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座无名寺庙的时候,我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谈了五年的恋爱以极其难堪的方式收场,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创业项目也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
三十岁的我,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皮球,干瘪、疲惫,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厌倦。朋友见我状态实在太差,建议我去山里住几天,断绝通讯,清修一阵子。
寺庙在深山里,没有开发成景区,不收门票,只有几座斑驳的殿宇和十几位常住的僧人。我背着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爬了两个小时才到达山门。接待我的是一位叫延信的年轻僧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庞清瘦,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只是递给我一把黄铜钥匙,指了指后院一间逼仄的客房,说每天早上四点半上早课,七点用早斋,作息随缘,但不许大声喧哗。
最初的两天,我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深山的清晨冷得刺骨,但当第一声钟响穿透晨雾,大殿里传来低沉而整齐的诵经声时,我焦躁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我看着那些身披袈裟的背影,看着他们在大殿里虔诚地叩拜,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羡慕。我想,他们是真的放下了凡尘俗世,躲在这清净之地,再也没有房租、债务、欺骗和无休止的人际纠葛。这里是真正的避风港,我也想在这里一直躲下去。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白吃白喝的闲人,从第三天开始,我主动要求帮寺里干些杂活。寺庙的当家师父慧安老和尚笑着同意了,分派给我的任务是去厨房帮忙洗菜和劈柴。
厨房在寺庙的最西侧,是个半露天的棚子。也就是在这里,我开始窥见这层静谧滤镜背后,属于僧人们的真实生活。
那天下着连绵的阴雨,山里的湿气重得像能在衣服上拧出水来。我正蹲在水槽边洗一盆带着泥的白菜,冰冷的山泉水冻得我双手通红。慧安老和尚拎着一袋刚从山下采购来的土豆走进来。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平时走起路来总是慢条斯理,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从容。
但那天因为下雨路滑,他走得有些急,跨进门槛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右腿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我赶紧扔下菜跑过去扶他。老和尚摆摆手,示意我没事,自己却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粗气。他挽起湿透的裤腿,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他的膝盖肿胀得完全变了形,像两个发面馒头,上面贴满了廉价的、甚至边缘已经起卷的膏药。“老毛病了,山里湿气大,风湿骨痛,下雨天就犯。”慧安老和尚见我盯着他的膝盖,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我忍不住问:“师父,您病成这样,怎么不下山去大医院好好治治?这每天还要爬山买菜,还要跪着诵经,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把那袋土豆放在灶台上,叹了口气:“治病要花钱,寺庙香火不旺,功德箱里的那点钱,要修缮漏雨的大殿,要给年轻的僧人们买米买面。这副皮囊本来就是借来的,坏了就坏了吧,多涂点红花油,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慧安老和尚的寮房送热水,门虚掩着。我刚想敲门,却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药酒味。
透过门缝,我看到这位在信众面前总是端庄肃穆的老和尚,正佝偻着背,用一双青筋暴起的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畸形的膝盖。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嘶嘶声。
那一刻,我心里关于“神圣”和“超脱”的滤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原来,香雾缭绕的大殿之上,他们诵念经文时的从容,是强忍着肉体剧痛换来的。他们并没有因为遁入空门就获得了某种刀枪不入的法术,病痛和衰老同样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毫不留情地折磨着他们。
如果说慧安老和尚的膝盖让我看到了僧人肉体上的凡胎本质,那么年轻的延信则让我看到了他们精神上无法彻底斩断的世俗羁绊。
第五天的夜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破产后的焦虑像潮水一样在夜深人静时反扑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想吹吹风。
后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一口废弃的水缸。我刚走近,就听到水缸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我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月光走过去,发现是延信。
他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旧智能手机,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平日里那个眼神清澈、敲木鱼时心无旁骛的年轻和尚,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退回去,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延信惊觉,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局促地向我合十行礼:“施主,深夜风凉,怎么还没休息?”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延信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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