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也见过巨石阵的照片——荒原上几块大石头摆成一个圈,样子神秘又孤独,好像它们生来就该站在那里。但最近考古学家在距离巨石阵几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些不起眼的土坑,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剩下,只有泥土颜色的微妙变化。而正是这几个空荡荡的洞,让他们觉得:在那些著名的大石头被竖起来之前很久,这里曾经站过两根巨大的木柱,而且它们的位置,精准地对准了夏至和冬至的日出日落。

这听上去有点像“在没盖房子之前先插了两根晾衣杆”的故事,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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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这项研究的威塞克斯考古公司考古学家菲尔·哈丁在周三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得挺直接:“这些人当时已经能够在地平线上确立仲夏太阳升起和仲冬太阳落下的点了。这是一项开创性成就。”注意,他说的是“开创性”——在没有任何精密仪器、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的五千多年前,一群人仅仅依靠观察和标记,就锁定了太阳年周期中最关键的两个时刻,然后在地上插下两根柱子,把天体的节奏固定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仪式空间。

这个发现公布于6月18日,地点在英国西南部,靠近一个叫布尔福德村的土地。那地方现在归英国国防部管,但考古学家从2015年起就获准在那里进行发掘。他们此前已经找到过两个“henge”(这是考古学里的术语,指的是用泥土筑成的环形沟渠和土埂围成的圈状结构)的痕迹,还有几十个新石器时代的坑,年代大约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比巨石阵主体完工还要早几个世纪。坑里填满了动物骨头、陶片、燧石和木炭,研究者认为它们恰好对应了巨石阵最早阶段正在建造的时期。

但最新让研究者兴奋起来的,是两个柱洞的发现。所谓柱洞,就是当年插进地面的木柱腐烂之后,在土壤里留下的颜色和质地都略有不同的圆形痕迹。两根木柱之间的距离大约120米,一东一西,各自指向一个至关重要的太阳位置:夏至日出点和冬至日落点。

我们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五千多年前,一群人聚集在这片空地上,也许是在仲夏的凌晨,看着太阳从第一根柱子的方向缓缓升起;又在仲冬的黄昏,目送落日从第二根柱子的方向沉入地平线。木头柱子本身可能早就朽烂了,但它们曾经标记过的时间刻度,却一直悄悄埋在地底下。

研究团队据此推测,这座木柱结构可能是一座临时性的宗教纪念碑,在更永久的石制建筑建成之前充当了仪式活动的中心。他们甚至用了一个更大胆的表述:它或许就是巨石阵的“原型”。当然,这里要特别说明,原文用的词是“suggest”和“may have been”——研究者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并不是说已经确证它就是巨石阵的早期版本。但柱子和太阳的对应关系是实实在在测量出来的,这一点没有任何含糊。

说人话就是:当年那帮人先在这儿用两根木桩做了个“测试版”,后来觉得不够气派或者不够永久,才在旁边不远处搞了个升级款——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巨石阵。这种思路其实很现代,就像先做个原型机跑通核心功能,再投入资源做正式版本。只不过他们的“核心功能”不是拍照也不是打电话,而是精准地捕捉太阳在一年里最极端的两个位置。

那么,凭什么说这些木桩不是随便插的,而是刻意对准了至日呢?关键就在于方位角的精度。太阳在夏至那天的日出点和冬至那天的日落点,在北方温带地区恰好位于地平线上几乎相反的两个方向,夹角接近180度。如果有人只是随便找块空地竖两根柱子,刚好对上这两个点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何况,在同一个区域还发现了同时期的祭祀坑和其他仪式遗迹,说明这里早就不是一处普通的居住地,而是被反复用作某种公共活动的场所。

你可能会想:他们又没有GPS,也没有经纬度概念,怎么就能把方向测准?其实方法并不神秘,但需要耐心到令人敬畏的程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年复一年地观察日出的位置变化。冬天日出点逐渐向南移动,到了某一天不再继续南移,而是开始折返向北,那一天就是冬至。反过来,夏天日出点北移到极限然后掉头向南的那天,就是夏至。只要在地平线上找到这两个转折点,做好标记,就能获得一组相当精确的方位。听上去原理简单,但实际操作意味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需要在一个固定的观测位置,用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确认和校准这些标记。而他们愿意为这件事投入如此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本身就说明太阳的节律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占据着极其核心的位置。

威塞克斯考古公司是一家私人机构,经常为政府和地方当局工作。哈丁的团队已经将这些发现公开,并计划提交一份研究报告接受同行评审后正式发表。这意味着目前我们所知道的内容在学术上还属于“已公布但待评审”的阶段,后续可能会有新的补充或者细节修正。但基于已披露的信息来看,这一发现至少让我们对巨石阵周边区域的理解又往前推了一步:在巨石阵成为那个“巨石”阵之前,这片土地上的仪式活动就已经有相当清晰的时空结构了。

更有意思的是时间线上的一组对比。新发现的木柱及相关遗迹的年代被定在约5000年前,而巨石阵的主体结构——就是那些今天我们还能看到的大砂岩石块——则是在此后数百年间陆续立起来的。换言之,当两根木柱率先在那片荒原上立起的时候,后来成为世界遗产的那圈巨石的地基都还没有挖。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在木柱使用期间积累下来的太阳观测经验和仪式传统,很可能直接哺育了后续巨石阵的选址和朝向设计。毕竟巨石阵最著名的特征之一,就是它的主轴同样对准了夏至日出和冬至日落的方向。同一个地区、同一种太阳崇拜、同一种方位逻辑,先来木头版,后来石头版,节奏上完全对得上。

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这个木柱结构理解成一座“简陋的教堂”,等着日后被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取代。木柱本身在当时的人眼中,可能一点也不简陋。想象两根高耸的原木被立在旷野里,表面或许经过了雕刻或涂饰,在清晨和黄昏的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对于一个完全没有工业噪音和光污染的世界而言,那种立于天地之间、直接与太阳对话的体验,可能远比我们今天站在巨石阵旁边感受到的更强烈、更直接。材料是木头还是石头,仪式功能上未必有质的差别。

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是那两个“henge”遗迹。土沟和土埂围成的环形结构,在考古学上被认为是英国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一种典型的仪式建筑形式。木柱和henge同时出现,说明这里不是孤零零插两根桩子就完事了,而是有一整套人为改造过的仪式空间。人们在这里聚集、宰牲、点火、埋藏物品,在特定的日子里看着太阳从固定的位置升起落下,可能还会配合一些我们今天已经无从知晓的歌谣或动作。这些行为的副产品——碎陶片、吃剩的骨头、用废的燧石、烧过的炭——被留在了坑里,五千年后成为考古学家拼图的关键碎片。

说到拼图,这次发现也让我们看到考古学中一个常见的困境:有机物很难保存。木头柱子早就烂得一点不剩,只有土壤的色差和密度差还在替它们守位。如果没有这些柱洞,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里曾经立过两根巨大的木桩。同样地,那两座henge结构最初也可能是木构建筑为主的,但我们能看到的只剩下挖入地下的沟渠痕迹。这意味着史前景观中可能存在大量“消失的建筑”,它们的主体部分早已氧化分解,只有那些曾经被挖开、被踩实、被火烧过的地面还默默承载着往昔的信息。每次发现一个新的柱洞或者一组异常的土壤斑块,其实都是在向我们泄露一小段被时间抹掉的往事。

那么,这个发现之后还悬着哪些问题呢?第一,木柱的精确年代还需要更多测年数据的支持。目前是根据伴出的陶片和坑内遗物的风格进行断代,大致放到5000年前这个框架里,但具体是哪几十年甚至哪几年,还需要后续的碳十四测定来细化。第二,木柱和那两个henge在功能上的关系还不完全清晰。是木柱先有、henge围绕它后建?还是反过来?还是同时规划同时施工?这种先后关系会直接影响我们对当时社会组织能力的判断。第三,也是最让人心痒的:除了标记至日,这两根木柱有没有可能同时兼做其他用途?比如作为领地边界标识、作为某个群体的祖先柱、或者作为某种天文观测中更复杂的节点?这些目前都没有答案,研究者也没有妄下结论。

但正是这些悬而未决的部分,让这组空荡荡的柱洞显得格外迷人。它们不像巨石阵那样壮观,不会出现在明信片上,也不会吸引每年夏至日蜂拥而至的人群。它们只是一些土壤里的微弱印记,却帮我们把时间轴的起点往前推了一点,让我们看到人类用物理标记去抓住太阳轨迹这件事,比那些大石头本身还要早。如果你某天有机会亲自去一趟巨石阵,在感叹那些重达几十吨的砂岩巨块怎样被竖起来的时候,或许也可以往东边多看一眼:几英里外那片不起眼的平坦土地底下,曾经有过一场更安静、更原始的日出,悄悄启动了整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