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早晨,郊区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发出干涩的嘎吱声。我正站在厨房的柜子台前,小心翼翼地撇去砂锅里土鸡汤的浮沫。那是专门给我妈炖的,她刚做完胃部肿瘤切除手术不到两个月,身体虚弱得像一张薄纸,每天只能进食一点温热流质。

门铃突然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的。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安静的一楼客厅里回荡,惊得我手一抖,汤勺磕在砂锅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一楼卧室门,确认没有吵醒我妈,这才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向玄关走去。

通过可视门禁的屏幕,我看到了门外的景象,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铁艺大门外,浩浩荡荡地站着一群人,粗略扫一眼竟然有十来个。为首的女人穿着件扎眼的紫红色羽绒服,正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一边张望一边不耐烦地用力按着门铃。那是我爸的亲妹妹,我的亲姑姑。

在她的身后,不仅站着我姑父,还有我表哥夫妻俩一人牵着一个男孩,我表姐夫妻俩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表姐夫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的陌生老人——那是表姐夫的父母,再加上表嫂的母亲。

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整整十二口人。每个人的脚边都堆着大号的行李箱,还有人手里提着几箱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打折礼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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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我没有按下开门键,而是直接套上羽绒服,换上鞋,推开防盗门走进了院子。

冷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我把院子的铁门拉开一条仅仅能容纳一人进出的缝隙,闪身走出去,然后反手将门牢牢关上,甚至听到了锁扣咬合的咔哒声。

“哎哟,我的大侄子,你可算出来了!这大冷天的,冻死我们了,快快快,把门打开,这行李箱轱辘在雪地上都推不动了。”姑姑一见我出来,立刻扯开嗓门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理所当然地伸手就要来推我身后的铁门。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门前,没有让开分毫。“姑姑,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也没有提前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呀,一家人还搞得那么生分干什么?给你个惊喜呗!”姑姑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贪婪地打量着我身后那栋三层的小洋房,“上个月看你发朋友圈,说在郊区买了套带院子的别墅,我就跟你姑父商量了。今年过年市里太挤,这郊区空气好,地方大,干脆我们全家都来你这儿过年,好好度个假。这不,你表姐夫他爸妈也没来过咱们这儿,我寻思着别墅房间多,就一起叫来了,热闹!”

表哥在旁边冻得直跺脚,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嘟囔着:“就是啊,赶紧进去吧,我都快冻透了,你这儿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眼前这群满脸写着理所当然的人,手心在冰冷的空气里渐渐渗出了汗,但心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姑姑,这门我不能开,你们也不能住在这里。”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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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表哥跺脚的动作停了下来,表嫂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哼唧了一声。

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这孩子是不是冻糊涂了?大过年的,我们大老远开着两辆车过来,你把我们堵在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