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4月8日凌晨,合肥的天才刚刚泛出鱼肚白,安徽省黄梅戏剧团一间普通宿舍的灯熄了下去。床头摆着一张她最珍爱的剧照,桌上是一只空空的安眠药瓶,窗外远远传来口号声。
那个在银幕上让无数人记住"七仙女"的女人,就这样合上了眼睛。她叫严凤英,曾经叫过鸿六儿,也曾被叫做严黛峰。
她的一生,比她演过的任何一出戏都更跌宕。把时间往回拨四十年。
1930年的春天,安徽桐城罗家岭一户落魄人家迎来了一个小女婴,祖母给她起了个乳名叫"鸿六儿"。那时候父母经营的客栈早已倒闭,没过多久两人也分道扬镳,小姑娘是在祖父母的羽翼下长大的。
山野之间不缺的是歌声。祖母会哼几段民间小调,父亲严司明回乡之后教她唱京剧。
十来岁那年,族里一位走过戏班的严云高把黄梅调带回了罗家岭,她偷偷拜师,把《送香茶》《春香闹学》一段一段地学会了。谁也没料到,这个嗓子清亮的丫头会在十五岁那年闯下不大不小的祸。
1945年春天,严凤英在桐城练潭张家祠堂第一次登台演出《二龙山》,扮演女债主畬素贞的丫鬟。台下喝彩声炸开了锅,可宗族里的老人却炸了庙。
那个年月女孩子抛头露面登台唱戏,被视作"伤风败俗"的丑事,当时族长要开祠堂门以"沉塘"来惩处。她没等到那一天,连夜跑路,开始了在宿松、望江、石台一带的流浪卖艺。
1946年,她唱进了安庆群乐剧场,一出《小辞店》让她在江畔小城名声大噪,戏班干脆给她改了艺名叫"严凤英"。声名鹊起,祸事也跟着来。
她长得清秀,嗓子又好,那些手里握着枪杆子的人很快就盯上了她。差不多在那段日子,一位国军军官打算把她"留"在身边,她被强行软禁了半个多月,硬是装疯卖傻才骗过看守逃了出来。
那时候的她刚满十七岁,骨子里还带着乡下姑娘的怯,眼神却已经被现实磨出了一层硬壳。1948年,她干脆远走他乡。
为生计所迫,严凤英易名严岱峰,先在舞厅伴舞,后结识京昆世家甘贡三之子甘律之,学唱昆曲《游园惊梦》等。这段日子她极少对外人提起,留在档案里的只有简短一句"为生计所迫"。
甘家是金陵京昆世家,门第清贵。甘家的三子甘律之不仅老生、小生都能唱,还拉得一手好京胡。
1950年春,他与几位名票发起"友艺集"京剧茶座,认识了正流落南京的严凤英。两人合作过《梅龙镇》,她演李凤姐,颇得好评。
1951年,她回到了安庆,甘律之为她购置行头,支持她重登黄梅戏舞台。这位翩翩公子从没有向她要求过什么,只是远远托着她,像看护一株自己心仪的花。
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她也怀了孩子。可这段感情却毁在了一个甘字身上。
那年夏天她随团到南京演出《打猪草》,想着甘家这些年的恩情,便提着礼物上门道谢。王兆乾就悄悄跟着去了,还碰见了甘律之。
严凤英挺大方,给他们互相介绍。但王兆乾没睬他,甘律之跟他握手,他也没握,严凤英介绍甘律之时说,这是我过去的朋友,又一指王兆乾,说,这是我现在的爱人。
话讲得这么直白,王兆乾却当街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性子刚烈的严凤英扭头就走,这段感情算是断了。
那时,严凤英已经怀了身孕,上世纪50年代初,未婚生子要背负巨大的社会压力,但严凤英并不在乎。第二年她生下了大儿子王小亚。
儿子王小亚出生时,陪伴在严凤英身边的是甘律之,王兆乾只是发来一封电报,祝母子平安。陪她度过最难产期的那个人,就这么自然地走进了她的人生。
1954年,严凤英和甘律之结婚了。"这次婚姻有报恩的成分,毕竟甘律之给过她很多帮助,而且当时甘的境况也不好"。
她披着戏服嫁进书香门第,襁褓里那个不是甘家骨血的男婴也被收入了门下,视如己出。这位恩公娶了她,连同孩子一并接纳,给了她那几年里少有的安稳。
然而日子并没有按童话的路数走下去。甘律之在那个时代每况愈下,他到合肥做生意,但很不成功,严凤英演出了《天仙配》,在安徽省内声名日起、蒸蒸日上,两人之间出现差距。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尘埃,柴米油盐和事业落差把两颗本就温度不同的心慢慢拉远。1956年,他们和平分手。
多年以后甘律之自己也承认,"离婚后凤英还多次在朋友面前称赞我为人忠厚,对她体贴关心,在艺术上对她帮助极大"。离了婚的严凤英很快又回到剧团,命运却给她安排了第三段感情。
1956年下半年,严凤英在排演《王金凤》时认识了导演王冠亚,并与之结婚。王冠亚不像甘律之那样书卷气十足,也不像王兆乾那样锋芒毕露。
他是部队转业的编导,性情温吞,话不多,做事却极尽细致。她的好友、评剧名家新凤霞后来回忆这位丈夫时讲得很直接,"冠亚老实,对凤英俯首贴耳,体贴万分,是个模范丈夫,自和凤英结婚以来,没有给她带来一点痛苦"。
那几年是她一辈子里最舒坦的时光。时白林回忆说,严凤英是个浪漫的人。下班时,经常看到她趴在三楼的窗口,等丈夫回家吃饭。
婚后她又生下小儿子王小英。最让人动容的是,王冠亚对王小亚也很好,视如己出。直到王小亚长大成人后,他才告诉王小亚真正的身世。
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被这位继父瞒了整整二十多年。事业上她更是势如破竹。
《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一部接一部,她塑造的七仙女、冯素珍、陶金花成了几代人共同的记忆。从1953年到1965年,严凤英先后主演了近50个大小剧目,其演艺水平也不断提高,既形成了独自的风格特色,又代表着当时黄梅戏表演艺术的最高水平。
毛泽东亲笔为她题写过"党的好儿女"五个字。好时光走到1966年戛然而止。
大字报糊满了她的宿舍门,曾经叫她"严老师"的人,现在攥着皮带在她面前喊口号。王冠亚守着她,能做的少之又少。
为了抢救严凤英,王冠亚可以说使出了自己浑身解数。他四处借板车,恨不能跪在医生面前哀求他们救救凤英。
可那个年代的医院,没人敢接收一个"反动名流"。1968年4月7日的深夜,她把那张最爱的剧照摆在桌上,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在1968年4月8日的凌晨5时25分,严凤英停止了呼吸。那一年,她不过38岁。人死了,磨难却没结束。
严凤英死后,其遗体被军代表刘万泉以寻找"特务发报机"为由,割开喉管,挖出内脏。负责操刀的人甚至不是外科医生出身,所谓"特务工具"自然一样也没找到,只在她肚子里翻出了一百多粒还没来得及溶化的安眠药。
那一幕,王冠亚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整整十年,他没再娶,把自己关在屋里整理她留下的手稿和剧照。
后来的几十年里,王冠亚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妻子还给历史。严凤英去世后,王冠亚曾多方搜集资料,写成了四十二万字的传记《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后来又以此书为蓝本创作了广播剧《严凤英》和电视剧《严凤英》。
2013年4月16日,王冠亚去世,享年84岁。临终前有人问他为何一辈子单身,用他的话说,到哪里再找像她(严凤英)这么好的人呢?
回到开头那个清晨。窗帘半掩,剧照孤零零地躺在桌上,那是她演的七仙女,扎着两根麻花辫,眉眼弯弯。
十五岁那年她在祠堂里第一次开嗓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一生要趟过那么多滩险水。
从被族里追着要"沉塘"的小丫头,到在军官手里被软禁半月的逃命人,从被一记耳光打散感情的待产母亲,到被恩公接纳并养大孩子的妻子,再到爱上那位安静导演的"七仙女",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浪尖上。只可惜浪头太高,最终还是把她卷走了。
剩下王冠亚一个人,守着那本越改越厚的传记,守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变老的剧照,把后半生的灯火,一直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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