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

莫扎特的故事，始终是戏剧舞台上最迷人的母题之一。随着“法扎”“德扎”等音乐剧的风靡，这位音乐神童的形象在当代语境下被不断重构。而若追溯这些演绎的源头，彼得·谢弗近50年前创作的《莫扎特传》无疑是那座无法绕过的丰碑。继1984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上海话剧中心前身）首次将《莫扎特传》（当时译作《莫扎特之死》）搬上舞台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在今年联手当然有戏、奥哲维文化全新制作的《莫扎特传》，再次为这部名作的舞台生命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螺蛳壳里做道场”

初版《莫扎特传》首演于1979年，并拿下托尼奖的五项大奖，电影版《莫扎特传》更是狂揽最佳影片在内的八项奥斯卡大奖，《莫扎特传》的江湖地位无须多言。作为后世诸多“莫扎特演义”的鼻祖，《莫扎特传》并未拘泥于传统的传记写作，谢弗基于历史史实展开了大胆的艺术加工，将有记载的萨列里对莫扎特或许存在的零星敌意，升华为“努力有余、才华有限”的凡人，面对迸射火花的天才时欣赏、惭愧、妒忌交织的复杂心理。无论观众从事创作与否，或曾浅尝其中苦乐，欣赏《莫扎特传》一定或多或少感同身受，最终经历一次荡涤心灵的洗礼。

近年来，《莫扎特传》被以风格繁多的形式演绎——近如今年上半年，仍有英国天空电视台推出的剧版《莫扎特传》，剧中大胆启用日本演员来出演莫扎特。国内认知度较高的版本，是来自英国国家剧院2016年的制作（下称NT版）、经由戏剧影像在国内广泛传播。这一版本将大编制乐队置于舞台上，成为舞台表演的一部分，而戏骨卢西安·姆瑟马蒂对萨列里的多面演绎令人动容、潸然泪下。相较而言，上话版的《莫扎特传》，虽不似NT版制作恢弘，却在视听层面独树一帜，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南非裔导演雅艾尔·法伯基于个人风格对这部作品的改造。

导演雅艾尔·法伯——近年来凭借两度奥利弗奖最佳戏剧奖的提名，于欧洲声名鹊起。她的作品中最为中国观众熟知的，要属理查德·阿米蒂奇主演的老维克剧院《萨勒姆的女巫》。该剧的戏剧影像同样曾于国内上映，以简洁的舞台空间下声光的极致掌控与极具张力的演绎而闻名。更能凸显个人风格的，则是她在英国国家剧院排演的《莎乐美》，基于王尔德的原著剧本、融入古阿拉伯语、希伯来语文本进行改编，尽管上演后褒贬不一，但其颇具仪式感的舞台编排，在剧中多次出现的漫天沙雨给观众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作为一位将个人风格与民族文化符号深度融合的导演，法伯或许正是那种最适合在异国他乡进行创作的艺术家——而她丰富的跨国排演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在这一版《莫扎特传》的二度创作上，观众依然能看到其导演风格对这部作品的别致塑造。譬如充满神秘色彩、烟雾氤氲的舞台氛围；在双转台的辅助下，群演们颇具仪式感的行进方式；以及顺畅的场景切换与流转……这些辅以舞台上高度统一的表演风格，满足了观众对一部中外合作的大戏的大部分期待。

全剧中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发生在下半场莫扎特指挥《费加罗的婚礼》演出的片段。一面置于舞台后方的镜面揭开帷幕，在舞台上映出台下观众的身影，也反射圆形的舞台，搭配蓝色的光调，使莫扎特仿佛凌云而上，置身苍茫宇宙凝视着众生。就连贴在舞台上的定位地标，经由镜面的反射也仿佛成了夜空中的一粒粒闪烁星辰。这样一个简单的设计便带来了如此的呈现效果，这正展现了法伯导演“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强大魔力。

“天才与仰望者的对峙”

剧作《莫扎特传》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萨列里这一角色的深度塑造。他并非脸谱化的反派，而是一个被极致艺术追求所吞噬的悲剧创作者。他勤勉、敏锐、怀有崇高的审美理想，甚至曾虔诚祈祷愿以毕生心力攀登艺术巅峰；然而，正是这份不容妥协的追求，在面对莫扎特那浑然天成、难以企及的天才时，异化为灼人的妒火与毁灭性的报复。这种复杂而痛苦的心理张力，恰如音乐剧《摇滚莫扎特》中萨列里的唱段《甜蜜的痛苦》——在敬仰与憎恨间的反复撕扯。

在上话版《莫扎特传》中，饰演萨列里的韩秀一几次以头戴兜帽、面容遮蔽的形象登场，建立起观众对这一角色的距离与敬畏。他的演绎较为均衡——始终带着一些神秘与高傲的气质，没有过度外化的情感宣泄，或咬牙切齿的“市侩小人”感，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住了这一角色的复杂性。

相应的，莫扎特形象也是有所艺术加工的。在“天才与仰望者的对峙”这一主题之下，莫扎特的形象越离经叛道，与其才华横溢的一面反差越强烈，实际上观众越能够理解上帝对他的偏爱，以及对萨列里造成的巨大伤害。此前NT版的莫扎特便因其过于疯癫、几近痴狂的表演引发争议，上话版饰演莫扎特的王彦达则有所平衡，既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感，落魄时的破碎感也令人心疼。

视线越过两位主角的对峙，上话版《莫扎特传》还为熟悉莫扎特的观众预留了诸多值得细细品味的细节。倘若观众是其他几部莫扎特音乐剧的粉丝，观演时去对照几部作品中均有登场的皇帝、康斯坦斯、罗森博格等角色的塑造：当听到罗森博格那句经典的“音符太多”的评价时，想必会生出别样的会心之感。而如果观众是古典乐迷，剧中有两支大提琴配合女高音演唱家带来莫扎特的诸多经典作品的精彩片段，亦将带大家重温这位天才璀璨的创作生涯。

在上话版《莫扎特传》的临近结尾处，当莫扎特的生命走向尽头，一束光由从舞台上方降下的花窗中射出，让濒死的莫扎特沐浴在神圣的光辉之中。最终，时间给了我们答案。萨列里在与莫扎特的现实斗争中屡屡胜出，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却又一次次被莫扎特的音乐倾倒、折磨，深埋于痛苦不能自拔。最终，他只能活在莫扎特的传记中，以杀死莫扎特的凶手身份留名千古。

供图/《莫扎特传》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