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

近日,女性独角戏《三十岁》在上海演出。该剧改编自金爱烂短篇小说集《你的夏天还好吗》的最后一篇,作者在最后特别提出,其中一个场景来自家人的日记——我想,这大概也是整个故事的起源。金爱烂的笔下故事总是那么具体,轻轻地唤醒都市漂泊打工人的内心——我曾经在某一刻,也是这么想的。跟着她的文字,就能听到老旧公寓的虫子攀爬声,或是感受到马桶旁柔软的卫生纸的触感。

金爱烂等韩国作家在中国收获大批读者都是有缘由的——同一个时代,同处在亚洲,我们遇到的故事,大抵都有相似之处。

空间,是她十年来的人生注脚

独角戏《三十岁》的主创团队似乎不想破坏原文的这种质感,相反,他们根据自己的理解,在小小的戏剧场域里,小心翼翼地在原文的空隙中,填充或者镶嵌了更多的生活碎片,以放大、具象化书信体中一笔带过又无处不在的贫穷和痛苦。

于是,创作团队在开头设置了一场像电影《寄生虫》般要淹没整个城市地下室的暴雨。而在韩国首尔的逼仄地下室中如虫子般与暴雨做困兽斗的,是迈入三十岁的女主人公秀茵——大龄、单身、文科、女性,从相对贫困滑落到绝对贫困。在不知道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的困兽时刻,她给远处曾给予过自己帮助的熟人姐姐,写下了自己这十年间的“忏悔录”。

舞台布景做得简洁精确,又满是生活气息。整个舞台主视觉就是一间推开门就能看见床的小屋,又像一个移动的集装箱,挂着主角的几套服装,堆叠着一摞摞搬家用的纸箱,用来遮风挡雨的透明塑料布,还有黄色胶带。秀茵的经济状况、阶层,又或者是心理状态,已经一览无遗。而更值得推敲的是,“空间”竟也是主人公十年来的人生注脚:她住过自炊房、考试院、传销公司的集体宿舍,然后就是地下室……频繁地搬家,换来的依然是几平方米的逼仄空间。

镜头,让观众更加靠近女主角

导演和编剧鲍宇是影视导演出身,却没有炫技之意。舞台上只是点到即止地在两个关键场景分别加入了正面、侧面的实时摄影,用镜头帮助观众一点一点凑近并感受秀茵在首尔打拼立足梦想的湮灭。同时,观众能够带着距离感观察到,她为了从传销公司脱身,而不得不出卖亲近学生的灵魂撕裂。

正面实时摄影的摄像头被放在堆满了廉价塑料糖果纸的透明鱼缸中,灯光打下来,糖果纸折射出五彩绚丽的光,如小说中描述的都市霓虹灯,“像糖果洒在远处漆黑的都市上空”。那时候二十出头的秀茵意气风发,仿佛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随时可以站在顶峰呐喊,“漂亮的首尔,我在这里”。而知道结局的我,只想到了列文《安魂曲》的那句:“我站在长长的队伍里,领我那一小把糖,队很长,我没有排到。”

更多的“可视化”,用在了类似上文这般许多观众也许没有注意的微小之处。比如,宛如机器人般重复的便利店打工,或是一语带过又让人不寒而栗的“那个厕所有摄像头”……连每场演出的时间,都选在了夏天。包括舞台上一闪而过的食物,甜食、膨化食品、面包——在韩国影视文化里,食物也透露着阶层。秀茵的人生中没什么关于食物的美好记忆,吃面包是为了节省时间学习,去餐饮街买餐券是因为便宜……话剧里放大了食物的意义,秀茵情绪紧张或者崩溃的时候,只敢麻木地往自己嘴里,塞上一点甜味的棉花糖或者面包片。那么普通,那么平凡,那么常见,是自己或者身边人也许都曾拥有,但很容易忘记的生活经验。

从里到外,《寄生虫》式的描画

为什么会选择《三十岁》做戏剧改编?导演认为,因为这是整篇小说集里结局最惨烈的。一个韩国女性怀揣着所有梦想,复读、刷题,艰难考入心仪的大学法语系,迎来的却是家道中落,以及利用年轻人想要出人头地之心的传销、诈骗。而她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游走在巴黎香舍丽榭大街,轻而易举地花掉数万元,但现实是,她住在漏雨的地下室里,每一秒都在和生存做斗争。

在舞台上,观众能听到、闻到、尝到、感受到一个人在十年之中不断失去信心,梦想跌落。到最后回想起来,最幸福的时刻,竟然是她在考试院吃不好睡不好,但每天只需要关注学习的时候,以及身边人散发善意的时光。

在这个韩国故事中,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设置,只是在一段段的日常场景间,让观众看见一朵玫瑰的凋零。这确实是一部与现代社会关注的话题紧密相连的作品,观众能从中看到首尔的女性困境,文科失业,阶级滑落的恐惧,大城市对年轻人的无形挤压,以及从里到外的《寄生虫》式的底层描画。

而令我反复咀嚼的是那个拥有无限可能、意气风发幻想着去巴黎,觉得赚钱似乎很容易的女孩,渐渐地长成了蜗居在地下室,反复悔恨、恨不得时光重启能够纠正错误,完全没有容错空间跌倒了就没法爬上来的三十岁模样。“二十岁,一切是过程。现在,一切是结果。”很多幽微之处,也许太年轻、太理智、日子过得太顺的时候,是无法感同身受的。那场暴雨,并没有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摄影/yulu

供图/《三十岁》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