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民国二十九年冬月初一。
东明县外的黄河滩头,寒风凛冽。
几个大兵正埋头刨坑,挖得极深。
没多久,一辆骡车颠簸着赶来,车板上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汉子被粗暴地拽下地。
弟兄们二话不说,一脚将这人踹进大坑,紧接着挥舞铁锹疯狂扬沙子。
泥沙漫过脚踝,盖住胸膛,最后连天灵盖也彻底被泥巴封死。
坑里咽气的这位,来头可不小。
他压根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堂堂国民党军第十兵团的一把手,名叫石友三。
送他上路的又是何人?
正是跟了他多年的旧将高树勋。
这事儿办完,老高对外放出风去,称长官染疾身亡。
阵亡文书一路飞到陪都,蒋介石瞅了一眼折子,提笔在上面痛快地划拉了四个大字。
一个手底下管着几万条枪的兵团长,竟然落得个跟野物一般,被手下人埋进烂泥滩的下场,而高层居然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帮着圆这个暴毙的谎。
冷不丁瞅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说白了,私仇肯定跑不掉。
就在老高下黑手之前,他亲生兄弟仅仅因为送公文耽搁了片刻,就被石友三生生憋死在土里。
这梁子算是结到骨髓里了。
可偏偏,你要光以为这是属下砍长官的报复戏码,那就把那个乱世想得太简单了。
老石丢掉性命,骨子里是十几载岁月积攒下来的铁定结局。
在那帮民国大军头当中,他拨弄小九九的本事无人能及,最后也恰恰折在这点小心机上。
此人老家在长春,年轻时穷得叮当响,全靠当大头兵摸爬滚打。
民国元年,他跑到冯玉祥麾下吃粮,起初全凭干粗活立足,一点点熬出头。
能耐确实有两下子,可偏偏欲壑难填,一门心思就琢磨怎么捡漏捞好处。
他这辈子第一回重大拍板,直接把往后余生的调子给定死了。
时间倒回1926年春暖花开那会儿。
直系跟奉系联手,把冯玉祥的西北军往死里锤。
老石走到十字路口:是拼尽最后一滴血,还是找个新主子?
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兵荒马乱的年月,讲义气最不顶饭吃。
只要枪杆子在手,走到哪儿都能横着走。
硬拼?
人马拼干净了,谁还会拿自己当盘菜?
这下子,瞧着苗头不对,他当场调转枪口,领着弟兄们跑到阎锡山那边拜码头去了。
他这么一反水,可把老长官坑惨了,防线瞬间溃败,西北军全线大后撤。
彼时正待在国外的冯老总听闻此事,气得直哆嗦,但碍于局势,愣是没立刻发作。
捞着了这波油水后,那种将反叛当成买卖来做的套路,就算是被他彻底拿捏住了。
民国十八年,老石二度踹开冯玉祥,跑到南京政府那边摇尾巴,弄了个新编第十三师的番号。
队伍扎根在燕赵大地,到处拉拢游勇,接着在中原大地上蹦跶。
一晃眼进入1930年,中原大混战拉开大幕。
冯阎两家抱团反抗南京,招揽他入伙,这小子立马翻脸,又跑回老东家阵营出力。
可战局过半,他瞅见联军这边眼瞅着要顶不住了,咋整?
正赶上张少帅通电支持南京。
老石二话不说,领着人马从火线直接退守新乡至安阳一线。
大门猛地敞开,拱手让给南京方面一个天大的便宜。
战火平息后,少帅带兵进关,他顺势又跪倒在奉军门下。
这回,算得上是他第三趟把冯老总给卖了。
日子滑到1931年,南京方面打算把他的人马往两广地界挪。
老石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高层要办他,大军开到浦口江边时,毫无征兆地架起大炮猛轰国都,同时跟唐生智穿上了一条裤子叫板高层。
炮弹横飞,京畿重地全乱了套。
可他手里那点本钱根本不够看,没多久就扛不住了。
兵马被打成一锅烂粥,他孤身一人钻进天津卫的洋人地界避风头,暗地里扒拉老底子,指望东山再起。
从西北军到南京系,再转到东北军,老石脑门子上刻满投机两个字:谁拳头硬就认谁当爹。
表面瞅着,每一回都能化险为夷。
可偏偏,他忘了算一笔要命的账——混江湖,人品一旦耗光,那是砸锅卖铁也赎不回来的。
老长官恨不得抽他的筋,高层捏着鼻子用他却时刻防着他。
好好的一盘大棋,生生被他搞成了赌桌上的快进快出。
要是只在各个山头之间来回横跳,顶多算是那个战乱岁月的寻常把戏。
可他后头干出来的荒唐事,那就是真把自个儿的老底子都刨了个干净。
北伐往北打的那阵子,他手底下的弟兄在登封地界跟樊钟秀的人马掐了起来。
姓樊的把中军大帐摆进了少林古刹。
老石率领大军猛扑进去,却瞅见大院里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活人跑路,阵地易手,搁在寻常武将身上,收兵回营就完事了。
可老石是怎么定的调子?
他脸都绿了,立马招呼手底下人搬来洋油到处泼洒,直接点起一把邪火。
大火连着烧了好几日,从天王殿一路燎到大雄宝殿,连带着钟楼、藏经阁统统化作焦土,几辈子传下来的武功秘籍和古老典籍全数成了黑灰。
就为了抢个歇脚的地界,愣是把千载名刹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乱子捅得满天飞,附近乡亲吓得腿肚子转筋,连寺庙百步内都不敢跨入半步,坊间老百姓骂得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话虽这么说,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熬到1938年,他戴上了第十军团一把手的高帽子,将冀豫两省大片油水攥在手心。
枪杆子越粗,行事越发无法无天。
他弄出了一桩让全军将士戳脊梁骨的烂事——扯起一支娘子军。
幌子打着后勤帮忙,背地里却藏着什么猫腻?
大头兵四下里撞门抓壮丁,硬生生把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媳妇往军营里塞。
大军拔营开拔,这帮女眷只能含着泪随行。
嘴上说是洗洗涮涮,骨子里早成了他跟心腹们的发泄工具。
穷苦人家算是倒了血霉,隔三差五就有闺女被大头兵掳走充军。
当地百姓气得破口大骂,告状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可谁敢去拔老虎胡须?
人家手里捏着兵符,谁惹得起。
这就把那年头老军头子们烂到根里的毛病全抖搂出来了:只要腰杆子上别着铁家伙,那点破心思就能无限放大。
老百姓的死活算个屁,做人的规矩连擦鞋都不配。
谁知道,他满脑子浆糊,愣是没看明白一个死理:当你把长官、同僚外加全天下老百姓的心都扎透了,你离万丈深渊也就一步之遥了。
民国二十九年开春,老石拨拉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小算盘。
他彻底撇清了跟抗日阵营的关系,一头扎进日本人的怀抱,甚至跑去开封跟鬼子的长官画押,搞了个互不侵犯的文书。
这还不算完。
拜了新码头,手里不拎点分量十足的见面礼怎么成?
他居然给底下人下死命令,在燕赵大地上疯狂围剿国府政要的家眷,更丧心病狂的是,直接把目标对准了最高层的那位第一夫人。
他是铁了心要把这位贵妇人绑了,当成贺礼送到东洋人的案头上。
那些端着刺刀的大兵照着花名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踢门盘查,抓获大批无辜人员押回去严刑拷打。
这盘算计,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换个脑筋寻思:假如他只是猫在窝里不出声,背地里跟日伪军抛个媚眼,说不定还能在这夹头饼里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可他偏要一条道走到黑,不光背了汉奸的骂名,还掺杂着丧心病狂的私念,直接把底线全踩碎了,妄图拿头号人物的内眷去换取侵略者的打赏。
这一招,算是彻底把重庆那边逼急眼了。
最高领袖当场拍桌子,甩出一道追魂令:弄死他。
等这道密旨递到他那帮部下手里时,竟然连个放屁求情的人都没有。
反观东洋人那边,本就是拿他当一块垫脚石,谁会费那个闲工夫去捞一个烂透了的墙头草?
这下子,接下来的戏码,自然水到渠成。
同年冬月头一天,高树勋打着商议防务的幌子,把他骗进了南乐县的营房。
大帐内,姓高的刚推门出去,全副武装的护兵立马如狼似虎地扑进屋,当场将其麻绳伺候。
转头,就上演了黄河滩头漫天黄沙掩埋活人的那一幕。
老石断气之后,他攒下的真金白银被搜刮一空,奢华的老巢贴上了封条,屋里甚至搜出了一大摞辣眼睛的女眷名录。
昔日的手下,跑的跑、散的散,大好家底连根毛都没留下。
再去琢磨此人的大半辈子,活脱脱就是个输红了眼却拔不掉油门的烂赌鬼。
这人脑瓜子灵光吗?
年轻时从小兵卒子做起,每回翻脸不认人,都能稳稳踩在抢钱抢粮的鼓点上。
可偏偏他眼瞎,把没下限当成了有本事。
一把火燎了古刹,砸的是自个儿的招牌;强抢民女搞特权,散的是军心和老百姓的骨肉亲情;把手下人的亲兄弟往死里整,断的是自家大院的袍泽之谊;放话拿要员家眷去拍鬼子马屁,那是亲自切断了最后一口气。
乱世当道,手里拿枪的互掐全凭性子来。
重庆大人物瞅见染疾身亡的文书时大笔一挥,貌似给这场内部清洗画了个句号。
可你稍微品品,这不正是那套拿枪杆子当爹的破烂体制,最后砸了自己脚面的铁证吗?
当一个人狂到把所有规矩全掀翻的时候,等哪天突然想重新洗牌,猛然回头才惊醒——
除了大河滩上那个能吞人的泥窟窿,全天下再也没一寸地儿能容得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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