所的采购,要经过层层转手,供应商有关系的拿到订单,没关系的被排出去,质量好坏不是第一标准,关系好坏才是。

这个问题在和平时期影响有限,到了战时,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在战场上显现出来。

还有指挥体系的问题。

北洋水师是一支近代化舰队,但它嵌套在大清旧式官僚体系里。

提督丁汝昌对上要向直隶总督李鸿章汇报,李鸿章对上要向朝廷汇报,朝廷里户部由翁同龢主持,翁与李鸿章积怨极深,每逢北洋申请添购新舰或弹药,户部的答复不是压缩就是驳回,理由每次都差不多:国库拮据,暂无余款。

一支舰队,打仗的事在威海卫,拨钱的权在北京,裁决的人在颐和园。

决策链条太长,信息传递太慢,等命令从最上层一级一级传下来,战机早已经过去了。

这就是洋务运动最深的问题:它造出了器物,却没有改变器物运作所依赖的那套体制。

两者之间的错位,在平时或许可以掩盖,但在一场与体制同样完成现代化的对手之间的战争里,会被完整地暴露出来。

1894年7月25日,朝鲜牙山湾口的丰岛海面,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的"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舰,在没有任何事先宣战的情况下,突然袭击了正在护送援军的北洋水师"济远"和"广乙"两舰,随后击沉了英籍运兵船"高升"号,船上七百余名清军官兵几乎全部阵亡。

8月1日,中日正式宣战。

战报从前线一封一封传回天津,李鸿章在直隶总督府里调兵遣将,接连向朝廷发急电,请求拨款、增兵、补充弹药。朝廷给的答复,是拖,是压,是各方势力在纸面上来回扯皮。

9月17日,黄海大东沟,中日两国海军主力决战,历时将近五个小时,北洋损失战舰五艘,从此退守威海卫,黄海制海权落入日本之手。

这场败仗,北洋水师输掉的不只是五艘船。

而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1894年旧历十月初十,慈禧太后在紫禁城宁寿宫举行六十岁寿诞庆典,听戏三天。

就在这几天,日军攻占了大连。

时间再往后推——1895年1月,威海卫南岸炮台相继失守。

2月,北洋水师陷入重围,困守刘公岛。

大东沟海战打完将近十天,李鸿章1894年9月26日上折,请求提取以"海军名义"存入银行生息的那笔二百六十万两。

朝廷批了一百五十万两。那个时候,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广甲五艘战舰,已经沉在大东沟海底了。

1895年2月12日,刘公岛。

丁汝昌在绝望中服毒自尽,时年五十八岁,临死前拒绝了部下送来的降书。

1895年2月17日,康济号练习舰从刘公岛码头升火起航,舰上载着丁汝昌、刘步蟾、戴宗骞、杨用霖、张文宣五位殉国将领的灵柩,在凄风冷雨中缓缓驶向烟台。

康济号就这样驶出了刘公岛,驶出了威海卫。

而那些层层叠叠的账目,那些一直没有人正面说清楚的经费去向,那些采购过程里积累多年的腐败,那些攒到最后却始终没有用来买新舰的"海军备款"……

当所有这些东西被一份份翻开、对照、核实,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压垮这支舰队的,远远不只是日本人的炮火。

而那一切,早在黄海的炮声打响之前很多年,就已经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