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雨下的很大,我坐在开往市第一医院的出租车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十万块钱现金,带着一种特有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沉冷气味。

那笔钱,我是准备拿去给舅舅交住院费的。

车窗外的雨刷器疯狂地摆动着,我的心绪也如同这漫天的雨水一般纷乱。凌晨三点,表弟大明的一通电话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舅舅突发大面积心梗,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后续的手术和ICU费用将会是一个无底洞。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妻子小雅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从被窝里坐起来,没有多问,只是摸了摸我的后背说,去把那笔定期取了吧,救命要紧。我们刚刚在这个城市贷款买了一套二手房,每个月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十万块钱,是我们为了迎接即将出生的孩子,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笔应急钱。

但我没有犹豫。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舅舅,早就没有我了。

我十二岁那年,父母在一次长途货运中遭遇车祸,双双离世。肇事车辆逃逸,除了留下一座破败的农村土房,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亲戚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生怕我这个半大孩子成为他们饭桌上的负担。是舅舅林建国,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旧工装,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开了几十里的山路来到我家,一把将蹲在门槛上发呆的我拉上后座,粗声粗气地说:“跟我回家,舅舅只要有一口饭,就饿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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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是个木匠,靠着走街串巷给人打家具维持生计。舅妈王梅原本在纺织厂上班,后来下岗了,就在菜市场摆了个摊卖干货。他们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表弟大明只比我小一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我的到来,无疑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

平心而论,那些年舅妈对我并不算热情。她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昏暗的灯泡下,拿着一个小本子算账,算着算着就会长叹一口气,偶尔也会伴随着几句压低声音的抱怨:“这米缸怎么又空了”、“大明的校服都短了一截,哪有钱买新的”。每当听到这些,我都会默默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心里那种寄人篱下的卑微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在吃穿用度上,舅妈从来没有真正短过我的。饭桌上如果只有一个煎鸡蛋,她必定是夹给大明,但我的碗底,往往会多藏着几块舅舅悄悄夹给我的红烧肉。大明穿旧的衣服,舅妈会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妥当后再拿给我穿。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知道她心里对我这个“外人”有着本能的防备和无奈。所以,我从小就极其懂事,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拼命地读书,只为了早点独立,早点还清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大城市打拼,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随着收入的增加,我开始大把大把地给舅舅家买东西,逢年过节塞给舅妈的红包也越来越厚。

每次看到舅妈推辞几下后收下红包时脸上露出的笑容,我心里都会有一种隐秘的释然——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白吃白喝的拖油瓶了,我在努力抹平那笔叫做“恩情”的账本。

这次舅舅病危,我带着十万块钱现金去,其实潜意识里,带着一种隐秘的“报恩”心态。我觉得自己终于有能力在这个家庭遭遇灭顶之灾时,像一个救世主一样挺身而出。这十万块钱,不仅是救命的钱,更是我证明自己、彻底偿还当年抚养之恩的筹码。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了车费,把帆布包护在怀里,顶着雨冲进了门诊大楼。顺着指示牌,我一路来到了住院部三楼的心血管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长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疲惫不堪的家属,空气中回荡着压抑的咳嗽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我顺着病房号找过去,在302病房的门外停下了脚步。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到舅舅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双眼紧闭,原本黑红的脸庞此刻像纸一样惨白。他的双手无力地平放在床两侧,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曾经为我雕刻过木头玩具、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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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和大明站在病床边。舅妈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凌乱,眼眶红肿,背影佝偻得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大明低着头,双手烦躁地搓着脸。

我正准备推门进去,大明压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让我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妈,大夫刚才把我叫过去交底了。”大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心脏搭桥加上后续的重症监护,最少还得准备三十万。咱们家所有的存折我都看过了,凑在一起不到七万块钱。连明天的手术费都交不齐啊!”

舅妈沉默着,病房里只有呼吸机沉重的起伏声。

“妈,要不……我再给浩哥打个电话吧。”大明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浩哥现在在大公司当主管,听说一个月能赚两三万,他刚刚又买了房子,手里肯定能倒腾出钱来。哪怕是借呢,我以后打两份工,慢慢还给他。爸的病不能再拖了啊!”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我心里想,大明果然还是指望我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钱带来了,虽然不够三十万,但这十万块钱足以解燃眉之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去借。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好了推门进去时的台词:“舅妈,大明,别怕,钱我带来了,治病要紧。”

然而舅妈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胸口,将我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