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假结束前的那半个月,我整个人是被焦虑包裹着的。初为人母的滤镜褪去后,剩下的是每晚起夜三四次的疲惫,是堵奶时的钻心疼痛,以及面对即将重返职场时,孩子无人照料的恐慌。婆婆身体不好,老公陈浩又要经常出差,我翻遍了通讯录,最后还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伴随着老家院子里的鸡叫声,显得格外踏实。
我刚吞吞吐吐地提了一句想请她来帮忙,她甚至没等我说完,就干脆地应了下来,只问了一句孩子现在吃得怎么样,拉得好不好。
第二天傍晚,她就背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编织袋,出现在了我家门口。袋子里装满了她自己种的地瓜、土鸡蛋,还有给我下奶用的土鸡。
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和有些佝偻的背,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她接手孩子后带来的轻松感冲淡了。
我妈来的第一天,家里的空气仿佛都换了,那种因为新生儿带来的兵荒马乱瞬间平息。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每天早上五点多,厨房里就会准时传来轻微的切菜声和水流声。等我六点半打着哈欠走出卧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还有几碟她自己腌制的小菜。
吃完早饭我去上班,她就在家带孩子、洗衣服、拖地。下班回来,迎接我的总是干净的客厅、熟睡的宝宝和一桌子合我口味的饭菜。
那两个月,是我生完孩子后过得最滋润的日子。我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觉得有妈在,我依然可以是那个不用长大、不需要面对生活琐碎的女儿。
但我忽略了一些细节。
起初是饭量的变化。我妈平时是个胃口很好的人,在老家每顿能吃两大碗米饭。但来我家的第二个星期,我发现她常常只吃小半碗,有时候干脆只喝一点汤。我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一边逗着怀里的外孙,一边笑着说:“你们城里的饭菜油水大,我吃不惯,加上整天待在楼房里不干重活,肚子不饿。”我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便没有深究,只是在周末多买了几条她爱吃的鲈鱼。
接着是偶尔的干呕。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客厅给孩子喂奶,听到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我走过去敲门,门打开时,我妈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因为呕吐憋得通红。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对我摆摆手说:“晚上那盘剩菜可能有点馊了,我吃着味道就不对,吐出来就舒服了。”
我当时还有些生气,埋怨她:“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剩菜不能吃就倒掉,你非要心疼那点钱,吃坏了肚子多受罪。”
她只是连连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保证下次不吃了。我急着回去哄孩子睡觉,转身就回了卧室,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按着胃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那天陈浩难得休息,我们一家人决定去附近的商场转转,顺便在外面吃顿好的犒劳我妈。点菜的时候,我特意点了一道红烧肉,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可是当那盘色泽红润的肉端上桌时,我妈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猛地站起身,捂着嘴冲向了餐厅的洗手间。
我赶紧跟过去,在洗手间的隔间外,我听到了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那不是吃坏肚子的恶心,那是一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痉挛。我推开门,看到她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洗手台上,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水。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你到底怎么了?”我慌了,伸手去扶她,却发现她的手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没事……可能……可能是胃病犯了,老毛病。”她虚弱地喘着气,还在试图对我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回家吃点胃药就行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听她的。我和陈浩立刻取消了逛街的计划,开车直接把她带到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挂了消化内科的急诊,医生简单询问了症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开了抽血、腹部彩超和胃肠镜的单子。等待检查的过程异常漫长,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得我头脑发晕。
我妈坐在长椅上,还一直抓着我的手说:“真不用花这个冤枉钱,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是普通的胃炎,你在家带孩子多费钱啊,别给我瞎折腾。”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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