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冷雨打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浩把车停在民政局外的划线车位里,拔下车钥匙,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苏青。
苏青正在解安全带,动作平稳,侧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剪裁合体的雾霾蓝高领毛衣,头发不仅洗过,还用卷发棒微微带出了自然的弧度,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提气色的豆沙色。林浩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妻子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两年的苏青总是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用鲨鱼夹挽在脑后,身上总有一股厨房的油烟味和孩子的奶粉味。
那天是他们离婚冷静期届满的日子,也是最后来换取离婚证的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的大厅。右边是结婚登记,红底金字,熙熙攘攘,年轻的情侣们手里拿着鲜花,眼里闪着光;左边是离婚登记,灯光似乎都比那边暗了几个度,等候区散落着几对男女,要么各自低头看手机,要么面若冰霜地盯着地板。
林浩去取了号,C42。他看了一眼大屏幕,现在叫到了C38。
他在苏青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两人中间的那个空位,像极了他们这七年婚姻走到现在的缩影——没有出轨,没有家暴,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狗血背叛,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消磨。
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话可说的呢?或许是林浩升任部门总监后,每天晚上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倒头就睡的时候;或许是苏青发高烧自己打车去医院,林浩却因为开会在电话里说“你自己随便弄点药吃”的时候;又或许是无数个周末,两人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却连看对方一眼都觉得疲惫的时候。
苏青主动提的离婚。那天晚上,林浩又一次忘了结婚纪念日,空着手回来,甚至还抱怨家里的地板没有拖干净。苏青没有像以前那样跟他争吵,也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吃完自己做的那碗长寿面,然后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了茶几上。
林浩当时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冷笑着签了字,心想晾她几天就好了。可苏青真的开始打包行李,真的在冷静期第一天拉着他来了这里。直到今天,坐在这个等候区,林浩的心里依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悬浮感。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在外面拼命赚钱养家,苏青为什么就是不能体谅他的辛苦?
“我去倒杯水。”苏青的声音打断了林浩的思绪。她站起身,走向大厅角落的饮水机。
林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他突然发现,苏青的背影其实很挺拔。她才三十三岁,生过一个孩子,但身材恢复得很好,只是平时被那些宽大的旧衣服掩盖了。今天这身打扮,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温婉却又疏离的知性美。
饮水机旁站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整理手里的几份文件。苏青走过去时,那男人刚好转身,手肘不小心碰落了最上面的一张纸。纸张飘飘荡荡,正好落在苏青的脚边。
苏青弯下腰,捡起那张纸递了过去。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男人连忙接过来,声音温和低沉。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六七岁,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大衣,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
“没关系。”苏青淡淡地笑了笑,转身拿纸杯接水。
林浩坐在原位,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反应。男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苏青的侧脸上。那是一种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又不显得轻浮的目光。
水接满了,苏青转身准备往回走,却不小心被饮水机旁边的防滑垫绊了一下。杯子里的热水晃出来,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当心!”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苏青的手臂,同时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烫到没有?旁边有洗手间,去冲一下冷水吧。”
苏青微微皱了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纸巾擦拭:“没事,水不是特别烫,谢谢你。”
她退后半步,礼貌地拉开了距离。但男人似乎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打算。他看着苏青,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柔和。
“一个人来的吗?”男人轻声问,目光扫过苏青空荡荡的身侧,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证件袋,“我也是来办手续的,刚办完。”他扬了扬手里暗红色的离婚证。
苏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交浅言深到这个地步。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准备离开。
“等一下。”男人突然叫住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神态诚恳,甚至带着几分郑重,“我知道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很唐突。但我刚才在那边坐了很久,一直看着你。你很特别,很安静,也很从容。”
苏青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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