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代,上海滩的书摊上常能见到线装本《封神演义》。有人翻到第七十七回,抬头问摊主:“碧游宫到底在什么地方?”摊主摇头,只说一句:“神仙的事,哪儿有那么好猜?”七十多年过去,这个问号仍在吸引着读者。要想给出相对靠谱的地点,得先把书里的时间与空间全部翻过来照一照。
《封神演义》的故事线落在商末周初,作者却是明代人。明人写上古事,往往把当时的地理想象一并糅进去。东昆仑、灵山,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将甘青高原与天竺佛国嫁接在小说框架里。可通天教主的截教大本营却被写得若隐若现,连“在海上”还是“在山中”都含糊其辞。这种留白,反倒勾起了后世无数考证者的兴致。
要寻找碧游宫,应先解读“碧”“游”二字。碧者,青绿也,多与海水、琉璃、玉石相连;游者,漂移不定,有水波之意。明代《海内十洲记》把北海之上列了五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岱舆、员峤——俱是“海上浮岳”。小说里屡次提到余元被沉入北海后,循紫芝崖而至碧游宫,这就把“海”与“崖”两端连成了一条线:地点大概率在北海海域的某座仙山之巅。
再看人物行迹。余元逃出铁柜后,从北海起步,路上遇海市蜃楼般的紫气长龙,随潮汐泛出。古人常把北海与今天渤海、辽东湾一带相连,而“紫芝”一词又与蓬莱神人修芝炼丹的传说纠缠不清。这样推论,紫芝崖或许就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某处峭壁,碧游宫则悬在崖后云雾深处,与人世隔开一重海浪。若从地理坐标去逼真定位,大致应在今渤海海域或渤黄交界处那片神秘的“海上仙山”范围。
不过,仅凭北海二字便下定论,难免简化。小说还有另一行线索:广成子三入碧游宫,“先历玄都,再渡五关,纵金斗神光,方见碧雾深宫。”玄都在道家体系中往往与昆仑西北的玉京相系,五关则类似佛家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也就是说,碧游宫既可能在海上,也可能位于高原雪岭与云海接壤处。明代文人对昆仑的想象,常把“万里长风、千里雪浪”与“碧海青天”并置,海陆界线模糊。作者许仲琳或许刻意把截教的总部安在“陆海相交”的幻境,让它处处通行,却又处处无门。
再翻史籍,会发现一个“不经意”的出处。宋人罗泌《路史》记载:“海隅有碧游宫,出碧霞真泉,可炼百草。”这段材料后来被道书《三洞拾遗》引用,暗示碧游宫原是民间对于北海仙山药圃的统称。许仲琳或许借壳为“截教”冠名,顺手把这座空灵的“药王谷”升级为通天教主的行宫。也就是说,它更像个“概念地理”:象征截教“与万物同根、与草木同宗”的教义,比起坐标,更重意象。
值得一提的是,明清时期的方志里不断出现“碧游渊”“碧游洞”。如《嵩岳志》载,中岳西麓有碧游洞,岩岫深邃,泉水如镜;清初《海录》又记山东长岛群礁东侧有碧游潭。有学者便猜测,作者也许将多处“碧游”景名杂糅,以图增添玄妙。毕竟,对彼时读者而言,“碧”与“游”已是一种带着海风与仙雾的符号,点到即止,余味无穷。
当然,小说里最权威的声音来自当事人。第八十一回,通天教主对来访的金灵圣母说过一句短短的话:“此间本无方位,顺心即是彼岸。”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透露出关键:碧游宫被设定为“随心而移”的灵岛洞天,既在海上,也可在云中,更可以倏忽不见。作者用的是道家“心外无物”的思路,把地理外观升华成了心境投射。通天教主本人性情急烈,却居一所极度静穆的宫室,凸显出人物的反差,也暗合“以静制动”的教义。
如果再拉长视野,看看与之相对的玉虚宫、兜率宫等处,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正统两教的宫殿都“主山”,只有截教偏爱“临海”。山寓意高远稳定,海象征变动包容;阐教、西方教各自守成,而截教以“截”字为号,本就接纳“截尽三教九流”,故而居流动不定的北海,合乎宗派气质。这样的布置,也方便作者在后文安排万仙阵、十绝阵等大场面对决——海天之间,腾挪空间足够,神魔可尽情施展法力。
从接受史上看,清末民国以降,关于碩游宫的“真正地址”出现了三种流行说法:一曰山东长岛庙岛群,二曰连云港花果山之东莲花峰,三曰海南琼州海峡边的五指山云台峰。三说各有山海经式的旁证,却都无法自圆其说。学界普遍认为,这些猜测更多是地方文化与旅游经济的产物,真正的碧游宫,依旧是文学想象塑造出的空中楼阁。
尽管如此,读者并非一无所获。比起锁定经纬度,更耐人寻味的是,碧游宫为后世提供了一种宏阔的“太平世外”蓝本。陶渊明的桃花源、苏轼的赤壁怀古、张岱的湖心亭,皆可追溯到这种对“身在尘世而心向烟霞”的古老愿景。《封神演义》只是给它披上一层炫目仙袍。
有人或许要问:既然碧游宫无定,研究它的意义何在?答案藏在通天教主那句“顺心即是彼岸”里。读者追寻宫阙所在,实则在追寻那个能让人远离纷扰、心安处即是吾乡的精神家园。如此看来,“碧游宫”既是北海上的一抹青黛,更是中国人想象深处的一种寄托——它象征着道家“返璞归真”的诉求,也映出传统文化里对自由与清净的集体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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