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秋,胶东半岛的山路上,一辆沉旧的马车沿着石子路晃晃悠悠驶向大疃镇。赶车的中年汉子一句话不说,偶尔用缰绳轻轻一抖。只有马车里那位精神略显倦怠的老人,会不时掀帘张望村口。路人只当他是返乡的普通退伍军人,无人知道他曾在朝鲜战场率领一个营与美军陆战第1师殊死拼杀。老人名叫迟念佳,35岁,大尉军衔,而就在一年前,他还有机会转业时领正团级待遇。为何回乡种地,成了左邻右舍不解的悬案。
时间拨回1951年11月27日凌晨。长津湖以北1282高地零下三十多度,一营营长迟念佳盯着地图,用冻得发紫的手贴在油灯下取暖。稍远处的警戒壕里,新兵李长富缩着脖子嘀咕:“营长,这仗能打赢吗?”迟念佳只回了一句:“活着回去给娘磕头,死了旗上刻名。”那一战,一营死伤过半,却拦住美军王牌E连整整36小时。美军连长菲利普斯毙命山头,1282高地成了志愿军夜战攻坚的例证。战后统计,一营打光迫击弹1482发,缴获美制轻重武器两卡车。
高地稳住,部队南下封锁柳潭里退路。12月2日凌晨,美军空中“掘地毯”式轰炸拉开帷幕,燃烧弹把山体烤得剥裂。三天里,迟念佳几乎没合眼,一口冻土豆掰成几块,全营轮着吃。他自己却因为胃病和寒伤,两度昏厥。通讯员回忆,当时营长掏出最后四枚手榴弹在怀里捏着:“敌人上来就同归于尽。”庆幸的是,柳潭里战役告捷,他没用上那把“最后的火种”。
1953年夏,停战协定签订。1955年评衔,迟念佳被授大尉,事实上只要点点头,他就能提拔进入军师机关,享受正团级转业。江苏无锡军校结业时,师长把调令拍在桌上:“按照资历,你上调军区干训部,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师长,能让我回山东吗?家里闹荒,娘有水肿,得赶回去种地。”师长再三劝说,还是换来一句:“我欠家里一顿热饭,再大的官也不顶用。”这一席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于是有了冒着秋风回乡的那一程。大疃镇的乡亲们只知道老迟当过兵,住土屋,白天种地,晚上握着羊毫练字。县里想给他分房,他摆手拒绝;村里分工分,他总写“零”;镇上盖窑厂,他第一个扛铁锹。1963年调县畜牧局,1965年因旧伤复发主动申请离职。县委书记劝他留下:“离职就拿退休,不算离休,待遇差一大截。”他笑得憨厚:“能回家活着就好。”
两年后,村党支部缺副书记,乡亲推迟念佳出任。他已年过四十,却每天和青年一样下田,背粪、挑水、修梯田。苹果园、板栗林、石灰窑,都是他挨家串门募股、领着大伙一点点建起来的。工分记账簿上,别人都有数,他的名字下始终是空格。“国家给我供养,不能再拿乡亲一份。”这句话村里人背得滚瓜烂熟。
上世纪80年代,中央军委副主席迟浩田到济南视察。见到迟念佳,他快步迎上去:“老首长,我来看你!”军委副主席把“老首长”三字喊得掷地有声。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这位穿旧棉袄的老人,何德何能?原来,1948年济南战役时迟浩田还是文书,迟念佳则是九连连长。后来一南一北,天各一方。寒暄毕,迟浩田问:“生活上有什么要求?”迟念佳摆手:“没有,别给组织添麻烦。”
他确实从不添麻烦。镇里给他安电话,他只在必要时使用;逢年过节供销社送肉,他全数退回:“公家的一两肉,也是钱。”女婿想用那部稀罕物给朋友打长途,被当场呵止:“公家电话,分厘都不能乱花!”家人想让他给孩子参军走个后门,他一句“靠自己本事”堵了回去,二儿子最终落选,也未求过情。
这些年,他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报纸:马石山阻击战幸存者、渡江战役爆破突击手、长津湖功臣,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农。2020年,96岁的他领取了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儿媳想给他戴上,他却轻轻把盒子合起:“战友们的血,太烫。”言毕,老人把纪念章放进抽屉,合上门栓,坐在院子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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