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的一个冬夜,上海法租界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公寓里灯火未熄。窗外风声猎猎,屋内却只有纸笔摩挲的沙沙声。三十出头的曾联松伏案不停改图,他口中喃喃:“这能行吗?”妻子递上热茶,只说了一句:“一定行。”短短两句对话,后来成了他最珍贵的回忆。
当时,解放战争已进入倒计时。消息指出,新政权正筹备政治协商会议,国旗、国徽、国歌一并向全国征稿。上海是旧中国的金融中心,也是新闻汇聚之地,启事一经登报就被人们口口相传。白昼在银行做账,夜晚握笔作画,曾联松挤出全部业余时间琢磨国旗方案。经济系科班出身的他,与美术设计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可自小酷爱书画,临帖、写对联都是家常便饭。更重要的是,他想为即将诞生的新国家留下一点印记。
曾联松抓准了“星”的意象。星夜照路,群星拱月;党是领航的大星,人民是守望的小星。简单,却直击现实。为了推敲星的位置,他把红纸一折再折,剪碎又粘贴。最初版式把五颗星排成弧线,效果单薄。他干脆把四颗小星稍稍收紧,围绕大星呈弯弓状,一下子就有了凝聚力。再下笔,黄色点缀红地,颜色对撞,醒目而热烈。半月有余,23稿图样摆满窗台,他挑出满意的一幅,用宣纸誊清,夹入牛皮纸信封,寄往北平。
8月中旬,北平西郊桃红柳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的阅览室里却堆满图稿。那次全国征集共收到2992件作品,郭沫若、陈嘉庚的手笔也在其中。工作人员按编号登记,曾联松的方案排在“复字32号”。评选进行三轮,淘汰愈发严格,有人爱复杂图腾,有人坚持简明大方。田汉见到“复字32号”时眼睛一亮,指着案头的红星说:“这个可靠。”不过,大五角星里的锤子镰刀引起争议,担心与苏联国旗过于相似。几名委员当即商量,去掉锤镰再试。调整后,整体效果反而更纯粹。就这样,复字32号坚持到最后。
9月27日,新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第三次全体会议一致通过:红地五星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29日,《人民日报》刊登了制法与图案。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却少有人把它同曾联松联系起来。理由很简单——作者姓名暂未公布,而他本人也丝毫不清楚自己的图稿已被采用。
10月1日,天安门城楼鸣礼炮28响,新中国宣告成立。朱红旌旗在秋风里疾展,几百里外的温州老家,曾联松守着收音机,耳听《义勇军进行曲》,只当自己与那旗无缘。真实情况直到翌年春天才揭晓。1950年3月,他突然收到一封落款“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的公函,内附五百元奖金和一本《政协第一届会议纪念册》。信中寥寥数语,却明确写着:“兹采用先生所设计国旗图案。”那一刻,他怔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放进胸口。
同年10月1日,建国一周年庆典。天安门前,三军列阵,礼炮再度轰鸣。曾联松受邀登上观礼台。那日的北京碧空如洗,9时57分,升旗号角响彻云霄。目光所及,红底金星缓缓升起,阳光在缎面上跳跃。他挺直腰板,却感觉双膝发软,掌心微汗。有人笑问:“紧张?”他摇头,其实胸腔滚烫,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
回到上海后,他继续处理账本、审核凭证,生活没有突然升温。周末他受邀到学术沙龙谈设计心得,面前是一排排年轻人。他开场便说:“我不过是把心里对国家的向往画了出来,人人都可以动笔。”语气平平,却让听众屏息。有人问他为何没转行做美术家,他笑答:“新中国更需要清清楚楚的数字。”轻描淡写,却是当时知识分子的共同选择——以所能之长投身建设。
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国徽正式通过,国旗法制化写入宪法。五星红旗从此与共和国命运相连。1970年代后,曾联松调任浙江省工商局。当年轻干部请教设计往事,他只说两点:红色代表革命,黄色代表光明;大星引领小星,排布必须紧凑,这样看着才“聚得住人心”。语毕,他提笔写下“团结奋斗”四字,遒劲有力。
1985年,浙江省档案馆征集文史资料,曾联松把当年仅存的手绘草图无偿捐出。纸已泛黄,边缘撕裂,可五颗星依旧鲜明。那张画底角落,潦草地写着一句备注:“愿万里河山,永沐光华。”不足十五字,却像是他一生的注脚。
曾联松于1999年12月14日病逝,终年82岁。临终前,他的住院病历上职业栏仍写“经济工作者”。朋友劝他添一句“国旗设计者”,家属没改。或许在他看来,国旗与个人名誉无关,它属于千千万万普通人。从1949年到今日,这面旗帜飘荡在山川、田野、海岛、戈壁。每一次升起,人们会想到先辈的血汗,很少有人记起那个冬夜里反复裁剪红纸的会计员。也正因为如此,五星红旗才更加沉稳,它把无名英雄的心血一并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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