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门外,我们是令人艳羡的模范家庭;门内,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名为“客气”的死寂。
我爸是市里某个局的副局长,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我妈是重点高中的语文高级教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永远条理清晰,字正腔圆,透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在所有亲戚朋友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结合,一个是仕途平稳的领导,一个是受人尊敬的园丁,还有一个像我这样从小成绩优异、没惹过什么麻烦的女儿。
但只有我知道,这个家是一座冰窖。
我从小就发现,家里的双开门冰箱是严格分区的。左边冷冻室放着我爸爱吃的速冻水饺和海鲜,右边是我妈的红枣银耳和素食。洗手间里的毛巾永远隔着最远的距离,甚至连洗衣机,他们也是错开时间使用的。他们睡在主卧和次卧,除了偶尔因为我的学习或者家里必须共同出席的亲戚红白喜事会交谈几句,其余时间,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活成了两缕绝不交汇的空气。
我第一次窥见这座冰山下的秘密,是在我高二那年的深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学校提前放学。我没有带伞,便跑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广式茶楼屋檐下躲雨,顺便想打个车回家。就在我焦急张望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帕萨特停在了茶楼门口。那是局里配给我爸的车。
我正想冲过去喊他,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车门打开,我爸撑起一把黑色的直柄大伞,但他没有自己先走,而是微微弯下腰,将伞的大半边倾斜向副驾驶。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了下来。她看起来比我妈年轻,没有我妈那种凌厉的棱角,眉眼间全是温婉。她自然地挽住我爸的胳膊,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一点雨水。
我那个在家里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永远板着脸的领导父亲,那一刻眼角竟然堆满了柔和的笑意。他低声对那个女人说着什么,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茶楼。
雨水打在我的校服上,冷得刺骨。我没有冲上去质问,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的广告牌后面,看着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后。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原来我爸不是天生冷漠,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情都给了另一个人。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给自己煮面。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桌上有干净的毛巾,擦干头发,把你的卷子做完。”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很可怜。我试探性地走到厨房门口,小声说:“妈,我刚才在茶楼看到我爸了……和一个阿姨在一起。”
我以为她会震惊,会愤怒,甚至会摔碎手里的碗。但她只是平静地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连切葱花的手都没有停顿一下。
“哦,我知道。”她的声音平淡得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大人的事,你少管。把你的心思放在学习上。”
她的反应让我感到一阵比秋雨还要彻骨的寒意。这不是强作镇定的隐忍,这是一种彻底的、毫不在意的冷漠。
直到半年后,我才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够如此平静。
那是春暖花开的四月,我周末去市图书馆查资料。在三楼的古典文学阅览室里,我看到了我妈。她没有穿平时上课常穿的那种刻板的深色套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散落下来,整个人显得异常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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