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5日下午，中南海勤政殿里灯火通明。毛泽东与十几位代表围坐一桌，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红纸——那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国旗方案。距开国大典只剩六天，国旗尚未最后拍板，气氛紧张而热烈。毛泽东抬手示意停下争论，拿起一幅左上角五颗金星的红旗稿，目光微亮，“不妨去掉镰刀斧头，这个图案更见大气。”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屋里的人都觉出事情大有转机。
消息传到北京饭店413号房，正在埋头比对图案的“第六小组”成员们一片哗然。那幅本被放在“淘汰”堆里的作品，是上海普通职员曾联松寄来的“复字三十二号”。此前，它因图案简洁被人嫌“过于素净”，险些与机会擦肩而过。文学家田汉在众稿中“鬼使神差”地折返，捡起它反复端详后力劝保留，这才让它重见天日。艺术直觉有时就是历史的伏笔。
评议会上，对五颗星的解释引来新一轮波澜。有人坚持“四小星代表工、农、兵、学”，有人担心将来社会分层变化会让国旗失去合法性。毛泽东听完诸多担忧，摆摆手：“别把事情想得那么死。五颗星象征革命人民的团结，今天需要团结，将来同样需要，意义长存。”简短几句，定了基调。随后，大小五角星的称呼也起波折。邵力子提醒，“小星”在方言中有歧义。经周恩来调和，改写为“四颗小五角星”，场内掌声一片。9月27日，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一致通过：新中国的国旗为红地五星旗，自此板上钉钉。
国旗尘埃落定，升旗却成了新难题。负责布置开国大典的华北军区宣传部长张致祥把工匠们招来，一项项分工：主席台安放、彩旗、礼炮都不难，关键是升旗。有人提议：“让升旗手在旗杆下拉绳。”可有人立即反对：“毛主席要站在天安门城楼，能不能让主席亲自启动？”30岁出头的技术干部林志远冒出一句：“装个电动装置，拉几根电线，上面一按钮，旗子自己就升了！”众人眼前一亮——此法可行。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麻烦。那年头，北京的电力系统刚从战火里捡回来，能否稳定运行，谁也没底。林志远带着工人连夜赶工，焊接了一根22米高的中空钢管作旗杆，又在天安门城楼西南角按上按钮，把两路电缆从城楼悄悄引到旗杆基座，里边还藏了备用开关和手摇绞盘。考虑到一旦跳闸可能的尴尬，聂荣臻特意嘱咐：“务必备好人工方案，万一断电，立即改手摇，不能让国旗在空中停住。”
9月30日深夜，第一次全流程测试。红旗升到半空，嘎然而止，滑轮绳索死死卡住，广场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有人窃窃私语：“莫不是英烈显灵？”结果，爬杆工人一检查，原来是导轮个别齿口毛刺未磨平。简单修整后，第二次试验，旗随乐起，稳稳升至顶端。隐蔽在旗杆脚下的战士也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备用手摇没派上用场。
10月1日下午3时，礼炮齐鸣。毛泽东庄重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公告》，随后转身走到电钮前，宽大的手指按下按钮。电动机启动的一瞬间，现场掌声雷动，广播里响起《义勇军进行曲》。红旗随风展开，金星闪闪，场内的人群像炸开的海浪，整个广场沸腾到顶点。
新华社记者李普当晚彻夜赶稿，《人民日报》编辑部灯火通明。清晨，胡乔木来看清样，他盯着“毛主席按动电钮，国旗升起”一句，皱了眉：“加一句，‘电钮通过一条电线同旗杆相连’。要让全国人民知道，这是现代技术的力量，可别让人误以为有什么神迹。”编辑会心一笑，照办。翌日，远在乡村的老农读到报纸，也能明白：新中国的第一面国旗，是靠电机托起，不是神仙法力。
其实，在天安门城楼后的接待室里，还藏着两面备用红旗和三套绞盘装置。徐博文守着调度台，左手本子写着电压曲线，右手紧捏电话。庆幸的是，北京电网那天毫发无损，两路电源没出纰漏。等到晚间礼毕，他才长舒一口气：“成了！”
升旗的光荣背后，还有一连串无名英雄。焊接旗杆的工人双手被烙出水泡，仍然咬牙坚持。搬运钢管的解放军战士，赤脚踩在尚未冷却的水泥地面。电线工凌晨三点爬上柱顶，检查绝缘胶布是否松动。所有人心里只有一句话：第一面国旗必须安全、准确、准时升上去。
再往前推半年，征集国旗的消息经《人民日报》《解放日报》传遍海内外，不到两个月收回3000多幅设计。有人把草图画在里脊纸上，有人写在废旧公文背面，甚至有福建渔民把手绘稿卷进鱼篓寄来。马来半岛的华侨寄来设计时，用毛笔写下：“虽隔重洋，心向神州。”这些普通人的情感，汇流成对未来共和国的无限期待。
曾联松的日子，后来一直朴素。他得到500元奖金、一册纪念画册。1950年国庆，他受邀登上城楼，看着自己绘出的五颗星在风中猎猎作响，不发一语，只把帽檐压得更低。多年以后，他把自己珍藏的原稿捐给博物馆，“这不是我个人的荣誉”，老人只留下一句话。
历史的细节有时就埋在一行小字里。假如没有胡乔木那句“有电线通往广场中央国旗旗杆”，或许关于那天的传说会随口生长；幸亏有人记得提醒，把技术原委写得清清楚楚，让后人知道，1949年10月1日下午，国旗之所以能精准升起，只因那些默默无闻的工程师早已把每一根螺丝、每一米电缆都调试到位。而这一切，又如同五星红旗本身——汇聚众人之力，凝成一个共同的方向，冉冉高悬于新生共和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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