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6月,北京长安街西端的石板路上传来辘辘车声。一辆马车在中南海新辟的正门前停下,一位身着长衫、须发微白的儒雅老人捧着细心包好的匾额走进门洞。守门卫兵不知他是谁,只见他手书“新华门”三字,笔势遒劲,锋芒毕露。这位老人叫袁励准,一年前还在紫禁城当着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溥仪的“规矩师傅”,如今却被袁世凯请来为新总统府题匾。

袁励准生于1876年,是光绪三十年进士。晚清读书人的出路无非两条:要么入仕,要么授业。他两条路都走过,做过兵曹幕僚,也教过皇帝识字习帖,可无论身处何职,写字与藏鉴始终是生命中的主线。同期的京师书家多遵赵孟頫一路婉转流丽的轨迹,他却独偏爱北宋米芾的苍润跳荡,用笔凌厉,字里有风雷,名声在京津书坛不胫而走。那时旧王朝已风雨飘摇,但求字的人仍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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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袁励准,许多人会先想到另一位家族名人——交通银行创办人袁励衡。民国银行业风生水起,袁家兄弟一文一武,各擅其长,后人最熟悉的,恐怕还是写下《窗外》《还珠格格》的琼瑶,而袁励准正是这位言情女作家的外曾祖父。一个写情到极致,一个写字入神,家学与才情在血脉里竟能如此奇妙地相遇,也算民国趣谈。

1909年,溥仪被立为皇帝的第二年,清廷钦定数位师傅入宫授课,四十三岁的袁励准在其中。授业之初,他对这个小皇帝并无太大好感。孩子聪明,却顽皮散漫,课桌前坐不住三分钟。课堂上,袁励准挥毫示范一幅瘦金体,笔未收,溥仪已探手去捉檀板上的彩蝶。老先生按捺脾气,轻声提醒:“皇上,读书与习字,也要像捉蝶般专心,方能得之。”年幼的溥仪吐吐舌头,写两笔又丢下笔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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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效果不显著,袁励准索性换了路子。他将自家祖传的古玺、铜镜、晋人砖拓一件件搬到养心殿,让溥仪戴上小手套,仔细摩挲纹路。每件器物都配一段掌故,或是西周宗庙制礼,或是汉瓦晋砖花纹,孩子天生好奇,立刻被勾住了心。学期未满,溥仪已能一眼看出青铜器铭文的真伪。后来王国维携一方“战国玉玦”请这位小皇帝过目,溥仪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地说:“纹饰生硬,作伪耳。”事后鉴定,果不其然。王国维感叹:“真不愧是小朝廷里练出来的眼力。”

时间回到1912年2月,清帝逊位诏书颁布,紫禁城内外易帜。袁励准随王公大臣向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呈递国玺,心里五味杂陈。面对白旗改五色旗,老先生摇头自语:“山河易色,笔墨长留。”不久,袁世凯筹划把风月楼改建为正门,取名“新华门”,意寓“中华翻开新篇”。想到写匾之人,他第一个就想起同姓的袁励准。

请柬送到家中,袁励准却并不领情。他对朋友低声叹道:“匹夫横刀夺天下,无颜与翰苑比肩。”但人情难却,终究还是挥毫。三字一落,铁画银钩,宛如刀刻。袁世凯大喜,即送五百大洋酬谢。袁励准回家后,把银圆封进木匣,嘱子侄:“此银不得动用,留作警戒,免得忘了世变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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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励准的心思,大抵在典籍字画中。清廷解体后,他先后出任北京清史馆纂修、西北史料编纂处顾问。1933年,他应辅仁大学之邀,主讲书法与鉴定学,每周两次,风雨无阻。学生回忆,先生授课必带一只旧毡套的折扇,上书“尺璧非轻”。讲到要紧处,扇骨重重敲在课桌,“这是晋瓦当纹理,与唐人遗物大不同,各位莫混。”一声脆响,教室鸦雀无声。

惋惜的是,1935年冬,他病倒在寓所,手边仍抱着一本《宣和博古图》。弥留之际,他让家人取出那匣尘封的大洋,说此物来路不正,不能留后世,命人当场捐给北平市贫民救济会。翌年正月,噩耗传来,享年60岁。京华报纸用“书魂散去”四字作标题,悼词写道:“翰林旧雨尽随风,唯笔意书心,长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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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站在长安街,抬头看那块黑底金字的“新华门”,匾额早被岁月的风尘磨去锋芒,但仔细品味,字里依稀还有当年米癫之势。它见证了清帝逊位,也见证了新政权的更迭;它更像袁励准留在京城的最后一笔:纸寿千年,墨笔而存。他教出的那位小皇帝最终没能成就一代书家,却因他的循循善诱练就了一双识宝的眼睛,甚至在晚年为国家鉴定文物时,仍会对身边人提及那位“袁师傅”。

书法、鉴藏、师道,这三条线交织成他的人生。有时一副匾,一堂课,就够在历史里留痕。袁励准不痴缠权位,也不刻意远遁,而是在风雨飘摇间,以一支笔、几方砚守住学问与风骨。他既是末代皇帝的短暂导师,也是民国政坛的冷眼旁观者,更是京城艺坛公认的“袁老板”。或许,这位老先生自己也没想到,那天送到中南海的三个字,会在后来被千万双眼睛日夜仰望,直到今天依旧稳稳立在那里,与历史互相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