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熙元年初秋的一个黄昏,临安府衙门的案牍房里灯火通明,值笔吏正翻看一卷突兀送来的尸格。五个人名,五条性命,血流成河;落款却只有三个字——“任珪供”。他抬头望了望案外的人潮,心里直嘀咕:牛皮街那个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会一夜之间成了五命大案的首犯?
沿着卷宗往前翻,可以勾勒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住在江干牛皮街的任珪,二十五岁,白天给张员外打理“川广生药铺”,晚上侍奉双目失明的老父,街坊们逢人便夸“这个后生厚道”。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娶来的漂亮妻子圣金,自小便与日新桥的纨绔周得眉目传情。媒人三寸不烂之舌,把她送进牛皮街,也把一颗不安分的心留在了城里。
临安向来热闹。八月十八观潮,人海如织。周得趁乱溜到牛皮街,敲开任家门。任公把他当外姓亲戚迎进屋里,还念了句佛号;楼上帘影摇曳,圣金与旧情人早已抱作一团。此后三五日,周得趁任珪忙于药铺,频频夜奔,任家楼上暗香浮动,隔壁空巷无闻,只有瞎眼老人偶尔听见异样脚步,却苦无凭证。
元宵前后,周得因官司躲避,断了来路。圣金茶不思饭不想,怨气转成愁气。她开始嫌夫君迂直,嫌街巷僻静,更害怕老父把真情穿破。终于熬到官司了结,周得再度现身。两人黏成一处,慌乱间又被老人听见。老人把疑点悄悄告诉儿子:“白日对床长坐,像话吗?”任珪羞怒之下质问妻子。
家中烛火跳动,圣金先是“噌”地坐起,随口便编:“那是我爹的干妹之子,你竟疑我?”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控诉公公搬弄是非。任珪没撑住,赶紧赔罪,让风波不了了之。老父听到门外动静,叹了口气,只道“家门不幸”,却又无可奈何。
短暂风平浪静,危机却在暗处发芽。三月上旬,圣金决意趁丈夫不在时自导“公爹不轨”大戏。她逮野猫藏怀,任由利爪划破胸口,再嚎啕大哭。黄昏时分,任珪进门,见那血痕,听得妻子声泪俱下斥责“瞎老头乘人之危”,当场怒火攻心,竟信以为真,誓要断绝父子情。
第二天,他雇轿将妻子送回梁家“暂避”,自以为仁至义尽。夜里城门已闭,他翻墙赴岳家想再叮嘱几句,却误撞春梅深夜开门买饼。黑灯瞎火中,周得仓皇躲入茅厕,反抓住任珪发髻高喊“有贼”。丈人、丈母、丫鬟抄家伙一通乱棍,砸得任珪鼻青脸肿,奸夫却脱身而去。
五更天,候潮门下,众挑担小贩的闲谈像刀子一把把戳进他的胸口——“那牛皮街的傻子头顶都绿了,还被打得找不着北。”冷嘲热讽在耳边炸裂,他面色铁青,转身掉头。午后,晏公庙前,他跪香焚纸,割鸡问誓。鸡头落地,连蹦四下,又颠出半丈,“啪”然第五声,扑倒尘埃。任珪握紧新买的解腕尖刀,心底杀机成形。
先安顿父亲。他把老人大半夜送到姐姐家,说明原委。老人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只回一句:“孩儿自有定夺。”随即趁夜色折回城中,攥着刀柄,攒着血债,直奔日新桥。
鸡鸣时分,梁家大门微启,春梅伸手接烧饼。任珪闪电般掠入院中,先斩楼下两老。春梅尖叫,他抬手一刀。血箭溅在廊柱,惊醒了楼上。屋里灯火摇曳,圣金衣衫半解,周得赤身藏梁。任珪冷笑,先割妻喉,再举刀挑梁。周得从横梁落地,满屋血雨。五颗人头捆成一串,正应那五下跳动的鸡头。
天光微亮,任珪踢开院门,高声招呼邻里:“我杀奸夫淫妇,求各位同我去府衙。”众人战战兢兢,还是簇拥着他走向临安府。案堂之上,他伏地自首,供词一气呵成。大尹无奈,只能照律例定凌迟。
行刑日,午时未到,乌云滚滚,狂风骤起,刑台绳索瞬间崩断。众目睽睽之下,任珪盘膝而坐,面色如常,似入定僧人。刽子手举刀却不敢下手,监斩官慌忙上奏。圣旨飞至:既已天显异象,免其极刑,就地火化为民祭。
数月后,牛皮街孩童口吐人言:“任珪已受玉帝封为土地,护佑此方。”大人们惊惧又敬畏,遂在旧宅建庙,晨昏香火不绝。
有意思的是,临安府志里记下这桩“任公五命案”,不仅作为法制史上的奇案,更被儒者当作“德失伦乱,祸起萧墙”的典型。试想一下,如果当初那位“好好先生”能分得清真伪,又或者圣金真有妇德、周得能守底线,一切是不是都不会流血?可惜历史没有假设,留下的,只是五条人命与一尊石刻神像,让后来人唏嘘不已,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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