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东莞流水线熬了5年后,我才明白:普通人唯一的出路,不是努力,而是死磕这2个字
2015年10月5号,长安镇金宝电子厂三车间门口蹲着一排人。
赵大勇坐在最左边,脚底下踩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被子、脸盆、两件工衣。他右手攥着张工资条,8月份的,1500多块。这张纸条在他手里攥了快一个钟头了,边角都攥出汗来,黏糊糊的。
车间大门锁着,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了张A4纸,写着“设备搬迁,暂停作业”。纸是10月1号贴的,他们9月30号放假回家的时候,这条生产线还在哗哗地转。
"大勇,你说厂里会不会赔钱?"旁边说话的是李国平,河南人,跟赵大勇一年进厂的,睡他对面床五年了。李国平手里也攥着张工资条,他还多攥了张9月份的——9月份压根没发工资,财务说等节后一起算。
赵大勇没吭声。
"我问了二车间的人,他们说凤凰厂整个都要搬走,搬到泰国去。"李国平声音压低了,"老王说他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的,五百多号人,全裁。"
蹲在右边的王海军是河南人,比赵大勇大五岁,在厂里干了八年,算是老资历。他闷声说了句:"我表弟在东莞长城电子,上个月也裁了一条线。"
赵大勇这才开口:"长城电子不是做手机壳的吗?"
"做手机壳也卖不动了。"王海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年这时候天天加班到十二点,今年呢?八月份开始就不让加班了,上五天休两天,钱都不够花。"
旁边几个工友也在议论,有人说要去劳动局告,有人说找厂长要说法,还有人说反正凤凰厂是搬走了,不如直接去别的厂问要不要人。
赵大勇还是没动。
他把工资条叠好塞进裤兜,抬头看了眼车间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金宝电子(东莞)有限公司三车间"。这块牌子挂了十年了,2010年他来的时候就在,那时候牌子还挺新,现在边角都晒褪了色,白字泛黄。
五年了。
赵大勇今年二十六岁,湖南衡阳人,初中毕业。2010年春天,他跟着同村的老赵坐大巴到东莞,老赵是他远房叔,在长安镇干了七八年,给他介绍了金宝厂。那年他二十一岁,浑身是劲,觉得东莞遍地是钱。
进的第一个车间就是三车间,干的活儿是装电源开关——把四个零件卡进塑料壳里,卡好传给下一个工友。一天卡几千个,卡得手指头起泡,泡破了结茧,茧磨平了又起泡。就这么卡了五年。
五年里他换过三次宿舍,搬过两次车间,工资从两千涨到三千五又跌回一千五,唯一没换的是这双手。现在十个指头的指尖全是硬茧,按手机屏幕都不灵。
"大勇,你到底咋想的?"李国平推了他一下,"人家都去厂门口了,你蹲这儿发啥呆?"
赵大勇站起来,蛇皮袋拎在手里。他说:"我先回宿舍。"
"回宿舍干啥?"
"收拾东西。"
李国平愣了下:"你要走?"
"不知道。"赵大勇往宿舍方向走,"先回去再说。"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问李国平:"你还记得咱们2010年进来的时候,一个月多少钱不?"
李国平想了想:"底薪七百七,加班费另算,一个月能拿两千出头。"
"那时候觉得两千多不少了,是吧?"赵大勇说。
李国平不说话了。
赵大勇也没再问,拎着蛇皮袋往宿舍走。身后是空荡荡的车间大门,面前是一条走了五年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厂房和宿舍,灰扑扑的四层楼,窗户密密麻麻,晒着各种颜色的工衣。这条路他每天走两趟,早上六点半从宿舍出来,晚上十一点回去,中间在车间蹲一天。
今天是下午两点,太阳还挺大。路上没什么人,节后第一天,很多人还没回来,回来的也都在厂门口闹腾,就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往回走。
宿舍楼在厂区最里面,四层,每层二十个房间,一个房间住八个人。赵大勇上到三楼,推开313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同宿舍的都在厂门口,就他回来了。
屋里一股潮味,窗户关着,八张铁架床分两排放,床上乱七八糟,有的被子没叠,有的挂满了衣服。赵大勇的床是左手边靠窗的下铺,床上就一张草席、一个枕头、一条薄毯。
他把蛇皮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屋里很静。平时这屋里总有人在,打牌的、抽烟的、打电话的、吵架的,什么时候都不消停。今天什么声都没有,就剩头顶吊扇吱呀吱呀转。
赵大勇坐了一会儿,弯腰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纸箱子。纸箱是装方便面的,上面印着康师傅,边角都磨破了。他把纸箱盖子掀开,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两件旧工衣、一双穿了四年的解放鞋、几个空饮料瓶、一把梳子。最底下压着一本书,封面卷了边,黄不拉几的。
他把书抽出来。
《新概念英语》第一册。
2010年春天,他来东莞之前,在衡阳县城的新华书店买的。那时候他想,到了东莞不能光在厂里干活,得学点东西,万一有用呢。同村的老赵笑话他:"你一个初中毕业的,学什么英语?在厂里又用不着。"他还是买了,花二十八块钱,对当时的他来说不算少。
然后就带到东莞来了,塞在纸箱底下,一塞就是五年。头两年他还惦记过这本书,有时候翻两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头就疼,又合上了。后来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连翻的心思都没了。
他坐在床沿上翻这本书。书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嘎嘎响。第一课是"Excuse me",第二课是"Is this your handbag?",第三课"Sorry, sir"。每一课他都眼熟,每一课他都背不出来。书里面还夹着一张火车票——2010年3月12号,衡阳到广州,硬座,票价七十三块五。他走的时候就是坐着这趟车来的,到了广州转大巴到东莞长安,下车的时候天刚亮,马路两边全是招工的牌子。
赵大勇看着这张火车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又夹回书里。
然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四十一课。
第四十一课的标题是"Penny's bag"——潘妮的包。课文讲一个女人买了个包,太重了拿不动。就这么点内容,几句话,底下是单词表,旁边还有他用圆珠笔写的批注,歪歪扭扭的,写着"面包""奶酪""茶叶",每个中文旁边都画了条下划线。
那是2012年他头一回下决心学英语的时候写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回来翻两页,翻了不到半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白天在车间里站十二个小时,回到宿舍人跟散了架一样,躺床上就犯困,哪有脑子记单词。
他盯着那几行批注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但没塞回纸箱。他放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上铺的李国平翻过来翻过去,也不知道睡没睡。窗外是厂区里的路灯,黄不拉几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块一块的。吊扇关了,屋里闷热,赵大勇把薄毯掀到一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五年他到底干了啥?
五年前他来东莞,兜里揣着三百块钱,想着干两年攒点钱回家盖房子。两年过去了没攒下钱,想着再干三年回老家做个小买卖。三年过去了买卖没做成,又想着攒够一万块就换地方。现在五年过去了,他兜里还剩四千多块——统共就攒了这么多。
不是他不攒钱。头两年一个月两千出头,厂里包吃住,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自己留几百买烟买水。后两年加了工资能拿三千多,可物价也涨了,每个月往家里寄的还是那么多,剩下的也就够自己花。到了今年不让加班了,一个月就一千五,连寄回家的钱都拿不出。
他想起上个月回老家过中秋节,他妈问他:"在东莞干得咋样?"他说还行。他妈又问他:"存了多少钱?"他说没存多少。他妈就没再问了,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那碗面吃得心里堵得慌。
他妈今年五十八了,在老家种三亩地,他爸走得早,就剩他妈一个人。当初他来东莞,说好了干几年就回去,干来干去干了五年,回不去了——回去了能干啥?种地?在县城找个活儿干?老家连个正经厂子都没有。
可不回去呢?在东莞又能干啥?这条流水线都要没了。
赵大勇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贴了张旧挂历,2013年的,上面印着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边角翘起来了。那是李国平贴的,贴了三年没换。挂历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长安镇某某印刷厂印制"。这镇上到处都是印刷厂、电子厂、玩具厂、鞋厂,密密麻麻的厂房塞满了整个长安,从这头到那头,全是流水线。
他以前觉得流水线就是他的命。进了厂,好好干,熬年头,熬到老员工工资能高点,熬到哪天真有机会当个小组长。可现在他知道了,流水线不是命,是口井,他在这口井底下待了五年,抬头看天就那么大一块。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李国平还在睡。他没叫李国平,自己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坐在床沿上把那双解放鞋从纸箱里翻出来穿上,又把那本《新概念英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裤子口袋里。书不大,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出了宿舍楼,往厂门口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吵。二十几个工友围在厂办楼底下,有人拿手拍门,有人喊"开门"。厂办楼大门锁着,窗帘拉着,里面没人应。
李国平也在人群里,看见赵大勇就挤过来:"你去哪了?一早上不见人。"
"在宿舍待着。"赵大勇看了看厂办楼,"里面没人?"
"没人。行政的人说领导去深圳开会了,说是处理搬迁的事,让咱们等通知。"
"等多久?"
"谁知道。有人说三天,有人说半个月。"
旁边一个女工扯着嗓子说:"我9月份的工资还没发呢!厂里不能就这么跑了!"
又有几个人附和,说要去镇政府,要去劳动局。赵大勇站在人群外面没说话,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头碰到那本书的硬封面。
他后来又去了两次厂办楼,第三次去的时候门开了,行政部一个女的说,凤凰厂确实要搬到泰国去,三车间的工人可以转到其他分厂,但去了之后从操作员开始干,底薪按新员工算。
李国平当时就火了:"我干了五年了,你让我重新当新员工?"
行政那女的低着头说:"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也没办法。"
从厂办楼出来,一帮人在门口站着,谁也不说话。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赵大勇后背出汗了,工衣黏在身上。
李国平说:"我不转。我去宏达电子问了,他们招人,一个月两千八,加班另算。"
王海军说:"我回老家了,我表姐在郑州给我找了个活儿。"
"大勇你呢?"李国平问他。
赵大勇想了想:"我再看看。"
他没去宏达电子,也没回老家。他在长安镇逛了两天,走了七八家厂——玩具厂、鞋厂、印刷厂、五金厂,门口都贴着招工告示,底薪从一千五到两千不等,全是流水线的活儿。
有一家厂他差点进去了。印刷厂,招切纸工,一个月两千二,包吃住。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个钟头,最后没进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书。
那本书还硬邦邦地戳着他大腿。
他回了出租屋。从金宝厂宿舍搬出来之后,他在长安镇上租了个单间,月租三百,七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了。窗口外面是条巷子,对面是另一栋出租屋,两栋楼之间就隔两米,对面窗户里有什么动静他都能听见。
他把那本书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桌子是张折叠桌,一条腿有点晃,他用纸壳垫着。书摊开,还是第四十一课,Penny's bag。
赵大勇坐在那把吱嘎响的椅子上,盯着书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厂里那些进口设备。
金宝厂三车间有六台全自动插件机,德国产的,那玩意儿值钱。平时开机、维护的都是技术员,车间里就三个人能碰那机器——一个主管,两个技术员。流水线工人离那机器最近的时候是擦灰,拿块抹布擦外壳,不许碰里面的零件。
赵大勇擦过那机器一年多,每天擦一遍。他擦的时候经常偷看技术员操作——人家拿着本厚厚的说明书翻,全是英文,按几个按钮机器就开始响,零件一排一排从机器里吐出来。
他那时候想,啥时候能碰碰那机器就好了。也就想想。
现在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那本五年都没翻完的英语书。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Excuse me"。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Ex-cuse me。"发音不对,舌头是硬的,跟说湖南话似的。他念了三遍,又往后翻第二课,第三课。有些单词他认识,有些面熟,大部分不认识。
那天下午他没出门,就坐在那张晃腿桌子前面翻书。翻到晚上六点多,肚子饿了,下楼在路口买了份炒粉,三块五,蹲在巷子口吃完了又上来接着翻。
翻到半夜十二点,他把第一册翻完了。说是翻完了,其实就通读了一遍,能记住的没几句。但他发现个事——这本书从第一课到最后一课,难度是慢慢涨的,前面简单后面难。前面那些"Excuse me""Is this your handbag?"他多看几遍能看懂,后面那些长句子他看不懂。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五年没碰这书,现在能看懂前一半。要是他这五年每天翻一页呢?
赵大勇把书合上,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翻个身嘎吱响。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长时间。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这五年到底缺啥?
缺钱?缺技术?缺机会?好像都缺,又好像都不是最缺的。最缺的好像是——他这五年啥都没坚持下来。
2012年学电脑,报了班去了三次就不去了。2013年摆地摊,被撵了一回就不摆了。2014年想学做电工,借了本电工书看了一星期又扔了。每回开头都是热乎乎的,每回收尾都是凉冰冰的。
唯一坚持了五年的就是流水线上的活儿。可那活儿不用坚持——你每天去就有钱拿,不去就没钱,它逼着你坚持。这种坚持不算坚持。
他在黑灯瞎火的屋里睁着眼睛。隔壁屋有人在打呼噜,声音透过那层薄薄的墙传过来,忽高忽低。对面窗户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小,听不清放的啥。
赵大勇翻了个身,对着一面白墙。
他想,要是他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完,哪怕就一件,会是什么样?
第二天他又开始翻书了。
这回他从头开始,一课一课地念。不会的单词用手机查,手机是2013年买的二手智能机,屏幕碎了条缝,还能用。他念一句英文,再看一遍中文翻译,来回倒腾。一句"Excuse me"他念了二十几遍,念到隔壁打呼噜那大哥敲墙:"大早上的你念啥经呢?"
赵大勇把声音压低了,嘴还在动。
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把第一册前二十课背了个七七八八。有天早上他去巷口吃包子,卖包子的大姐问他:"你是东北人?"
"不是,湖南的。"
"你刚才嘀嘀咕咕说啥呢?我听你跟说外国话似的。"
赵大勇愣了一下:"我念英语呢。"
"念英语?你学那干啥?"
"不干啥,就念念。"
那个大姐把包子递给他,笑着说:"我儿子也在学英语,上初中,老师让背单词。你比他用功。"
赵大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的,一块钱一个,热腾腾的。他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想——他比一个初中生用功?一个初中生天天上课学,他一个下厂干活的在出租屋里自己念。
有啥用呢?
他不确定。但翻书的时候他不胡思乱想,翻完了心里踏实。
这样又过了十来天,有人给介绍了个活儿——长安镇另一家电子厂招临时工,干三个月,一天八十块,日结。赵大勇去了。
那家厂叫旭日电子,做手机充电器的。流水线比金宝的小,活儿比金宝的还简单,把充电头往壳子里一卡,一天卡两千个。赵大勇干这个熟,手快,一天能卡两千五。领班挺高兴,让他第二天还来。
他就白天在旭日电子干日结,晚上回出租屋翻书。
旭日电子的活儿干了一个多月,发了三千多块钱。钱到手那天他去新华书店买了第二本书——《新概念英语》第二册。花了三十五。
回到出租屋把第一册和第二册并排摆在桌子上。第一册封面卷了边,书页发黄,他翻了这么多天更皱了。第二册崭新的,翻开还有油墨味。
他把第一册翻到最后一课,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没卡壳。又翻回第一课,把单词表遮住,自己默写了一遍,对了二十八个错了一个。那个错的他写在本子上,又抄了十遍。
然后翻开第二册第一课。题目叫"A private conversation"——私人谈话。课文讲一个人去看戏,后面两个人说话太吵,他让他们别说了,人家说我们说话关你啥事。
课文不长,赵大勇念了三遍,查了五个生词,半个钟头过去了。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半。明天早上七点要到旭日电子,从这走过去二十分钟,六点半得出门。
他把书合上,没接着往下看。躺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是那五个生词——private、conversation、theatre、attention、rudely。转着转着睡着了。
那段时间他就这么过。白天干日结,晚上念书。旭日电子的活儿干了两个月,后来订单又少了,日结也不让干了。他又找了家玩具厂干日结,包装玩具的,一天七十。干了一个星期,玩具厂也不让干了。
2015年底那段时间,长安镇很多厂都这样。订单说没就没了,日结工说停就停。工人们到处找活儿,有活就干,没活就歇。赵大勇有时候连着三四天没活儿干,就窝在出租屋里翻书,从早上翻到晚上,翻累了躺床上歇会儿,歇够了接着翻。
到2016年1月,他把第二册翻了一半多。
有一天下午,他在巷口小卖部门口看到一张招聘启事,贴在玻璃窗上,用透明胶粘着。上面写着:"东莞宏盛精密电子有限公司招聘设备维修技术员,要求:中专以上学历,能看懂英文设备说明书,有电工证优先。月薪5000起。"
他站在那张启事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月薪5000起。他在流水线上干了五年,最高的一个月拿了三千八,平均下来不到三千。5000,比他干流水线最高的月份还多一千二。
"能看懂英文设备说明书"——这句话他盯着看了很长时间。他现在能看懂《新概念英语》第二册了,能看懂那种设备说明书吗?他不知道。设备说明书里全是专业单词,跟课本上学的"private conversation"不是一回事。
但他还是去了。
宏盛精密电子在长安镇边上,比金宝厂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厂房是新的,门口有保安,车间外面贴了块牌子写着"无尘车间,请换鞋"。赵大勇穿了双最干净的鞋去的,还是被保安拦住了,给了他一副鞋套。
面试在二楼办公室。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了台设备,黑乎乎的,上面全是按钮。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周,是设备部主管。
周主管先看了赵大勇的身份证和初中毕业证——毕业证是复印件,原件早不知道去哪了。周主管翻了一下,放在桌上,没说什么。
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硬皮,大概三四十页。他翻到某一页,把册子转过来推到赵大勇面前。
"你念一遍这一段。"周主管指着页面上的一段英文,"念完告诉我什么意思。"
赵大勇低头看那页纸。
上面全是英文。印刷体,密密麻麻的,有单词他不认识,有单词看着面熟。他咽了口唾沫,把册子端起来,手指按在那一行行的字上。
"Automatic... inserter... machine...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声音有点哑,"operation... manual..."
周主管没催他。赵大勇继续往下念,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拼字母,拼完了跳过去接着念。整段念完用了快五分钟,磕磕巴巴的,但念完了。
"什么意思?"周主管问。
赵大勇又看了一遍那段文字,想了想说:"这个讲的是……开机之前要检查电源,还有……那个气管,就是连接机器的那个气管,要看一下有没有漏气。"
他说的不太完整,原文应该是讲开机前的安全检查,有电源、气源、传动带几个部分。他只看懂了电源和气管那两部分,传动带那个单词他不认识。
周主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干过设备维修?"
"没有。"赵大勇摇头,"我以前在流水线干装配。"
"在哪?"
"金宝电子,干了五年。"
周主管又看了他几秒钟:"你那英语哪学的?"
赵大勇想了一下,实话实说:"自己学的。买了本书,翻了大半年了。"
周主管把那本册子拿回来合上,扔在抽屉里。赵大勇以为没戏了,站起来准备走,周主管摆了下手:"坐。"
赵大勇又坐下。
周主管说:"我们这边缺人,你能看懂大概的就行,进来以后有人带你。试用期三个月,四千五,转正五千,干得好再加。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赵大勇愣在那,好几秒钟没说话。
"……随时。"
"行,那你明天来,找人事办手续。"周主管站起来,"我姓周,你进来之后直接找我。"
赵大勇从宏盛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的马路上有车来来往往,他站在路边谁也没看,就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树。
那排树是榕树,树叶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响。他站在那棵榕树下面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本《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的书脊——他出门的时候把书揣上了,想着万一等面试的时候能翻两页。
他没翻。但书在口袋里,硬邦邦的。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有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李国平打了个电话。
李国平在宏达电子干流水线,接了电话挺意外:"大勇,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找了个新活儿。"
"啥活儿?"
"设备维修,在宏盛。"
李国平那边安静了一下:"设备维修?你不是不会那玩意儿吗?"
"他们说要会看英文说明书,我正好看了大半年英语。"
李国平又安静了一下:"……那你看懂了?"
"看懂了大概。"
李国平在电话那头笑了:"行啊赵大勇,你疯了大半年英语,真用上了?"
赵大勇也笑了:"用上了。"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公交站走。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十月,凤凰厂拆线那天,他蹲在三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一千五的工资条。那天他就蹲在那儿想,五年了,他到底干了啥。
现在他想明白了大半。
2016年3月,赵大勇进了宏盛精密电子设备部。部门一共十二个人,负责全厂三百多台设备的维护和修理。他是里头唯一一个从流水线上直接招进来的。
头一个月他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师傅看人家修机器,递扳手、递螺丝刀、递万用表,别人说拿啥他就拿啥。老师傅姓刘,五十来岁,陕西人,干了二十多年维修,话不多,教人的时候就说一遍,记不住他不说第二遍。
赵大勇就拿个本子记。刘师傅说一句他记一句,记完回办公室整理。那本维修笔记他记了厚厚一个本子,全是各种故障的现象、原因、处理办法。有的故障是设备报错代码,代码是英文字母加数字,他把每个代码都抄下来,旁边写上中文意思和对应的故障点。
第二个月他开始能上手了。简单的设备复位、换零件、清洁传感器,他都能干。有一次一台插件机报错"E-07",他翻笔记查到了,是送料轨道卡住了,用一把镊子把卡住的小零件挑出来,机器又转了。
周主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啥,走的时候拍了下他肩膀。
第三个月转正,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五千。赵大勇拿到第一个月全额工资那天,去银行取了五百块钱现金,揣在兜里。他没花,回去之后把钱夹在那本《新概念英语》第一册里,夹在最后一页。
那本书他后来没怎么翻了,但一直放在桌子上。
到了2016年夏天,赵大勇在宏盛干了快半年,设备维修的基本活儿都能应付了。他发现一件事——厂里那些进口设备,德国、日本、美国产的,操作手册全是英文。维修的时候遇到问题,翻手册是头一步,可部门里能流畅看英文手册的没几个,多数老师傅靠经验,新来的技术员有的中专毕业,英语也不太行。
赵大勇看手册比别人快。他词汇量不大,但设备手册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词——power、voltage、current、sensor、conveyor、motor、switch、fuse。他专门把这些词抄了个单子,天天背,背熟了之后看手册就没啥大障碍。
6月份有一回,厂里一台日本产的贴片机出了故障,报错代码手册上查不到,刘师傅折腾了半天没弄好。赵大勇在旁边翻那本英文操作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故障排查附录,看到一行小字,说的是某个特定情况下机器会报这个错,处理方法是重启控制软件。
他跟刘师傅说了,刘师傅半信半疑地重启了软件,机器好了。
那天下午刘师傅破天荒多跟他说了几句话:"你那英语有点用。"
赵大勇说:"就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本事。"刘师傅点了根烟,"我干二十年维修,碰到洋机器上的毛病有时候得先找翻译,厂里就两个翻译,还经常叫不动。你要能把这活儿干了,周主管不会让你吃亏。"
赵大勇没接话,但把那本操作手册借回来看了两遍。
他发现他干了半年维修,比在流水线上干五年学的东西都多。流水线上的活儿是重复,今天卡一千个开关,明天卡一千个,后天还是。维修不一样,今天修这个毛病,明天修那个,每回遇到的事儿都不一样,解决了就有收获。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开始有"有底"的感觉了。在流水线上的时候,今天不知道明天有没有班加,这个月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发全工资,心里头空落落的。现在他每个月工资固定五千打底,干的活儿自己越来越熟,偶尔还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起码不是五年前那条路了。
2016年底,周主管找他谈了一次话。
"你来大半年了,干得不错。"周主管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跟前回面试时一个位置,"刘师傅跟我提过你好几回,说你学东西快,英语好使。"
赵大勇坐在对面,腰板挺直了。
"明年设备部要提一个副主管,我想让你试试。"周主管说,"不过你得考个证,电工证和设备维修资格证。厂里可以报销培训费,你周末去学。"
赵大勇点头:"行。"
"还有,"周主管又说,"你那英语别扔了。下半年厂里要进一批新设备,德国产的,全英文界面,你到时候牵头弄操作规范。"
赵大勇又点头:"行。"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了下来,靠在墙上。
走廊里没人,灯白晃晃地亮着。他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是心跳声。
副主管。他在流水线上干了五年,连小组长都没混上。现在干了不到一年维修,要提副主管了。
他想起来刚进厂那会儿,周主管面试他,他磕磕巴巴念那段英文,觉得自己没戏。那个下午他在厂门口的榕树下站了五分钟,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又高兴又怕。高兴的是终于离开流水线了,怕的是干不好又被撵回去。
现在那棵榕树他还记得,树冠很大,站在底下晒不着太阳。
2017年春天,赵大勇考了电工证。6月份又考了设备维修资格证。两本证下来之后,周主管给他报了副主管的晋升材料。
那段时间他还在学英语。第三册买回来了,比前两册难得多,他翻得慢,有时候一课要看好几天。但他每天都会翻几页,哪怕就看一个段落。
李国平打电话问他最近咋样,他说还好。李国平说他还在宏达干流水线,一个月三千出头,加班多能到四千。赵大勇没说自己要提副主管的事,就说换了工作还行。
李国平问他:"你现在还学英语呢?"
"学着呢。"
"学那玩意儿到底有啥用?你现在的工作不是用上了吗?"
赵大勇想了想说:"不光是为了现在的工作。"
"那是为啥?"
赵大勇没说上来。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摊着第三册,翻到某一课,课文题目叫"An unknown goddess"——一个不知名的女神。讲考古学家挖出一个古希腊雕像。他看了两遍课文,把生词查了。
合上书的时候他在想李国平问的那个问题——学这玩意儿到底为啥?
为了工作?是。为了赚钱?也是。可好像不止这些。
2017年8月,赵大勇正式升任设备部副主管。工资从五千涨到七千。部门十二个人,他管着六个人的班组,负责厂区西边那一片的设备。
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跟他妈说升职了。他妈在电话里问:"升职是啥意思?"
"就是比以前多管点事,工资也多了一些。"
"多了多少?"
"多了两千。"
他妈在那头念叨了两句,大概意思是让他好好干,别让人家挑毛病。又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他妈就说你过年回来,隔壁你张婶说有个姑娘……
挂了电话,赵大勇把手机揣兜里。出租屋还是那间七平米的小屋,他没搬,桌子还是那张晃腿的折叠桌。桌上摆着三本书——《新概念英语》第一册、第二册、第三册。第一册最旧,封面快掉了,他用透明胶粘着。
他坐在桌子前面,把第一册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四十一课,Penny's bag。那页纸上还有他2012年写的批注,"面包""奶酪""茶叶"三个词,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下划线。
那是他第一次想学英语的时候写的。写了没坚持住,扔了三年多,又捡起来了。
他盯着那几个词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维修笔记"。他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是他今天处理的一个设备故障的总结。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跟那三本书并排放着。
窗外天快黑了,对面屋里的灯亮起来了,有人在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过来。
赵大勇站起来把灯打开,七瓦的节能灯,照得屋里黄黄的一片。他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了,巷口小卖部的灯亮着。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桌子上那三本书整整齐齐地摞着。第一册在上面,封面粘着透明胶,边角磨得发白。赵大勇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五百块钱——他转正那天放进去的,说不上为什么,就一直搁那了。
他把钱拿出来放进口袋里,书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翻了几页第三册,翻到十一点就睡了。睡前他把闹钟定在六点半,跟平时一样。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设备部早上八点开晨会,他站在六个人面前,分配当天的维修任务。那六个人里有比他年纪大的,有比他经验多的,但都听他安排。
晨会开完了,他去了车间,一台德国设备出了故障,操作工等着用。他蹲在机器前面翻开那本厚厚的英文操作手册,手指顺着行字往下滑,滑到某一页停了。
故障代码和他查到的原因对上了。他站起来打开设备侧面的控制箱,找到对应的继电器,换了新的。机器重新启动,指示灯绿的。
操作工说:"赵工,好了?"
"好了。"他把工具收起来,"以后报这个错就换那个继电器,备件库里有,你让人领两个备着。"
他拎着工具箱从车间里出来,走廊里遇到周主管。周主管问他:"西边那台机器好了?"
"好了。"
"行。"周主管点了下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新设备下个月到,全德文的,你提前研究研究手册,英文版的我让人发你邮箱。"
赵大勇说好。
他回了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了。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几十页的PDF,标题写着"Operating Manual - English Version"。
他点开看了一页。
德文设备,英文手册。还是英文。
赵大勇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照着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2015年10月,凤凰厂拆线那天,他蹲在三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千五的工资条。
当时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五年了,他到底干了啥?
现在快两年过去了,他还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五年里,他到底缺的是什么?是钱吗?是技术吗?是机会吗?
他以前觉得是。现在他知道了,不全对。
那五年他在流水线上没偷过懒,没旷过工,加过的班比谁都多。他够努力了。可是努力了五年,困在原地的还是他。
后来他换了条路,没比之前更努力,就是换了件事情死磕——大半年翻一本英语书,翻到面试的时候磕磕巴巴念了一段,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国平解释这件事。李国平还在流水线上,比他当年还努力,一个月加二十天班,拿四千块。
他跟李国平差在哪?差在那一本英语书吗?还是差在别的什么地方?
赵大勇盯着屏幕上的PDF手册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才走到今天这步,可真正改变他的那个东西,他好像到现在才模模糊糊地摸到一点边。
那个东西,不是英语。英语是他抓住的一根绳子。可绳子的那头绑着什么,他当时不知道,现在才知道——
那根绳子绑着的,是另外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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