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我正低着头,用力擦拭着灶台缝隙里那一层黏糊糊的油垢,这是我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妈,你先别干了,跟你说个事。”儿子陈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直起腰,在围裙上随便抹了抹沾满洗洁精沫的手,转过身。陈浩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眼神有些躲闪,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里,那件衣服还是上个月我特意去商场给他挑的。

“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厨房的排骨汤我还给你温着呢,我去给你盛一碗。”我习惯性地絮叨着,转身就要去拿碗。

“不用了,”陈浩提高了音量,打断了我,“妈,婷婷说……她最近总是心烦,觉得你在家里,她不自在。你看你在这个家,总是管东管西,她觉得太烦了。要不,你明天收拾收拾,回你那个老房子住一段时间吧。”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厨房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刺耳的吧嗒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十月怀胎、省吃俭用供他读完大学的儿子。他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视线一直游移在厨房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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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我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摩擦过一样,“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早市给你们买最新鲜的菜,晚上变着花样给你们做饭。你们两个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衣服我洗,地我拖。每个月两万块钱的房贷,我拿我的退休金和存款在替你们还。现在,你们嫌我烦?”

陈浩终于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妈,你别总是把这些挂在嘴边行不行?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你也是同意的啊。婷婷毕竟年轻,你们生活习惯不一样。你总是嫌她外卖吃得多,嫌她晚上熬夜,她压力也很大啊。让你回去住几天怎么了,又不是不让你来看我们。”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儿媳妇王婷嫌我烦,其实不仅是因为我唠叨。她嫌我洗过的衣服有肥皂味,嫌我炒的菜不够精致,甚至嫌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影响了她刷手机。在这个一百四十平米的大平层里,我是那个免费的全职保姆,是按时打款的提款机,唯独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以为我的忍让和付出,能换来他们小两口的和睦,能换来晚年的一点天伦之乐。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记耳光。

“好,我知道了。”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歇斯底里地大哭,也没有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哀莫大于心死,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解下围裙,整齐地搭在椅背上,没有再看陈浩一眼,径直走回了那个只有十平米的次卧。房间很小,塞下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后,连转身都困难。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的衣物不多,大部分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为了给他们凑首付,为了每个月帮他们顶住那两万块钱的房贷,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进过商场了。

一个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陈浩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我出来,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动作这么快。

“妈,这么晚了,你明天再走吧。”他放下手机,站起身客套了一句。

主卧的门紧紧关着,王婷在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用了,现在走挺好,不耽误你们明天清静。”我把家里的钥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以后我不在这里,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

推开防盗门,夜晚的凉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衣领。我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关上电梯门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卸下了一大半。

回到我那套老旧的两居室,屋里有一股长时间未住人的霉味。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坐在布艺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路灯拉长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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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二岁了,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陈浩拉扯大。为了他,我几乎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生活。我总觉得,只要儿子过得好,我苦点累点都不算什么。可我忘了,毫无底线的付出,养不出感恩的心,只会养出理所当然的贪婪。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没有了每天定好的五点半闹钟,不用急着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肋排,我竟然一直睡到了早上八点。

洗漱完毕后,我坐在餐桌前,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我每个月的固定转账设置。每个月的五号,我的账户会自动向陈浩的账户转入两万块钱,那是他们还房贷的日子。

我盯着那个“取消自动转账”的按钮,手指停顿了几秒。脑海里闪过陈浩昨晚躲闪的眼神和那句“让你回去住几天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按下了取消键。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您已成功取消该笔定时转账业务。

看着屏幕上的绿字,我突然笑了。两万块钱,这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用再看着超市里的打折标签买菜,意味着我不用再因为一套几百块钱的衣服犹豫半天,意味着我可以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关掉手机银行,我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名:“师傅,去泰和康养中心。”

泰和康养中心是我们市最高端的一家养老院。环境好得像个度假村,里面有专业的医疗团队、营养餐厅,还有各种老年大学的课程。去年我路过这里的时候,曾经偷偷进去打听过价格。普通的单人间一个月要八千,而最好的总统套房,一个月要一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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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听到这个价格,吓得连连摆手,心想有这一万五,够给陈浩他们还大半个月房贷了,我怎么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出租车停在康养中心的大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礼貌地为我拉开车门。我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接待我的还是去年那个年轻的姑娘。

“阿姨,您又来了啊?有什么事吗?”姑娘笑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