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宝玉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大丫头，一个是袭人，一个是晴雯。
巧的是，她们都是贾母派到宝玉屋里的。可老太太的用意，却大不相同。
袭人年长几岁，稳重懂事，心细如发。贾母把她给了宝玉，是让她当“保姆”的——照顾宝玉的饮食起居，打理上上下下的事务。
说白了，就是个管事的大丫头，类似于今天的高级生活助理。
晴雯则不一样。她生得风流灵巧，眉眼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女红功夫更是丫头里头一份。
贾母看中了她，是把她当“准姨娘”来培养的。也就是说，晴雯才是老太太心里内定的宝玉未来的屋里人。
一个管生活，一个管陪伴。一个是老妈子的苗子，一个是姨娘的预备役。
可惜造化弄人，最后爬上姨娘位置的，却是袭人。
而那个被当作姨娘培养的晴雯，反倒背着“狐狸精”的污名被撵了出去，含恨而死。
那么晴雯和袭人，谁才是真正爱宝玉的人呢？
01 袭人的“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投资
说起袭人和宝玉的关系，绕不开第六回那个名场面“初试云雨情”。
当时，宝玉在秦可卿屋里休息做了个旖旎的梦，醒来后遗了。
袭人给他换衣服时发现了，不但没有避嫌走开，反而“追问不已”。宝玉说了梦中的事，又“素喜袭人柔媚娇俏”，便强拉着她偷试了一番。
袭人是怎么想的？书中写得很清楚：“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多妙的自我安慰。明明是不合规矩的事，她硬是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从此以后，“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这一步棋，袭人走得漂亮。
她知道，要在宝玉身边站稳脚跟，光靠勤快是不够的。她需要一重更深的绑定。
可她真的爱宝玉吗？
第十九回，袭人回家喝年茶去了。宝玉看了茗烟和万儿之事，寂寞难耐巴巴地跑去花家看她。
回来后，袭人编了个故事，说家里要给她赎身，她要走了。宝玉听了急得团团转，再三恳求她留下。
袭人便趁机“约法三章”，要宝玉答应她三个条件：不许说“死”字，要好好读书，不许吃别人嘴上的胭脂。
宝玉一一应允，她才“松口”说：“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这番话，真真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可问题是，她说的“不出去”，是有前提的——宝玉必须按她的要求来。
这不是爱，这是交易。
到了第三十六回，袭人暗中投靠了王夫人，被王夫人内定为“准姨娘”，月钱也从老太太那里改到了王夫人名下。
这下她有了靠山，腰杆子硬了。
宝玉真心为她高兴，笑着打趣她：
“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
换作一般人，听到这话该感动吧？可袭人怎么回的？
她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
冷笑。她说这话时，是冷笑着的。
宝玉还不死心，说就算我不好，你去了也没意思。
袭人又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
听听，听听。
当年说“刀搁在脖子上也不出去”的人，如今轻描淡写地说：“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
这句话，把袭人的真心说得明明白白——她跟的从来不是宝玉这个人，而是“宝二爷”的身份和地位。
宝玉若是失了势，成了强盗贼，那就别指望她生死相随。
宝玉听了这话，虽然当时笑着混过去了，但他心里未必没有数。
后来他疑心袭人，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袭人的爱，就像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投资。她投入的是身体和殷勤，想要的是姨娘的地位和荣华。
至于宝玉本人是好是歹，是富贵是落魄，那是另一回事。
02 晴雯的“爱”，是一腔孤勇的痴心
晴雯和袭人完全不同。
她是贾母亲自选中的“准姨娘”，论相貌、论针线、论口齿，都是丫头里拔尖儿的。
她想要上位，比袭人容易得多。只要她稍微主动一点，稍微“体贴”一点，宝玉哪有不从的？
可她偏不。
从始至终，晴雯都没有和宝玉行过任何苟且之事。她守着那道底线，清清白白。
但这不代表她不爱宝玉。
恰恰相反，她对宝玉的爱，比任何人都纯粹、都浓烈。
第三十一回，晴雯失手摔坏了扇子，宝玉说了她几句，她顶了嘴。
袭人过来劝架，说话却阴阳怪气，犹如火上浇油。宝玉一怒之下说要撵晴雯出去。
晴雯的反应是什么呢？
“她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
然后她哭了，说：
“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
这句话，和袭人的“刀搁在脖子上也不出去”，表面上看差不多，骨子里却天差地别。
袭人的“不出去”，是建立在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前提下的。而晴雯的“不出去”，是没有条件的。
哪怕宝玉要撵她，哪怕宝玉嫌她，她也不出去。她宁愿碰死在这门里，也不愿离开这个人。
如果这不是痴，是什么？
晴雯对宝玉的心思，书中有一句话说得很透彻：“她是一片痴心傻意，只以为大家横竖是在一处，生死相伴。”
她没有算计，没有谋划，没有想过要争什么名分。
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跟着宝玉，宝玉有她，横竖是在一处，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这种天真，在贾府那样一个勾心斗角的环境里，就是一朵开在污泥里的芙蓉花。
可惜，这朵芙蓉花太招摇了。她生得好，性子又直，得罪了不少人。
遭人诬陷，被人告密，最后王夫人一口咬定她是“狐狸精”，把她撵了出去。
被撵的时候，晴雯病得已经起不来床了。她是被人从炕上拖出去的。
她说过“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可她没能碰死，是被人生生拖出去的。
出去以后，她住在表哥家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病气交加。
她本可以活下去的。她那么年轻，那么聪明，那么漂亮，如果她想活，如果她不那么在意宝玉，如果她放宽心养病，说不定她能活下来，以后总能找到活路。
可她没有。
她放不下宝玉。她心里装着那个人，走到哪儿都放不下。她又悔又气之下病更重了，不过一两天功夫，就香消玉殒了。
临死前，她把自己贴身的红绫袄脱下来，留给宝玉做个念想。她说：“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
她没有食言。她说不出这门，虽然被人拖了出去，她也没有再进别的门。在她心里，怡红院就是她最后的归属。
她用命，守住了自己的誓言。
03 一句话，照见真心
这两个人，谁最爱宝玉？
答案显而易见。
袭人说：“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
晴雯说：“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一个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在意的是你这个身份，你要是倒了霉，别怪我走人。
一个把心掏得干干净净：你撵我我也不走，你嫌我我也不走，哪怕是死，我也死在这门里。
高下立判。
袭人最后嫁给了蒋玉菡，过上了“灯花并头结双蕊，夫唱妇随真和合”的日子。
晴雯呢？她被冤屈、被撵逐、被骂作狐狸精，背着污名死去。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那一件红绫袄，替她守着那一颗滚烫的心。
宝玉后来为她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字字血泪。
他哭的，不仅仅是一个丫头，而是一份他再也得不到的、干干净净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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