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的一天,山西榆次的早春寒意尚重,一名外地来开会的中年男子在县城南街闲逛时,猛地怔住——对面走来的瘦高个,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黑暗岁月。

那个人眉眼未变,只是发鬓添霜、衣着体面。中年男子心口砰砰直跳:这不是当年在“青年军谍报队”里一起训练、后来一夜蒸发的宁某吗?那家伙当年最后一次露面,正是佳木斯“1·31连环刺杀案”的当夜。

回到住处,他翻出早已发黄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几行字写着刺杀名单——最醒目的是“孙西林”。这名东北籍员工曾因参加特务组织而被捕改造,如今在国营厂当技术员,自知能重新做人全靠组织宽大。权衡再三,他敲定了举报。

24小时不到,东北方面与山西公安部门完成对接。榆次街头,那位自称“宁显君”、供职于县文教局的公务员被请进了派出所。讯问记录显示:宁显君,原名宁显君无误,1945年冬加入国民党“铁血青年暗杀团”,1946年1月31日参与枪杀佳木斯市副市长孙西林、副局长高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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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相同,身份却天差地别——宁显君竟在1949年以“贫农子弟”身份考入华北大学,毕业后分到山西工作,档案里的入党申请、奖状、先进材料一应俱全。要不是这次偶遇,案件或许永远沉在尘埃里。

为了明白这枚“漏网之鱼”当年的罪状,调查人员把目光拉回20年前的黑土地。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东北成了国共必争之地。苏军南下、八路军入关,形势一度对中共有利;可蒋介石凭借美国海空运送兵力,很快夺占南满重城。

压力下的国民党选择老套路:收编伪军、布置特务。谢文东部被包装成“东北第十五集团军”,在佳木斯外围烧杀抢掠。城内的特务网则暗中勾连,筹划一击致命的阴谋。

1946年1月29日晚,佳木斯六个公安分局几乎同时起事。叛乱虽被压下,但公安局长田立祥中弹入院,指挥重担压到副局长高英杰肩头。两天后,更大的风暴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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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日清晨,市政府三层小楼内,副市长孙西林主持春节物资会议。门口无崭新哨位,室内人来人往,正是薄弱时刻。十点左右,四名戴呢帽的男子鱼贯而入。

楼梯拐角,领头人邬捷飞压低嗓门:“干净利落,目标是董市长,快。”宁显君点头,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寥寥数语,杀机暗涌。

会议室大门被踹开。邬捷飞举起勃朗宁,一声闷响,坐在主位的眼镜男子应声倒下——他不是市长,而是副市长孙西林,年仅3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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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呼四起。董仙桥恰在二楼,闻声躲进杂物间。邬、宁二人四处搜寻,留任哲贤、沈洪福把守楼梯口。十分钟后,公安电话铃声尖锐作响,求援信号发出。

赶来的高英杰身披苏军皮袄,一脚踏进大门就被子弹击中胸口。警备队长高金玉也倒在血泊中。危急之际,其贴身警卫王子修与两名战士顶住火力,击伤宁显君,迫使凶手撤退。

案发后,黑龙江省公安厅长柳清庭领命北上。此人早年参加江桥抗战,转战晋绥,审讯、刑侦样样在行。他抓住“枪伤必就医”这一破绽,封锁医院,果然在一家私人诊所发现宁、任二人的行踪。

可就在围捕临近时,邬捷飞一行潜逃长春。1946年底,邬、任落网并伏法;沈洪福、宁显君仍然漏网。东北解放后,线索中断,宁更名换姓南下;沈则随残军去了台湾,从此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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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外的是,宁显君在1949年居然闯进了华北大学校门。那年,招生审查倚重保举与证明,他利用伪造的履历,顺利蒙混过关。四年后,他带着“高材生”头衔,被分配到山西基层单位,连次要职务都混上了。

时间拉到1966年,偶遇的前同伙一纸检举,把尘封多年的卷宗重新翻开。鉴定结果显示:孙西林死于邬捷飞所射子弹,高英杰则被任哲贤射杀,宁显君虽未命中要害,却持枪威逼、抢枪、打伤数人,属共同犯罪。

围绕定罪量刑,审判机关调阅档案,走访老区干部,补齐证据。那是“依法治国”方针初现的年代,定案异常谨慎。1969年,法院以“反革命杀人、潜伏多年”判处宁显君有期徒刑15年。

佳木斯的冬夜沉寂,西林公园里长眠的孙西林再未醒来。公园东侧,新建的西林大街车辆穿梭,路碑静静铭记着那位早逝干部的名字。多年过去,每到1月31日,总有老人自发来到纪念碑前敬献一束黄菊,低声讲述那场枪声中的牺牲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