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年仲夏,襄阳城西的汉水泛起泥黄的浪花。关羽在水边立马观战,身后八位随佐分列左右,这便是诸葛亮入川前留下的文武骨干。很多人替关羽不平:有这样一支班底,怎会在同年冬天被吕蒙截击得节节败退?要想弄明白,得先看看这八人的本事与性格,再对照当时荆州的情势,一点点抽丝剥茧。
离开成都的那天,诸葛亮做了最后一次分派。文官四人:马良、伊籍、向朗、麋竺;武将四人:糜芳、关平、廖化、周仓。看似齐整,其实暗埋隐忧。对关羽而言,这套班底最致命的短板,不在兵不强,而在心不齐。
马良年近三十,白眉鹤目,是南郡一带公认的才子。可惜他擅长的是礼法典章,谈起军略难免生疏。当关羽挥师北向樊城,马良固守荆州,顶多能整理粮券,写封檄文督促各郡县送粮。要他评估襄樊形势、推演曹仁会战的走向,就显得捉襟见肘。于是,关羽决战汝水、襄河两岸时,这位头号谋臣却只能留在后方相机应变。
伊籍辈分略长,为刘表旧臣,长于说服、短于临机。世故圆润的官场手腕固然有用,但在前线需要的是敢于拍案而起的硬派参军。面对关羽锋芒毕露的脾气,他多半选择含蓄婉转,想劝又不敢力谏,“将军,须防东吴”这句话终究没说重。等到风声不对,他与马良快马加鞭向成都求援,却只来得及捧着噩耗跪在成都宫门。
向朗自诩有水镜门生的风骨,实心却在藏书编史。把他放在荆州,本意是文教兼顾,整饬郡县。但关羽性急,不耐繁文缛节,两下磨合就火星四溅。结果是:关、向之间互不信任,遇大事便各行其是,谋划自然落了下乘。
麋竺的处境最难。刘备拜汉中王,赏他“昭烈”之号,地位仅次于诸葛。可这位大户出身的“总账房”对军务几乎插不上手。更糟糕的是,弟弟糜芳与关羽积怨已久,兄长夹在两头,言语稍有不慎便可能火上浇油。心理包袱极重,谈何参谋?
说到武职,糜芳排在首位。他握有南郡,却被关羽一句“俟吾克城还,当治汝罪”吓得夜不能寐。吕蒙白衣渡江那天,守城将士望见江面帆影如林,心早就散了,城门于是洞开。糜芳的选择,关羽生前不会原谅,麋竺死后也没释怀。
关平和周仓是关羽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关平年方二十有八,横刀跃马,曾在襄河大战三十合逼退庞德,却被父亲一句话召回后方,专管辎重。他郁郁不平,却也阳奉阴违:“父帅无恙,儿自安”——话虽这么说,内心却憋着劲儿要立奇功。等关羽败走麦城,他替父破围不成,折返与父同殉。
廖化的经历颇似一根钉子。此时他只是偏将,领数千人扼要道。看见吴军劲弩如雨,他提枪挡在关羽车前,终被喝令突围求援。等他翻山越岭赶到上庸,刘封、孟达正在犹豫要不要“救”荆州。廖化痛斥二人软弱,却空口无凭,只得悻悻南归。多年后北伐,士卒调侃“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可见他的勇而不智早有端倪。
剩下的周仓一身蛮力,从樊城活捉庞德便是他的高光时刻。可这名猛将缺乏独当一面的资历,也欠缺对大局的把握。关羽突围吩咐他留守麦城,周仓却以死殉主,城中守军顿失主心骨。
如此一比,吴将吕蒙的阵容无疑更加务实。吕蒙本人是行伍出身,擅长临机指挥,且善于整合资源。更关键的是,他打的并非单枪匹马的仗。步练师系出名门,替他牵线孙权;孙皓尚未即位时已受其恩泽;徐盛、潘璋、朱然、蒋钦,一字排开,皆有与曹休、张辽对斩的经历。最重要的,是吕蒙在发难前半年故意装病,孙权顺势让吕蒙“白衣领兵”,麻痹了关羽,也拉近了与部下的距离。荆州的守将们看见吴军主帅摇着羽扇、披着白布上船,还以为他身体不支,不成威胁。心理战,先胜一筹。
更别忘了后勤。东吴水师驰骋长江,对水路封锁轻车熟路。反观关羽,水淹七军之后自信突然膨胀,大量拆除江边防御工事,调精锐直插樊城。后方只剩糜芳、傅士仁两位“内斗达人”,一旦补给线被切断,胜负其实已经写在账面上。
兵家有言:众谋乃上,众口铄金。诸葛亮为防曹魏而调张飞北上,是不得已的布局,却让原本就缝缝补补的荆州防线出现裂缝。关羽更习惯单刀剪径式的硬攻,不屑与同僚商量,马良、伊籍等纵有微策,也难插入决策核心。这样的一支团队,对付普通刺头尚可,对上老辣的吕蒙,就像硬木遇上利刃,结果可想而知。
如果把目光放长一点,蜀汉的根基偏安西南,人才库相较曹魏、东吴本就单薄。诸葛亮此番拆东墙补西墙,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留给关羽的八人里,缺少一位真正能和他硬碰硬、又能扛得住他性格锋芒的大参军。没有掣肘,也就没有第二种声音。于是襄樊前线捷报频传,荆州后方却风声鹤唳,人心摇摆,最终成了吕蒙的可乘之机。
史册写到这段时,常叹一声“失荆州”,但更值得深思的或许是用人。诸葛亮能慧眼识珠,却也有顾此失彼之憾;关羽刀法绝伦,却在沟通上短板尽显;至于马良、伊籍诸人,各有千秋,却被迫扮演了能量不对等的配角。三国之局,胜负常在一线。吕蒙病榻请命、兵行险着,成了那一线,而关羽与他麾下八人终究没把这条线攥住,荆州自此易手,江水东流,再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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