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更漏声总是特别清晰,滴答,滴答,像是直接敲在人的骨头缝里。殿前的银杏树又黄了一次,落叶铺满了青石板院落。拿着竹扫帚将这些落叶扫拢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上山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世人看我们这些穿着大褂、剃去三千烦恼丝的人,总觉得我们是木雕泥塑的,仿佛只要跨进了这道高高的门槛,穿上这身灰色的僧衣,人就立刻断绝了七情六欲,成了一潭死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十年里,我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不是刀光剑影的搏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自己骨血里自带的人性本能,在无数个寂静深夜里的死磕。

修行路上,最难过的,从来不是粗茶淡饭,不是冬冷夏热,也不是枯燥乏味的经文,而是欲关。

二十二岁那年,我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对尘世的彻底绝望来到这里。那时候的我,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感情背叛,紧接着是原生家庭的变故。我觉得人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苦海,除了欺骗就是失去。

剃度那天,剪刀绞下头发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心里甚至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我以为只要隔绝了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和事,只要把心封锁在经书和木鱼声中,我就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前五年,我确实非常平静。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上早课,打扫,种菜,劈柴,诵经。师父总夸我慧根深,说我心里没有杂念。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真的四大皆空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那些来寺里上香、哭诉红尘苦恼的香客,我心里只觉得他们可悲又愚痴。我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岸上,看着他们在苦海里沉浮。

直到第七年的春天,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然力量撕裂了。

那年寺院年久失修的大雄宝殿需要翻建,市里的一家古建修缮团队上了山。带队的是个叫陈宇的建筑师,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做事极度专注沉稳。因为要确认图纸和修缮细节,我作为师父的侍者,不可避免地要经常和他接触。

起初,他对我只是客气和敬重。每次见面,他都会微微低头,称呼我一声“静慧师父”。我也只是按例合十还礼。可是,有些东西是润物细无声的。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正在后院收晒干的药材,大雨倾盆而下,我有些手忙脚乱。陈宇刚好从前院过来,二话不说冲进雨里帮我。我们在屋檐下喘息的时候,他的白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转过头,带着歉意对我笑了笑,说:“静慧师父,药材没淋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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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闻到了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汗水和淡淡的木屑香气的味道。那是一种极其鲜活的、属于年轻男子的阳刚气息。我猛地低下了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匆匆抱着药材回了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是因为我突然悲哀地发现,我那颗修行了七年的心,竟然心动了起来。

那种属于女性的、对异性气息的本能悸动,像是一条冬眠苏醒的蛇,在我的血管里缓缓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