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为乐迷奉献了48年古典音乐的波士顿爱乐乐团宣布:本乐季结束后永久解散。成立于2012年的波士顿爱乐青年乐团也将于明年6月解散。
这个决定来自这两支乐团的创办人本杰明·赞德。乐团沉重的财务运营负担和繁复庞杂的运营工作让这位88岁的老人难以承受。
但许多古典音乐的乐迷是因为他而开始聆听舒伯特、贝多芬和马勒。他在TED上激励人心的演讲获得超过2000万的点阅。
宣布解散消息的三个月后,赞德率领青年乐团开始亚洲巡演,上海的观众得以在家门口一睹这位当代古典音乐世界的异类和传奇。
演后,《解放日报》记者对赞德进行了专访。
上观新闻:中国有许多乐迷对您的事业充满好奇,您在 1979 年创立了波士顿爱乐乐团,最初创办这支乐团的初衷是什么?
赞德:当时我在另一支乐团担任指挥,因为马勒的作品产生了分歧。那支乐团的很多成员并不喜欢马勒,认为他的作品难度太高,最终他们决定不再演奏马勒,也不再由我担任指挥。于是我选择离开,乐团很多和我理念相近的乐手也跟着我一同出走,我们就此组建了新的乐团。
1979年,在一场马勒《第九交响曲》演出结束后,我们正式启程。在我看来,这部作品或许是马勒乃至所有作曲家笔下最伟大的交响曲。然后我们携手走过了 47 年,马勒的音乐早已成为我们的精神主旋律。
这些年来,我们反复演绎他的全部交响曲、声乐套曲。有整整一个演出季,我们全年只演奏马勒的作品。当然,我们也演绎勃拉姆斯、舒伯特、斯特拉文斯基等多位作曲家的作品,但最终总会回归马勒。
这次我们首度来到上海演出,选择了马勒《第一交响曲》。这部作品结构繁复、演奏难度极大,也堪称所有作曲家笔下最具独创性的首部交响曲。可以说,我们的故事,一切都始于马勒。
40多年相伴下来,我们演绎马勒的音乐,早已做到浑然天成、毫无隔阂。这就好比去到异国他乡,人们说话总会带着口音,但我们演奏马勒,已经褪去了所有 “生涩的腔调”。
上观新闻:此次上海音乐会为何选择演奏马勒的《第一交响曲》呢?
赞德:此前我们陆续演绎过马勒第四、第五、第六交响曲,如今正好轮到《第一交响曲》。这部作品旋律优美、振奋人心,满是乐观、胜利与荣光。当下很多人在生活中难免感到迷茫、消沉,我希望用这部作品,传递一份积极向上的力量。
上观新闻:历经40余载,您最初的理想都实现了吗?有没有哪些收获超出了您的预期?
赞德:所有设想都成为了现实,收获远比想象中更多。如今我们拥有两支十分优秀的乐团:波士顿爱乐乐团与波士顿青年爱乐乐团,二者都达到了在业内广受赞誉的水准。乐手们能够完美诠释我以及作曲家的所有创作想法。他们用心演奏,情感饱满,满怀热忱与热爱。对于一名指挥家而言,这无疑是梦想成真。我们一同成长,并肩演奏,每一次演出都倾尽真心。
上观新闻:您会将这支青年乐团视作城市艺术教育平台,还是职业音乐家的成长跳板?
赞德:确实有不少成员会走上职业音乐道路,但青年爱乐乐团并非只为培养职业乐手而存在。
很多学员有着其他人生规划,不少人深耕法律、医学、计算机等领域,他们都非常优秀,尽管年纪尚轻,演奏水准却完全不输专业乐手。
上观新闻:人员流动是学生乐团普遍面临的难题,国内各地的青少年乐团也都深受困扰。您深耕学生乐团数十年,是如何应对这一问题的?
赞德:乐团每年都会迎来新成员,乐团常规编制约 110 人,其中小提琴声部就有 40 位,整个乐团每年大约有半数人员更新。我很享受这种状态:新成员的加入让我们得以重新打磨演奏理念、演奏技巧,攻克新的挑战,而新人也能很快融入团队。
我并不认为人员流动是麻烦,乐团成员只要年龄不超过 21 岁、仍在就读本科,就可以留在团内。今年有几位成员年龄稍长一些,因为这是我们巡演的最后阶段,我允许他们留任至结束。
上观新闻:除了波士顿,你觉得这样一支优秀的青年乐团还有可能在其他城市诞生吗?
赞德:想要在其他地方复刻这样一支乐团其实并不容易。这支乐团深深烙印着我的理念。我创办它追求的不只是单纯的演奏技艺,更是对人的全方位培养与成长。我始终以严谨的态度、严格的纪律和坚定的信念要求每一位成员。
音乐演奏从来不是全部,演奏者的人格修养同样重要。一名优秀的音乐人,需要拥有丰富的内心、多元的能力,兼具风趣、高尚的品格,既能演绎磅礴壮阔的旋律,也能诠释温柔细腻的情感,包容世间的情绪与感悟,我一直致力于引导大家做到这一点。
波士顿有着得天独厚的人文环境,高校林立,整体知识水平很高,而乐团里近半数成员祖籍在亚洲,这一点也让我格外感慨。很多成员此次来到亚洲,就像回到了故乡。有一位乐手整整 14 年没有见过祖父,这次他的祖父特意赶来现场观看孙子演出,祖孙相见的场面令我非常感动。这不也是波士顿与上海之间奇妙的联结吗?
上观新闻:虽然是88岁高龄,但看过您的排练以后感觉您的状态非常好,为什么要决定明年结束乐团呢?
赞德:运营乐团需要筹措大量资金,我们乐团的学生在世界范围内巡演,他们自己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费用的,这是一项巨大的开销。
我们有机会在这里面对面坐着,你和我之间相隔的是10000公里的距离和110万美元的成本,这是要付出无数心血才能弥合的距离不是吗?所以固然我热爱这份事业,但如今也想试着放慢脚步去做一些其他想做的事了。
上观新闻:你会觉得非常痛苦吗,作出这个决定?
赞德:更多的是圆满与知足,只是心底会有一丝不舍。往后我或许不会再频繁登台演绎马勒的作品了。演奏马勒的音乐时,我能真切感受到这份事业的重量与价值。
你在今晚的音乐会上也能体会到,全体乐手的演奏一丝不苟,没有一个小节敷衍了事。从乐曲的每一段落,到每一位演奏者的细节,我们都反复打磨。即便演出之前我们也仍在高强度排练,直至登台前的最后一刻。这是一份饱含热爱、激情与坚守的事业,我此生已然无怨无悔。
上观新闻:未来还有机会在舞台上看到您吗?
赞德:当然可以,敬请期待吧。未来会有全新的安排。只是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周复一周地高强度工作,也不再持续负责招生选拔、资金筹措这些繁杂事务,这些工作量实在太大。我们的主要赞助商也认为现阶段可以适当调整节奏,后续也期待能收获更多支持。
上观新闻:马勒是两支乐团的精神核心。于您和乐团而言,马勒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何他的音乐能陪伴您走过数十年时光?
赞德:马勒贯穿了我的整个人生。他的音乐诉说着完整的人性,囊括了人类所有的经历与情绪。他是一位天才作曲家,作品里每一个音符都意义非凡,每个声部都独具特质,也让每件乐器都拥有专属的表达。
曾有一位乐团乐手给我留言,她是第四长笛手,她说站在舞台上演奏马勒时,感觉自己成为了全场最重要的人。这样的感受,在施特劳斯、瓦格纳、勃拉姆斯等作曲家的作品里都不会出现,唯独马勒的音乐能做到这一点。
上观新闻:很多听众觉得马勒的音乐气势恢宏,却也晦涩难懂。
赞德:确实有不少人觉得难以理解。这也是我坚持做分享讲解、搭建个人官网的原因。官网上收录了马勒所有作品的解读内容,帮助大家理解音乐。我们也考虑过在中国的巡演中安排现场讲解,但这个环节耗时太久,而且语言也存在障碍,所以我在节目册里简单撰写了一些解读内容。
马勒的音乐属于高阶艺术,想要读懂它,需要听众投入精力去了解背后的故事。但这份付出一定会有回报。怀揣热爱,用心思考,潜心钻研,你就能不断从他的音乐中收获力量。
话说回来,跟你分享一个秘密,其实舒伯特才是我个人最喜爱的作曲家,但这并不影响我深耕马勒,因为马勒的音乐可以更深刻地影响更多的人。
上观新闻:为何选择将上海、将中国,作为波士顿青年爱乐乐团本轮巡演的最后一站?
赞德:明年大概会是乐团的最后一次巡演,我们会前往欧洲,那里是古典音乐的发源地,也是我和家族的故乡。而今年,我希望把旅程落脚在亚洲。亚洲青年音乐家的数量、演奏水准、敬业态度,都深刻影响着当今古典音乐界,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致敬这份力量,分享音乐、传递喜悦。
上观新闻:您对上海这座城市印象如何?
赞德:很遗憾,我还没能好好逛一逛。此前我不慎摔伤,行动多有不便,没能外出游览。不过乐团的年轻学员们四处参观过,他们游览了园林古寺,也看到了高楼大厦,他们都十分喜爱这座摩登和传统并存的城市。
上观新闻:如果让 25 岁的您看到如今的这场演出,会感到意外吗?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满意吗?
赞德:当年的我一定会无比欣喜。回首这数十年的旅程,一切都格外美好。一路走来,所有人同心协力,这是一场携手相伴的旅途。我们坚守着同样的初心,向世界各地的人们传递经典音乐、高雅艺术与真挚的情感。能拥有这样的人生,我倍感幸运。
原标题:《【演界】专访赞德:从马勒开始,以马勒结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