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与谈判双方都有关系但并非主角的国家,在这个时间节点跳出来充当调停人,需要放在更大的地缘背景下看。巴基斯坦与伊朗有漫长的陆地边界,双方既有合作也有边境安全上的博弈。一旦美伊达成协议,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与海峡隔海相望的巴基斯坦同样能吃到地缘红利。一个稳定的伊朗意味着巴基斯坦西部边境更加可控,也意味着中巴经济走廊向西延伸的潜力被进一步打开。
但更直接的动机是,巴基斯坦宣布美伊或很快敲定协议,这一行动本身就是一次地缘存在感的赌博。如果协议顺利签署,巴基斯坦获得了“促成历史性和平”的外交声誉;如果协议破裂,巴基斯坦也没有损失,只是“尽力斡旋未果”。成本几乎为零,收益上限却很高。
此外,巴基斯坦还有另一层算计:一旦美伊签署协议,巴基斯坦在地区格局中的位置将从局外人变成连接者,在未来的能源合作和安全对话中拥有更多话语权。
夏巴兹特别提到“一些企图破坏和平协议的人正在不断散布虚假信息”——这句话暴露了协议的真实处境,因为真正需要被压制的是协议双方内部那些不愿签字的人。巴基斯坦抢在实质性分歧爆发前,先把“协议已达成”的舆论高地占住,就是为了营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的既成事实氛围。
美国方面同样暧昧。彭博社援引官员消息称协议可能本周在日内瓦签署,福克斯新闻则引述美方官员说协议已完成95%,剩下5%在磋商措辞。从过往经验看,美伊之间任何协议的最后5%措辞磋商,耗时往往超过前面95%。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国反复强调协议“以履约为基础”——换句话说就是,你先把我要求的做到位,我再给你好处。这是美国在中东谈判桌上的标准套路,先拿到实利,后兑现承诺。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给出了两阶段路线图:第一阶段签署谅解备忘录,第二阶段60天谈判达成最终协议,第一阶段将在未来几天以远程电子方式签署。把核问题、制裁取消这些最硬的内容推到60天后,先把停火和海峡开放等条款锁定在备忘录阶段,这策略本身没问题。但60天是一段不短的时间。美国完全可以在备忘录签署后,以“等待最终协议”为由要求伊朗先履行停火和海峡通行安排,而把解冻资金和制裁取消拖到60天后再谈。
所以协议大概率能签出一个东西,就是把更艰难的谈判往后推了60天的临时安排,离真正的和平协议还差得远。
伊朗议会议员,同时也是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副主席的纳巴维安认为,这份协议“比前两个版本更具破坏性”,伊朗做出的让步明显增多。注意他的用词“更具破坏性”而不是“不够公平”。这话从己方议员嘴里说出来,只能说明在强硬派看来,这份协议已经伤及根本。
他还搬出了2015年伊核协议的反对者语录,把当前协议比作“可耻的JCPOA缔造者炮制出来的纯粹的破坏”。2015年的伊核协议在伊朗国内本就是争议焦点,如今新协议被强硬派认为比JCPOA还差,意味着谈判代表的立场已经被内部视为背叛。
那么在伊朗强硬派眼里,具体让步体现在哪些条款上呢?主要有三处:
二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和资金解冻。美方表示海峡重新开放后伊朗不被允许收取过境费,但伊朗外长强调海峡主权属于伊朗和阿曼,相关服务收费是底线。资金解冻的分歧更直接:美方坚持伊朗先履行承诺再解冻资金,伊朗媒体坚称协议包括解冻240亿美元且一半在签署后马上到位。一个是“先做再说”,一个是“钱到再谈”,这两种模式的含意完全相反。
三是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伊朗媒体提到了这个数字并描述为战争赔偿,但美方消息完全没有提及。如果草案中有这项,美国人不可能不拿出来炫耀;如果没有,那伊朗媒体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披露这个根本不存在的条款?这很可能是强硬派通过媒体向谈判代表喊话,警告对方不要越线。
美伊之间签一份备忘录不难,难的是让这份备忘录活过60天。根据两阶段设计,备忘录签署后有60天的谈判期来处理核问题、制裁取消等真正硬核的议题。60天足够发生很多事。美国国会干扰,伊朗强硬派加大施压力度,任何一方的履约意愿都可能在这两个月里出现剧烈变化。
而且协议的解释权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特朗普直接否认伊朗媒体披露的草案,称其与“双方书面达成的协议毫无关系”。这说明美国认为媒体拿到的东西跟白宫拍板的东西不一样。这种“解释权之争”才是致命问题:协议内容的多方表述分裂,意味着即使签了字,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双方都会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来解释。到时候你说我答应的不是这个,我说你理解有误,备忘录瞬间变成废纸。
从最根本的层面看,伊朗需要一个有实质利益的外部协议来缓解国内经济压力;美国需要在大选周期内向选民交付“终结中东冲突”的答卷。双方都有签署协议的驱动力。但这些驱动力在签署备忘录的阶段就将耗尽,剩下的60天充满了不确定性。从美国官员所称的“框架协议已达成95%”到24小时签署再到G7峰会的配合,时间节点的编排显然有明确的政治导向。但不管表面多么光鲜,真正决定这份协议命运的,永远是双方内部的政治算盘和履约意愿。
夏巴兹强调“历史性的和平协议将为持久和平奠定坚实的基础”。“基础”这个词用得精准,因为它什么实质性的保障都没有承诺,只提供了一个继续往后看的可能性。要搞清楚这份协议是地区和平的序章还是又一场闹剧的开始,答案在60天后履约的关键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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