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有个外号,笨笨哥。我以前总拿这个名字自嘲,直到《边水往事》的作者沈星星笑着对我说:你这个名字吉利啊,关键时刻能保命。
笨还能笨出吉利来?我追问他为什么。
沈星星盯了我一会儿,才说:"因为有些危险,专挑聪明人下手。"
他说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脑子活,遇到事情能比别人多想一步,花最小的代价把问题解决漂亮。在金三角那几年,这个本事救过他,也害过他。
有一回,猜叔派他去办一件最简单的事:买东西。
买东西不难,但要送的人,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可偏偏那天点儿背,任务完不成,沈星星决定自己想办法。他想到了一个很聪明的主意,成本极低,逻辑完美,简直天才。
可就是这个"聪明"的决定,差点让他折在那儿。
沈星星把这件事写到了今天的故事里。让你也感受一下:有时候,命运最爱开的玩笑,就是拿一个聪明人的自信,去换他的一身冷汗。
车轮碾过泥土,咔吱一声停下。
大其力缅泰友谊大桥附近,一栋灰白相间的私人建筑立在雨幕里,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绿色污渍,顺着台阶间隙蜿蜒向下。
“哥,我就不进去了。”
孟连从驾驶座递给我一个黑色小手提箱,说道:“猜叔说我跟着他的时间久,认识的人太多,不要引人注意。”
我接过手提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和后座下来的18号一起走进这栋房子。
门口站着两个挂着枪的军人。
见到我们后,他们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示意止步。
我左手举起手提箱,在他们的注视下,右手轻拍箱子三下,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把箱子放在脚边,双手上举。
两名军人搜身,确认我们没有携带枪支之后,才微微侧身,允许我们进入这栋房子。
大厅并不宽敞,座位摆放也并不整齐。
中央有张圆桌,铺着暗红色丝绒桌布,桌上有一个全透明的方形玻璃水池,池边的阴影里站着一排士兵,他们的手始终揣在鼓囊囊的腰间,随时都能把枪拔出来。
我来得早,很多位置都还空着,便找了个角落坐下,18号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脚边的手提箱里,装着五万美金。
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达邦帮猜叔核对水电站计划书的法律条文,连续熬了几天夜,脑子里都是枯燥繁琐的法律条文。
猜叔确认计划书没问题,手按住封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这两天给你放个假,去大其力好好玩玩。”
我刚要道谢,猜叔又对我说道:“顺便帮我做件事。”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猜叔见我这幅模样,乐了:“我今天要去仰光找索提拉,大其力有个拍卖会,我走不开,你去帮我买个东西。”
听到只是买东西,我松了口气:“猜叔,买什么啊?”
“沉香。”
“我已经把五万美金放在孟连那里,到时候他会带你过去的。”
我赶紧说道:“猜叔,去没问题,但我不懂沉香啊。怕给你买贵了。”
猜叔回我:“你现在不是有18号帮忙吗?关于森林的一切,他都知道。”
说到这,猜叔又加了句:“买沉香剩下的钱都留给你,你带着孟连他们休息几天。”
我连忙起身敬了个礼:“谢谢猜叔。”
“现在还会买贵吗?”
我赶紧摇头:“绝对不会。”
猜叔又乐了。接着,转成严肃的语气:
“必须把野料沉香带回来。这件东西我要送给一个关键的人。”
“这件事不难,但是很重要。”
说着,猜叔看了眼书架上的日历,撕下新的一页后,看向我:“知道了吗?”
我狠狠点头,心想,送人的东西一向很要紧,但买个东西能有多难:“放心吧,猜叔。”
前往大其力的路上,我问18号,沉香到底是什么?
18号想了想说:“沉香不是一种天然木材,是树在苦痛中结出的伤疤。”
瑞香科的树干在遭遇自然或人为伤害时,为了自愈,伤口会分泌出树脂。经过漫长的十几年,甚至更久之后,树脂慢慢变成稠密的香脂,这就是沉香。
树本来没什么味道,但长出的沉香却充满香气。
好的沉香能焚香,礼佛,入药,到了拍卖会上,还能卖出很高的价钱。
整个金三角的原始沉香料交易,集中在三个地方,分别是缅甸的大其力,老挝的会晒,和泰国的美塞。
我到了大其力沉香拍卖会现场,才发觉这个任务不好完成。
拍卖即将开始,我看了眼荷枪实弹的安保和不知其深浅的拍客,转头对身后的18号说道:“要是我叫价贵了,你就在我背上点一下。”
“千万别忘了啊。”
说话间,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所有人坐稳之后,台子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位极瘦的老人,皮肤像是被红泥蒙在骨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赤脚,每一步都踏得很轻。
枯白的长发结成发辫,末端用黑色细绳系着十数枚细小的彩色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发梢的铃铛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老人站稳之后,身后的手下从紫红色木盒取出沉香,一一摆放。
老人捡起一块沉香,大概半个手掌大小,对着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开始用现代的电子设备检查交易,这块的含量多少,那块的含量多少。”
“一克多少钱,两克多少钱。”
“算得明明白白。”
“但在这里,我们只按照上一代传下来的森林规矩。”
说完,他的手松开,沉香跌入面前的水池里。像块石头,清脆悦耳。瞬间沉底。
一秒,两秒,三秒。
老人捞起沉香,用红布迅速擦拭后,重新展示在大家面前:“枯蝉形状的蚁漏,沉水级。出价吧。”
沉香好坏的判断方法有很多,丢进水里是最简单的一种。浮、悬、沉,越往后越珍贵。
话音刚落,我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人就开口:“一万美金。”
很快就有人跟上:“一万五千美金。”
第一块以三万五千美金成交。
这价格吓了我一跳。
我虽然没参加过竞拍会,但也知道越迟出现的东西越贵。我怕再不买,就买不起了,赶紧在老人拿出第二块的时候,喊了一个高价:“三万五千美金。”
话音刚落,周围的叫价声就停了下来。感受到背后18号轻轻点着的手指,我心说,完了,喊贵了。
“还是没经验。”我心里暗暗懊恼,一个声音拯救了我。
“四万美金。”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想看看冤大头的样子,结果脸上的笑容还未成形就消退。
塔布,正眯着眼看我,我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出意料,我每次竞价都会被塔布压下。一块沉香都没买到。
离场的时候,塔布带着手下,手挽着一位女人从我身边经过。女人看着年纪不小,但是保养得很好,有种模糊岁月的美感。
她一身全黑色的长裙,没有任何饰品,只在手臂处别着一条红色丝巾。
塔布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我:“耶突和我说,你是猜手下里最有用的一个。”
“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啊?”
我见自己这边只有18号,没敢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摇头。
塔布耸耸肩膀:“那我如果一定要请你回去呢?”
话音刚落,跟着塔布的手下一左一右上前,挡住我逃跑的路线。
我迅速用余光看地形。
这时候,女人看了我一眼,轻轻在塔布挽着她的手臂上拍了拍。
塔布看着女人微微躬身,点点头,随后,他站在我面前,拿手拍了拍我的脸:“今天就算了,记得替我向猜问好。”
回到车上,孟连见我手上没有沉香,问清楚原因后:“哥,那我们还去玩吗?”
“玩个屁啊。”我有点烦。
孟连眨眨眼,拿起驾驶座上的黑色卫星电话就要开始按数字。
我赶紧把电话夺过来:“你干什么?”
孟连委屈地看着我:“哥,给猜叔打电话啊,告诉他没买到。”
“不能打。”我把电话牢牢护住,“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做好,回去不得被猜叔惩罚?”
说到这,我问孟连:“大其力你比我熟悉,你知道哪里还可以买到好一点的沉香吗?”
孟连摇头:“哥,你不了解现在的沉香市场。”
2014年,被金三角传统沉香行业的人称为“末日”。
随着金三角大范围禁毒行动的成功,环境更加安全,无数中国和中东的沉香投机客涌入这里。
他们除了带来金钱,也带来现代科技,现在,本地沉香市场掺杂了太多“科技料”,人们用高压注油、注铅、泡药水、激光刻纹的方式“催熟”沉香,而真正的野料沉香越来越难买。
拍卖会周围的路边,我们汽车前方的转角处就有一块油腻的尼龙布,上面堆着被鞋油刷得黑亮的沉香,它们在暴烈的阳光下散发出刺鼻的异味。
一个外国人拎着箱子走到摊位前,正和摊主低声交谈着什么。
“哥,现在沉香市场的人太多了,价格比去年翻了好几倍。”孟连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市面上好的料子都被买走了,所有人都缺货。”
“根本买不到好货。”
我问孟连:“像今天这种竞拍会,哪里还有?”
孟连仍然摇头:“这种高端料子竞拍会的举行时间不确定。可能过几天,可能要等一个月。”
没想买个沉香会这么麻烦。
就在我沉默的时候,孟连忽然说出一个地点:“我好像听猜叔说过,大其力和达邦的中间位置,有片野生的沉香林。”
“野生的?”我向孟连确定。
孟连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哥,算了吧。那地方被民族势力控制,我们和他们不熟悉。”
“进去也买不到好的沉香。”
就在这时,18号忽然说话了:“我知道那地方。我有一个叫辛敏的朋友。他是一个林鬼,应该能帮上忙。”
我问18号:“什么鬼?”
“是林鬼,最虔诚的采香人。”18号这么回答我。
我没听懂,还是孟连在旁边解释道:“哥,就是偷沉香的。”
18号不同意这个描述:“森林的东西,不算偷。”
发动汽车的时候,孟连还有点犹豫:“哥,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地方听说挺危险的,我们就和猜叔说没买到沉香不行吗?”
我看着他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猜叔让你跟着我,不是让我跟着你吗?”
孟连摇头。
我看着孟连握着方向盘,等待我传授经验的模样,没忍住吹嘘道:“因为你不懂猜叔的心思。我们没买到沉香,也得让他看到我们做这件事的付出。”
“成功和努力,总得占一样。”
孟连频频点头:“哥,还是你聪明。”
车辆再一次停在路边,再往前就是森林。
我看着那条藏在树林深处的小路。两边的树枝和藤蔓交错着,几乎把路口堵死,只剩下一道低矮狭窄的缝,黑黝黝。
我转头看向18号:“你是说我们要像狗一样从这里爬进去?”
18号点点头。
“要爬多久?”
18号先看了眼头顶的太阳,然后指着说道:“爬到它落山。”
顿了顿:“林子周围埋了地雷,这条路是最安全的。”
“你之前也没说这里有地雷啊?”我听到地雷,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18号惊讶地看着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打仗,陌生林子都有地雷,我以为你知道。”
我突然懒得理他了。
18号看我没回话,说了声没事:“辛敏告诉过我,这条路上的地雷都炸过一遍了。”
“哥,如果只有这条路的话,我们就不要进去了吧。”孟连劝我,“地雷会炸死人的。”
我也想回去,但刚吹完牛,有点没面子,就想顺着孟连的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嘴巴多问了句:“去沉香林只有这条路吗?”
18号锁着眉头,很认真地回想,片刻后给我肯定的答复:“免费的路只有这条。”
我愣住:“那不免费的呢?”
18号伸手指向前方:“绕过这座山,前面就是路口。每个人交200美金,能进林子里采香。不过只能带出来一个,多了不给带。”
“你xx。”我没忍住骂18号,差点被他害死。
汽车重新发动,我问18号:“你为什么不早说?”
18号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可是200美金!”
我叹了口气,知道人和人思维的不同。
汽车开了半小时,快到终点的时候,在转角路口出现一块牌子。牌上用中文和缅文写着红字:私人领地,擅入者死。
字迹斑驳,风吹雨打。而在这行字下面,有一行新写的标语:每人两百美金,限带一个。
18号说,这是为了响应国家禁毒的号召,为附近广大的村民提供生活来源,这个地方的势力头领特地实行的“惠民政策”。
“但是两百美金太多了。”18号看着远方的牌子,对我说道,“大家都是把钱凑到一起,让村子里技术好的采香人进去碰碰运气。”
我让孟连停车,说道:“我们走过去。”
孟连看着我:“哥,我就不进去了吧?”
我疑惑地看过去。
孟连指着黑箱子说道:“我怕钱被拿了。”
“行,你在车里守着钱。”
就在我准备下车的时候,孟连拉住了我:“哥,你就准备这么去啊?”
孟连指着我,又指了指玻璃前方的采香人。我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前去采香的村民,穿的都很破旧。长袖洗得发白,裤脚塞进胶靴。不少人腰间还别着一把老式柴刀,额头上扣一个led的塑料头灯。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牛仔裤T恤旅游鞋,怎么看都不像是村里的采香人。
“你小子还挺聪明。”我对着孟连轻轻锤了一拳头。
我目光搜索,发现车旁经过的一个村民,体型和我差不多。“明哥啦吧。(吉祥)”我叫住村民。
村民停下脚步:“明哥啦吧。”
就这样,在我付了10美金后,村民欣然同意和我交换衣服。
“谢谢你,外乡人。”村民乐呵呵地接过钱,对我表示感谢。
我怕被认出不是本地人,又特意把脸弄得脏兮兮,才跟着18号往里走。
沉香林的路口设着一道简陋的关卡。一根刷着红白油漆的粗木横在路中央,架在几个生锈的油桶上,旁边还堆着半人高的沙袋。
几个士兵斜挎着枪,蹲在阴影里抽烟。白色的烟雾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很快就和林子里的潮气混在了一起。
“老规矩,天黑之前必须出来,知道吗?”值班的士兵边数着钱,边递给我一个木牌,是这片沉香林的通行证,“牌子别弄丢了。”
77,还是个连号。我把木牌挂在胸口。
徒步进入沉香林,我才发现,眼前的景象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林子里的每一棵树,树干上都密密麻麻钉着生锈的铁钉。有些伤口处还挂着输液袋,暗红色的药水顺着细管,一点点灌进树干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化学药剂味。
没有虫鸣鸟叫,只有一声声电钻的声音。农户们提着塑料桶在林间穿梭,仿佛是在收割庄稼。
18号赤脚踩着这片土地,边走边看着周围说道:“以前这片林子全都是甲虫和蚂蚁。这些自然的方法结香很慢。十年,二十年。”
说着,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些外面的人好聪明啊。告诉我们可以用化学药水来帮助结香。”
说着,他张开手掌,想了想又收回两根手指:“现在只要三年就能有沉香了。”
“提高产量算是好事吗?”我不太懂。
18号指着前方出现的大片空白。树木不再错落有致,而是像墓碑一样排列在被推平的山坡上。
“都死了。”
穿过人工沉香林,终于到了核心区,野生沉香林。
不算大的一片森林。关卡处又有一群士兵。我们想要进去,有人正在出来。
“这不是我找到的那块。”呼喊声从耳边传来。
我转头看去,一个和我差不多打扮的采香人挨了士兵一个枪托,人跪在地上,不停叫着:“这不是我找到的那块。”
我的脚步刚停下来,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看什么?”
野生沉香林枝叶繁茂,虽然是白天,光线却非常昏暗,阴冷,湿腻。我打开头顶的灯才看清道路。
“刚才那是?”我问18号。
18号进了野生林之后,用双手捂在嘴边,发出模仿某种动物的叫声,然后才回答我的问题:“他运气不好,找到好料子了。”
“带不出去吗?”
18号点点头。
金三角没有慈悲。200美金的入场券,不可能带出2000美金的沉香。
林子越走越深,黑暗越来越浓。终于在18号最后一次发出叫声的时候,有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面前。我头灯的光线照出对面人的轮廓,像是深海里出现一只发光水母。
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过来了?”随着对面的人开口说话,人像渐渐清晰。
这个人穿了一件被漂洗得泛白的深色隆基,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密布的疤痕。
我注意到他的食指比中指要长,走进一看,原来是右手中指断了一截。是18号的林鬼朋友辛敏。辛敏面容普通,头发和竞拍会的老人一样。结成发辫,挂满铃铛。
18号看了我一眼,转头回答:“这是我今年的主家,他需要好一点的沉香。”
听到这话,辛敏才看向我。打量一番后,摇头说道:“我不帮外乡人。”
18号走进一步,对着辛敏笑了笑,说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辛敏盯着18号的眼睛,想了想,转身向前方走去。“跟我来吧。”
随着他往前走,微风里传来轻柔的“叮叮当当”。
跟在辛敏后面,我看着他和竞拍会主持相同的发型,没忍住用非常轻的声音问18号:“他这头发?”
一个人的打扮是审美,两个人的打扮就是文化。我很好奇。
还没等18号回答,辛敏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你们中国人总是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说着,他就解释道:“这是拍奇,沉香林供奉的神灵。”
“铃铛就是警钟,当它响起的时候,就是拍奇告诫我们不要对森林太过贪求。”
“每个遵守沉香规矩的人,都会扎这样的头发。”
“我们‘林鬼’也不例外。”
在一块头顶没有遮盖的森林,辛敏停下脚步。他跪在地上,手持三柱草,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句话。
我和18号也按照辛敏的要求下跪,听到辛敏念:“不取活魂,只取死骨。若得至宝,必修佛塔。”
18号跪在我身旁,见我不明白,特地翻译给我听,“这是林鬼世代相传的采香咒语。”
之后,辛敏把手中的草揉碎,涂抹在眼角和鼻翼。我闻到空气中的味道特别难闻,和腐烂的中药似的。
“这是苦草叶。”18号说这种草能刺激神经,让嗅觉在湿热的闷气中保持敏锐。
随后,辛敏在一棵树下停住,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接着,他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扎进红泥里,拔出来,再闻针尖上的味道。
我看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的,只见他一棵树一棵树地停,一把土一把土地闻,一根针一根针地试过去。
忽然,辛敏停下脚步,先是盯着那棵布满黑色孔洞的树干看了半晌,又蹲下去,低头注视着脚边的土壤,一句话没说。
借着头顶的射灯,我这才看清,泥土里挤满了成团的黑色蚂蚁,正密密麻麻地爬动。
这时候,辛敏开口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叫蚁漏沉香吗?”
“蚂蚁咬的呗。”我听18号讲过。
辛敏把手指伸进土里,惊扰蚁群,很快,一只只蚂蚁就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这些是金三角大黑蚁,也叫猛烈蚁。它们的上颚像勾刀一样,一旦咬住皮肉,就会死死不放,再把腹部的毒针插进去。
被咬到的人,皮肤就像被烟头烫到,灼烧感顺着血管急剧扩散。我被咬过一次,记忆深刻。
我咧牙看着辛敏冒出疙瘩的通红手掌,听到他说:“蚂蚁钻进树心,用牙啃、用尿浇,活生生把一棵树逼得快疯了。”
“树没办法,只能把血咳出来,糊在那些被蚂蚁咬烂的窟窿里。”
“等血结成了壳,蚂蚁失去了生存的地方,自然就会离开这棵树。”辛敏说,“最后留下的,就是蚁漏沉香。”
说完,辛敏用另一只手扫过爬满蚂蚁的手背,让它们回到泥土里,他慢慢站起身,低着头问出声:“蚂蚁要的是窝,树要的是命,你呢,外乡人?”
没等我回答,辛敏已经拔出腰间的柴刀,一刀削去树干外层的树皮。
木屑飞溅,我开始能闻到空气中出现一股酸涩的味道。
借着月亮和灯光,我看到树干里面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孔道交错在一起,像一块埋在木头里的巨大蚁巢。
这时候,辛敏换上一把手指宽的小勾刀,顺着蚁道的走向,一点点把没有油脂的白木剔开。
蚁漏沉香的料子脆,所以他每一次下刀都很轻,经过好一会儿,他才把料子捧在手上。用力一吹,把上面残留的虫卵木屑吹走后,形状扭曲的蚁漏出现在我面前。白底黑花红瓣,珊瑚一般。很漂亮。
“钱在外面,沉香带出去以后给你。”我告诉辛敏。
辛敏双手捧着蚁漏,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当小偷又不要钱,我觉得有点好笑。
辛敏看着18号,见他缓慢点头,才重新看向我:“我想要看看,你是不是像他说的一样,是个不一样的外乡人?”
“拿着这钱去帮助需要的人吧。”辛敏双手平伸,递给我蚁漏。
我盯着辛敏的眼睛,发现他的视线不容易聚焦,像一截泡坏了的枯木,空的厉害。
我忽然为自己之前的轻视感到抱歉。很认真地点头,就在伸手要接过料子的时候,辛敏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抬手把我头顶的灯光按灭,低声警告:“别说话。”
话音刚落,就看到远方的树木间出现闪耀的白光,紧随其后的是发动机的轰鸣。
辛敏拉着我,快步往沉香林深处走去。我们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脚下到处都是动物的粪便和腐烂的植物,拨开草丛,泥地潮湿,带着腐殖特有的霉腥味。
他扯过几片阔叶和枯草,横架在我的头顶,遮住了我的身影。那层覆盖物像一道屏障,把我与森林隔成了两个世界。
辛敏在我旁边,透过叶片间的缝隙往外看,他轻声说道:“林子每天晚上都会有巡逻队,专门寻找进入林子的采香人,发现会被处刑。”
“他们带着狗。这地方可以隔绝你身上的外乡人气味。”
我赶紧把身体往土里缩去。
哪怕在心里拼命祈祷,汽车的轰鸣声还是越来越近,就停在我们附近。
外面光线太强,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影晃动,先是低低的交谈声,紧接着传来呼救,随后是急促的一阵枪响。
“砰!”
又是几声枪响炸开,我连忙把头使劲往下垂,生怕黑暗中的眼睛会反光,让人发现。
视线被黑暗封死,听觉就格外灵敏。我能听到鞋子踩在枯折的树枝上,听到由远及近的狗叫,听见自己心脏处奔涌的血潮。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每一个毛孔都立了起来。接着,是脚踩烂泥,朝四周散开的声音。
度过的每一秒,都像有一枚生锈的铁钉,用力钉入我的脑袋。
终于,声音停止了。
我憋气到胸口发疼,忽然,耳边传来更近的狗叫,紧跟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车灯下,一个人影在被光打得漆黑,半蹲着看向我,问:“睡着了?”
夜晚的沉香林,如同倒扣的深渊。
我、18号、辛敏三个人,被推搡着,并排跪在滑腻的红泥地上,膝盖碾在腐烂的落叶与蚁穴中。
身后是刺眼的白光,前方则站着一群持枪人影,旁边还有一条半人高的黑狗。
不对,我身边还倒着一具尸体。我不敢看,那张脸已经被子弹毁掉,模糊一片。
我脑袋是蒙的,像是突然被人按进水里,耳边只有咕噜的气泡音。
意外从不会先打招呼。
此时,那道人影上前,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眼窝深陷,皮肤紧紧黏在骨架上,他的头发上也绑着铃铛。这人左手捧着蚁漏沉香,右手握着一根铁棍,缓慢走到我们三个面前。
“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声的时候,他自己给出答案:“桑坤,这片森林的统治者。”
桑坤咧开嘴,走到辛敏面前,微微低头:“辛敏,找你可真不容易。”桑坤点点头,指着地上死去的尸体,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辛敏点头:“向森林祈求的人。”
这句话刚说完,桑坤像被激发了兽性,一铁棍砸在辛敏的脸上。
长期和森林打交道的人,力气都大。辛敏的鼻梁塌了半边,血涌不止。
桑坤没停下,一记记铁棍砸向辛敏的背部:“你偷了我那么多的沉香,现在还敢和我说这种话。”每一棍都用足了力气,耳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
桑坤打累了,把铁棍甩到一边,右手抓起辛敏的头发,一绕一提。举起左手的蚁漏沉香,放到这张血迹斑驳的脸前,说道:“求我宽恕你的罪恶。”
辛敏努力睁开被血液黏连的眼皮,缓慢摇了摇头:“树活了,人才是人。树死了,人只是孤魂。”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艰难:“你断了森林的路,拍奇会合上你的眼。”
“应该是你求森林宽恕自己的罪恶。”
桑坤被辛敏的话激怒,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冰冷的枪管对着他耳朵。“砰!”
半边耳朵炸开了花。
巨大的痛苦让辛敏叫出声来。
桑坤把开枪后滚烫的枪管,贴着辛敏流血的伤口。血液在燥热中沸腾。
他重复:“求我宽恕你的罪恶。”
辛敏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咧开嘴笑,牙齿满是血迹:“你背叛了拍奇,你害怕了。”
就在我以为枪声要再次响起的时候,桑坤忽然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被森林里的风吹向远方。
他把枪收了回去,挥手对手下说道:“把他的刀拿过来。”
桑坤把辛敏的柴刀扔到地上,抬起枪口对准他,说道:“捡起它,割了你的头发。我就放过你这一次。”
辛敏看向柴刀,在黑洞洞的枪口下,眼里没有挣扎。
铃铛在风中发出轻响。
“砰!”枪声突然响起,子弹落在辛敏脚边。我和18号都吓了一跳。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割了头发,我就放过你。”
灯光晃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辛敏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像是深埋土里的树干,低着头,一动不动。
血液像水滴,拉长,时不时落在地上。
桑坤没有催促,来回踱着步。他视线低垂,看到辛敏双手合十在胸前,开口说道:“记得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和我父亲去林子里找沉香,遇到一个林鬼。”
“那个林鬼不肯给我们带路。他说我们没有跪在地上向森林祷告,不遵守森林的规矩,就不配得到佛宝。”
说到这,桑坤低头看着辛敏:“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对付他的吗?”
没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到他被绑在一棵大树上,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桑坤用手,虚空比了比:“被割掉手脚。”
“在死亡前,他说了一句话。”桑坤停顿。
我没想到,是辛敏眼眶发红,呼吸急促,艰难地从嘴里接上后半句:“请给我一分钟来感受痛苦。”
桑坤笑了,把枪口对准天空,微微仰头:“在一个即将下雨的夜晚,拍奇走进沉香林。那片森林里,拍奇和身旁的树被雷击中。拍奇伸手抚摸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树,说,请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来感受你的痛苦。”
说着,桑坤把头渐渐抬高,看向漆黑的天空说道:“就像那天,我看到的那个林鬼一样。”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后悔,只是对着我父亲不停重复说着,‘请给我一分钟来感受痛苦。’”
说着,桑坤自己鼓了一下掌:“他到死都在遵守森林的规矩。”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要看看,他的儿子是不是像他一样?所以我特意留了一条安全的小路给你们这些小偷。”
顿了顿,桑坤的声音变得坚硬:“一个接一个的小偷来到我的森林。一个接一个我都杀了。可我还是没能找到你。”
说着,桑坤用枪托敲了敲辛敏的脑袋:“看来今天,拍奇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辛敏再一次开口:“我不是小偷。山里的东西,从来不跟谁的姓。”
桑坤盯着辛敏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反驳:“这些年我杀了好多林鬼。”
“为什么你们这些小偷,宁可死也不愿意违反森林的规矩?”
辛敏忽然笑起来:“你不会明白的。”
桑坤跟着也笑了起来:“我也不需要明白。”
两人的笑声掠过森林。
“睁开眼睛,我要开枪了。”
“砰!”辛敏前胸中了一枪。
我的大脑停摆,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希望自己醒来。
或许是一次没有打中致命部位,我转过头,看到血从辛敏胸口的洞里喷涌出来,但他就这么跪在地上,像感觉不到痛,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人死在林子里,那是还债。树埋在泥地里,那是结香。”
“在这片森林,没什么是真正烂掉的。只要我挺过这一段旅程,香味就会从骨头里钻出来。”
辛敏的声音停了。
是桑坤又补了两枪。
近距离的几声枪响,让我的耳朵发麻,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心脏像被冻住。
前一刻还一起寻香的同伴,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
我不明白。
“阿莫别?”桑坤处理完辛敏,走向18号,上下打量一阵后,问道。
见18号颤抖着点头,桑坤接着问道:“一个叫坎塔的阿莫别你认识吗?”
18号的头点得更快了:“脸上有块红色刀疤的坎塔吗?他是我的朋友。”
迅速改口:“不是,他是我兄弟。”
桑坤想了想:“坎塔替我死在了路上。”
说着,他拿枪敲了敲18号的脑袋:“不要忘记自己对森林的敬畏。”
我见桑坤的目光终于看向我,吓得想吐。
“你又是谁?”桑坤蹲在我面前,问道。
我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求饶:“我只是来这边买沉香的商人,我带了钱。五万美金换我这条命。”
“求你放过我。”
桑坤眯着眼点头,咧嘴笑了,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话,问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中国人哪一点吗?”
我摇头。
“你们总以为自己很聪明,你们总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情。”说完,桑坤伸出右手,在耳边挥了挥。他的一个手下牵着一条狗,还带过来一个人。
“其实我今天想找的不是辛敏。”桑坤微微叹了口气,“他的运气可真差。”
曾经属于我的T恤,出现在眼前。“要不是你的气味指引,这条小家伙还找不到你们。”桑坤抚摸着狗头。
我懵了,看着桑坤身后的村民,在我的认知里,不应该出现这个答案。
“不理解?”桑坤问我。
“因为和你交换衣服的那家伙,认为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摧毁了这片森林。”
桑坤把枪口上下点了点:“你们带来了先进的技术,也带来了森林的结局。”
“以前,沉香是树熬出来的。你们来了,沉香就被逼了出来。”
我话堵在嘴边,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深深的懊悔。
桑坤活动右边肩膀,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你今天欺骗了这片森林。”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连忙搬出猜叔:“我是猜叔的人,这次过来也是帮他找沉香。”
“猜?”桑坤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看着枪说道,“他老了。”
桑坤耸了耸肩膀,身体前倾。枪离我的脑袋更近了些。
面对枪口,汗水不断从额头滴落,喉结上下滚动,我努力想找能活下去的理由。
枪口越来越近,我一把握住脖子上的木牌,大声叫道:“我花钱进来的。我没有从你这里偷走任何东西,你没有理由杀我。”
“开门做生意总要守规矩吧?”
听到这话,桑坤把枪口稍稍压低,问我:“你进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过你,晚上不能留在沉香林吗?”
我瞪大眼睛,撒了生平最认真的谎:“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语气坚定的就像是筷子插进米里。
桑坤起身,反手给了手下一巴掌:“我告诉过你们,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讲清楚规矩。”
手下低着头,似乎想解释,又不敢说话。
桑坤训斥完手下,重新蹲在我面前:“抱歉,是我的人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枪口又对准我的脑袋:“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调整呼吸,拼命展现自己的价值,开始扯虎皮:“我是拉卡帕的弟子,拉卡帕是班迪卡的弟子,早·拉旺的妻子正在和班迪卡修行。”
“我现在帮猜叔给早·拉旺解决问题。”
“你杀了我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留下我,说不定能有作用。”
桑坤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道:“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
风吹过脸颊。在我紧密的心跳声中,桑坤突然朝着天上开了一枪。
我的眼中再次流露出祈求。
没用,没有任何办法了。
桑坤的牙齿在森林里格外惨白,他笑起来:“很可惜,我也不喜欢早·拉旺。”
他用滚烫的枪管贴着我的脑袋,我的牙齿却在打冷颤:“你们中国人不是习惯在坟墓前刻字吗?”
“说吧,你想在自己的墓碑上写点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时间被凝固,噪音被抽离,只剩下耳膜里的心跳。
这是我回到金三角之后,第三次被冰冷的枪管指着。
我忽然不想求饶,所有恐惧都被压进眼前这个小小的金属圆孔里。
死亡只是桑坤指尖的轻轻一扣。
我想起来,自己曾经算过命,大师说我命里缺木。
时间被慢放,眼角余光异常清晰,放佛看到森林里长出白骨。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桑坤等了会儿,见我一直没说话,有点不耐烦:“看来你没什么要留下的。”
“睁开眼睛,我要开枪了。”桑坤说出枪杀辛敏前的同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老大,电话。”桑坤的手下拿着电话上前。
桑坤放下枪,往后挪了两步,从手下那儿接过电话。
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我听不清远处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桑坤放下电话后,重新回到我的面前。
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用枪托敲了敲我的脑袋:“不要忘记对森林的敬畏。”
说完,桑坤指着地上的辛敏尸体说道:“林鬼不能埋在我的森林,你们带走他。”
听到桑坤放了我,我的膝盖忽然卸了力,差点瘫倒下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解,又胡乱拼凑装回去的木偶,胸口空得发冷。
我挣扎着站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
18号背起辛敏的尸体,我连忙帮忙用手拖住尸体,我们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的电话铃声。我吓得一激灵。
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桑坤拿着电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桑坤的目光没有再看过来。
我的心放下了。
“怎么突然不走了?”18号用急切的语气说,他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剧增,问了我一句。
我赶紧把滑落的辛敏往18号背上扶了扶。
这个夜晚,走出沉香林的,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具尸体。
走出森林,就看到孟连手里握着卫星电话,在车子旁焦急地走动。他看到我的身影,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哥,你没事吧?”孟连被18号背上的尸体吓了一跳,连忙问我。
我看了眼他手上的电话,问:“是你救了我吗?”
孟连赶紧说:“哥,我之前在车上等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车旁边经过,看背影还以为是你。”
“我刚想开门叫住你,想起来你和别人换了衣服。”
“我就下车跟着他,看到那家伙和路口的士兵在说话。”
“然后他就被带了进去。”
“我怕你出事情,想打电话给猜叔。”
说到这,孟连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但你不是说不能给猜叔知道我们没买到沉香吗?”
“我就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然后我看天越来越黑,你们还没出来,就......”
孟连没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抱住他,双臂狠狠用力。
松开后,我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说道:“下次遇到这种事,可别犹豫了啊。”
接下来,我转头看向18号,“辛敏的家在哪,你知道吗?”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哑。
18号看着耷拉在肩头的那颗脑袋,把还带着温热的身体,小心平稳地放在地上,沉默两秒,“辛敏没有家。”
我的喉咙像被堵了下,隔了一会才问,“那我们把他埋在哪儿?”
“森林里。”
带着辛敏的尸体,我们开车来到一条小河边的森林。
路上,车子每次发生颠簸,辛敏发梢的铃铛声就会轻微响起,就像几个小时前,他手举着蚁漏沉香说要送给我的时候。
来到河边,18号扶着辛敏的脑袋,轻轻放到地上。“辛敏很喜欢这条河。”他的语气低沉。
我们在一片长满紫色苔藓的泥土边,挖了一个坑。18号用水清洗干净辛敏的身体。
我站在旁边,手上全是泥,此刻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以前跟我说。没被雷劈过,没被虫咬过,没被刀砍过,树一辈子就只是树。只有遭了难,疼得要死了,树才会开始结香。”
“熬过去了就能活,熬不过去只能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辛敏尸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好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熬过去,但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非要带着18号来找沉香,他会死吗?
我想说,是我们把他扯进来的,但看了一眼18号,我还是沉默着,和他一起把辛敏埋进坑里。
就在我要填土的时候,18号摘下辛敏头发上的一个铃铛。
深绿色的铃铛。
他看着手里的铃铛说道:“林鬼死亡的时候,埋葬他的亲人都会拿走一个铃铛。”
“这样,来世林鬼就能顺着铃铛的气味,重新回到亲人身边。”
我看着那枚铃铛问:“那我们要把它交给辛敏的亲人吗?”
18号摇头,“他没有亲人。”
“那你留着吧。”我说,“你是他的朋友,也算他的亲人。”
18号还是摇头:“如果不是我说认识辛敏,我们就不会来这里,他也不会死。”
我明白18号的意思,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辛敏,不配拥有这个铃铛。
18号把铃铛递给我,我盯着,没有接。
我看向坑里的辛敏,半晌才开口:“如果不是我要进林子,如果不是我非得找人带路,他也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敢抬头。
我们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铃铛。
我和18号把目光移到孟连的脸上。孟连连连摇头:“哥,你们忘了啊?来这个森林是我提议的。这么算的话,他的死和我也有关系。”
三人沉默,还是孟连打破了僵局:“哥,还是你拿吧。你是中国人,他下辈子来找你的话,就能出生在中国了。”
“就不会像我们一样,从小看着死人长大。”
夜晚的归途,汽车行驶在幽静的路上。我们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经过大其力,云层被狂风撕扯得破碎。苍白的月光漏下来,打在山顶的佛塔尖上。
我掏出口袋里的铃铛放在眼前,小小的,深绿色,不重,却压在我掌心。
“叮叮当当。”
回到达邦,已是深夜。
我看到猜叔的屋子里亮着灯,拎着原封没动,装满钱的黑色手提箱,走了进去。
猜叔正坐在书桌前,桌面摆着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盒,而他的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
见到我进来的第一时间,猜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先是长长松了口气,然后语气关心说地道:“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你去森林的事情,孟连在电话里和我说了。”
“我答应桑坤一些条件,他才会放了你。”
我对猜叔道歉:“对不起,猜叔。”
猜叔摇摇头:“我知道你是想帮我找沉香。下次小心点就好。你能舍命为我,我心里知道。”
“但是你记住。自己的命很重要,以后做事之前要好好考虑清楚。”
我把箱子放下:“好,猜叔,但这次我没有把沉香带回来,我们怎么办?”
猜叔揽着我,在桌边坐下。他把桌上的小木盒推到我面前,示意我打开看看。
木盒很沉,我打开盖子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
刚刚掀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我就闻到一股带有药感的奶香。像是森林里的第一缕雾气,吹散阴霾。
檀木盒子里,黄色绸缎上,是一块生满油斑的鹦哥绿料子。不是木头,更像软蜡。
“这是?”我抬头问猜叔。
猜叔身体稍稍前倾,“是奇楠。”
“沉香行业流传着一句话。”猜叔盯着打开的盒子,对我说道:“蚁漏是致富的门路,奇楠是改命的契机。”
奇楠就是最顶级的沉香。
“这是我好不容易在一个老朋友那里买到的。”说着,他手指摩挲着木盒,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失去的运气,应该是被装进了这个盒子里。”
我使劲扯出一个笑脸:“猜叔,没耽误你的事情就好。”
“猜猜看,这块沉香要送给谁?”猜叔买到奇楠心情不错。
“早·拉旺?”
猜叔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对,他准备在下个月结婚五周年的日子,为他的妻子举办一场隆重的仪式。”
“结婚纪念日啊?”我觉得有点幽默。
猜叔跟着也乐了:“早·拉旺的那个私生子马上就要满13岁,不能再等了。”
金三角有个不成文的传统:男孩在7岁到13岁之间,心智处于塑形期,更容易受到宗教熏陶,因此要短暂出家一次。
通过修行,男孩将功德回向给父母,保佑他们免受灾难、病痛和恶运,甚至影响父母来世的境遇。
早·拉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无家之人”。
我想了想:“猜叔,我明白这块沉香的用处了。”
说着有点紧迫:“那我们的计划还来得及吗?”
猜叔先看了眼书架上的日历,又看了眼我:“那得看你了。”
“全力以赴,猜叔。”我鼓起胸膛,做出承诺。
猜叔满意的看着我:“今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在猜叔疑惑的眼神中说道:“猜叔,我想和你说件事。”
“怎么了?”
我简单说了辛敏的事情:“猜叔,我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猜叔听完后,看了我一会儿,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刀,沿着奇楠边缘,刮了米粒小点。打开桌边的香炉,隔着一片银叶子点燃。
以火寻香,却不见火。
瞬间,一缕蚕丝般的青烟升起,房间内布满凉意。很快,冰冷转为乳甜,带着辛辣。
点烟结束,沉默闻香。
猜叔把桌上的《金刚经》翻了翻,停留在三分之一处。
经书贴着桌面,滑到我的面前。我低头,看到这么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不明白,皱眉望着猜叔。
猜叔没解释,指尖合拢:“等水电站建成之后,很多事都会变得容易。”
“这本经书,送你了。”
我看着烟雾里,逐渐模糊的猜叔,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你在金三角待久了就知道,这片土地会把所有的岔路口都改成同一个方向。”
“这是那个采香客的命,不怪你的。”
我点点头:“好的,猜叔。”
想了想,叹气后我又开口:“猜叔,我想要开车出去逛逛。”
猜叔拍了拍我的脑袋,语气更加关心:“外面不太安全,早点回来。”
车辆行驶在深夜的金三角。
车灯在这片森林中,只能勉强撕开一道缺口。树木是被惊动的脸,转瞬即逝。
我开了很久,漫无目的。
停车,熄火。车窗外的黑暗瞬间涌入。
我打开车内的灯光,从口袋里掏出铃铛,在眼前晃了晃,挂在卫星电话的天线上。
这一刻,现代和古老交融,幽灵与恒星相撞。
因果在此处凝固,不再前进,也不再回首。
用一个电话,猜叔把沈星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天猜叔答应了什么,没人知道。
猜叔让沈星星珍惜自己的命,因为有更重要的工作要交给他,这不,任务很快就来了。
在明天的故事里,沈星星会去到一个金三角的神秘村庄,村庄建在当地海拔最高处,人迹罕至。村脚处有一大片特殊的杜鹃花海,这种花产出的蜂蜜因为含有致幻效果,被当做“丛林秘药”,销往日本、欧美。
沈星星做好了肝脑涂地的准备,但真正听到任务的一刻,恨不得跪下来,他想说:“就不能换个人吗?”
你以为自己是在打工,其实很多时候是在拿命还人情;以为自己在混口饭吃,结果发现,饭是吃上了,刀也跟着来了。最讽刺的是,你还得装得心甘情愿。
毕竟老大救你一回,不是为了听你说“不行”。
明晚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准时来看。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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