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们都控制起来就行了。我稍后去与他们谈谈。”林嘉回应。
“我明白了,他们想插手‘塞壬’的探索。” 后知后觉的艾达终于反应过来。由于处理器超频运转,它头顶甚至冒出了一缕青烟。
看着它这副CPU快要烧干的呆萌模样,众人忍不住捧腹大笑。果然,不管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高度,也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人类那弯弯绕绕的心思。
“但瓦兰德人的行为不合逻辑啊。”艾达顾不得头顶的青烟,不解地感叹,“哪怕他们只是在途中收集些情报,或者在看到联盟舰队旗舰的瞬间,也该清楚双方悬殊的实力对比。他们怎么还敢主动发起攻击?”
“如果瓦兰德领主在现场指挥,他大概会尝试沟通、悄悄撤退,或者干脆把‘普罗米修斯号’在此的消息散播出去。” 一贯沉默的记录者破天荒地开了口。
“但瓦兰德领主不在。如果没猜错,现场指挥官,应该是那位领主卫队的二号人物。比起领主,这位执行者显然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记录者继续说道。
“他难道看不出实力上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吗?”艾达头顶的青烟终于散去,问。
记录者没有直接回答艾达的问题。他环顾众人,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与气质宛如即将圆寂的老僧,在孤寂的黄昏里对空自喃:
“在记录者的眼中,无数文明如过江之鲫,在群星间奔流不息。它们中大多曾璀璨夺目,亦有许多如夏日萤火,转瞬即逝。然而,无论哪种智慧生物,其个体都是复杂的矛盾综合体——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艾达,你也会拥有这种特质。
就拿林嘉这样的人类来说吧。每一个人类个体,都由‘欲望’驱使。普遍认为,这种欲望源于他们生物机体的化学反应,是维持生命与种群延续的原动力,亦是促使文明跃升的引擎。但在不同的文明阶段、不同的个体身上,欲望的外在投射却天差地别。
欲望在人类脑海中催生出无穷的杂念,可并非所有念头都能照进现实。鲁莽地去践行那些脱离实际的妄想,往往是灾难的开端。人类将这些虚妄的念头称为‘幻想’,而将那些符合现实、可通过践行达成的念头,称为‘目标’或‘愿景’。
割裂幻想与愿景的利刃,人类称之为‘理性’。在人类历史的多数关键节点,理性的微光不仅是推着他们向前走的火把,更是数次将他们从文明毁灭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缰绳。
可惜……理性,从来不是每一个人类个体都配拥有的东西。”
“在记录者的眼中,人类文明便是由欲望在前方拉车,再由理性在悬崖边踩住刹车吗?”发问的是维克多,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不,从更宏观的历史维度来看,”记录者转过身,语调依旧毫无波澜, “欲望提供了破局的蛮力,理性锚定了前行的轨迹。它们并非对立,而是共同拓宽了人类文明的边界。”
“那这跟瓦兰德卫队送死的行径到底有什么关系?”艾达忍不住打断。
记录者继续说道:“个体的欲望,往往赤裸裸地表露为占有欲。在群体内部,无数个体的占有欲在无休止的碰撞、妥协与博弈中,最终被驯化,回归理性的均值。然而,当整个群体的欲望汇聚在一起时,往往需要通过一个夺权者、或是被推举出的代言人,向外进行试探与宣泄。”
“您是说,瓦兰德领主就是这个族群的代言人?”德鲁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
“不,他不是任何人的代言人。”记录者缓缓摇头,“我的意思是,瓦兰德领主对资源的贪婪与占有欲,恰好在这一刻,完美地投射了整个瓦兰德族群在当前阶段的生存饥渴。”
维克多与林嘉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德鲁斯和艾达却依旧满眼困惑。
但记录者并没有解释那些困惑的打算,而是拨动了历史的另一面指针,幽幽诉道:“人类作为群体代表的占有欲,也在文明的阵痛中不断演变。在人类文明的幼年期,这种占有欲表现得粗暴而直白——他们渴望占有更多的自然资源、更广袤的土地、更丰富的物种。可贪婪的尽头往往是血腥的冲突,这不仅将族群推向毁灭的边缘,更不断将他们争夺的资源付之一炬。占有的欲望越烈,种群付出的血税便越重。
甚至,有些曾强大一时的种群,试图将这种占有做到极致。比如,垄断某种赖以生存的物资供应,亦或是……垄断暴力本身。他们确实曾因这种短暂的垄断而登临绝顶,辉煌一时;可一旦垄断被打破,或因垄断而引来围攻,迎接他们的往往是覆灭,或陷入长久无法翻身的衰弱。
维克多,你应该见过太多古老的家族,在王权的烈火更迭中灰飞烟灭吧?”
维克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家族兴衰带来的沉重。
记录者继续说道:“垄断固然能带来决定性的短期利益,但它随之引来的毁灭性反噬,却是任何一个想要长久延续的种族都无法承受的。因此,垄断的狂热终究会被理性生生拽回正轨,衍生出了‘利益共享’与 ‘风险共担’的法则。
在人类文明漫长的演进史中,核心的底层逻辑,就是不断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这场共享与共担的契约中。你们人类将其称之为权力分化、平权,并由此诞生了‘平等’的观念。正如维克多背后的古老家族,他们不再妄图去绝对占有某项资源或知识,而是转而在资源与知识的交融互换中,去攫取更长久、更稳固的利益。”
艾达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您是说……瓦兰德现在的文明形态,其实还处于野蛮的幼年期?瓦兰德领主之所以一路高歌猛进,就是为了在矿产联盟里,达成对某种矿产资源的绝对垄断?!”
记录者赞许地冲着艾达点了点头。
艾达受到鼓励,顺着逻辑继续说道:“所以,如果是瓦兰德领主亲自指揮,他的理性会在看到普罗米修斯号的第一眼,就拼命勒住缰绳,避免武装冲突。可问题是,现在现场的那些亲卫队,脑子里根本没有能救他们一命的‘理性’?”
“这只是浮于表面的现象。”记录者语调幽冷,“在我们的记录中,几乎所有的垄断者,在对外掠夺的同时,对内也必然会垄断教育,操控族群拓宽眼界的机会。这会导致垄断的盲从者彻底丧失判断力,让他们膨胀的欲望被刻意煽动,直至完全吞噬理性。在人类的历史上,甚至有人将垄断做到了极致——他们垄断维持生存的资源,用家人的性命作筹码,以此来掌控他人的生死。”
休息室里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在这一片死寂中,只有林嘉缓缓地开了口:“既然想不通瓦兰德人为什么总做出这些怪事……我们直接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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