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和着喧闹的祝酒声扑面而来,让我原本就因为连轴转加班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跳得更加剧烈了。
玄关处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双鞋子,有几双鞋底还沾着泥土,把我昨天刚花大价钱请家政做过深度清洁的地毯踩得面目全非。我深吸了一口气,换上拖鞋,拎着电脑包和手提袋往里走。那天是公公的六十岁大寿,按照他们老家的规矩,这是个大日子,必须大办。
一周前,婆婆就念叨着要回老家办流水席,但我手头的项目正处于交付的冲刺阶段,根本请不出假。周浩,也就是我丈夫,在中间左右逢源,最后定下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把老家的几个长辈和核心亲戚请到我们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里,办一场家宴。
客厅里,公公坐在最中央的红木沙发上,红光满面地夹着烟,正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和几个叔伯高声阔论。周浩坐在他旁边,像个乖巧的应声虫,不时地给长辈们添茶倒水。
听到我的脚步声,周浩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赶紧站起身迎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才回来?亲戚们都等半天了,菜都快凉了。”
我看着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平静地说:“公司刚开完复盘会。我已经提前跟你说过,今天尽量赶回来,但时间不能保证。”
公公在沙发上磕了磕烟灰,斜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现在的女人啊,就是心野。赚那几个钱,家都顾不上了。浩子,你平时也得管管,结了婚的女人,重心得在家里。”
周浩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没有接话,只是催促我赶紧洗手准备开饭。我没有理会公公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向卧室去换衣服。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被隔绝了一大半,我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几年的婚姻生活像是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我和周浩是大学同学,恋爱时光也曾有过纯粹的美好。那时候他不嫌弃我出身普通家庭,我不计较他来自偏远小镇。毕业后,我进了一家顶尖的外资咨询公司,一路摸爬滚打,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到了现在的区域合伙人,年薪加上分红,稳定在两百万上下。而周浩,考进了一个清闲的边缘事业单位,拿着每个月不到一万的死工资,过着朝九晚五、喝茶看报的日子。
起初,我觉得这样互补挺好。我负责在外面冲锋陷阵,他负责在家里提供情绪价值。这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为了顾及他的自尊心,房产证上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家里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甚至他父母在老家翻新房子的几十万,也全是从我的账户里划出去的。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尊重和安稳,但我低估了传统父权观念在某些家庭里的根深蒂固。在公婆眼里,我赚得再多,也只是个“女人”。他们固执地认为,周浩是体制内的人,有社会地位,而我只是个“给别人打工的”,充其量算是个能赚钱的工具。更让我寒心的是周浩的态度。
每次他父母对我提出无理要求,或者用刻薄的话打压我时,他总是选择和稀泥:“我爸妈就那样,老思想,你别跟他们计较,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这五个字,成了我们婚姻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咒语。
就在上个星期,我偶然发现周浩偷偷动用了我们共同账户里的三十万,转给了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做购房首付。那是我留着准备给母亲做心脏搭桥手术的备用金。当我质问他时,他不仅没有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一年赚那么多,三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那是我亲弟弟,我能不帮吗?再说了,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眼泪,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第二天,我就联系了律师,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换好了一身居家的便装,我走出卧室。餐厅里已经布置妥当了。因为人多,客厅中央支起了一张宽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正冒着热气。而在靠近厨房的角落里,还支着一张略显局促的方形折叠桌,上面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和主桌上分出来的剩菜。
公公大喇喇地在圆桌的主位上坐下,几个叔伯和周浩的兄弟们也纷纷落座,刚好把圆桌围得满满当当。婆婆和几个女眷则在厨房里忙活着端汤拿碗。
我走过去,拉开周浩身边的一把空椅子,准备坐下。
就在我的手刚触碰到椅背的瞬间,公公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原本嘈杂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公公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显得异常刺耳。
“林悦啊,你去那边和小辈、女眷们一桌。”公公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那张逼仄的折叠桌,“咱们老周家有规矩,家里来了贵客办家宴,儿媳妇是不许坐主桌的。这叫没规矩,乱了长幼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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