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史学大家陈寅恪晚年已经是目盲体衰,但他却集中精力和才华为明末名妓柳如是作传,并成为他的封笔之作《柳如是别传》。
陈寅恪为柳如是作传,而柳如是的偶像,却是是南宋女英豪梁红玉。柳如是是风骨凛然的才女,梁红玉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她们出身相似,都曾沦落风尘,却也都巾帼不让须眉。
南宋太保,枢密使,中兴四将之一的韩世忠有四位夫人,原配白氏,第二位就是梁红玉,两位侧茆氏和周氏都是风尘女子。梁红玉也是风尘女子出身。曾为“京口娼”,北宋末年,流落风尘的梁红玉在京口与韩世忠不期而遇,一段始于风尘、终于戎马的传奇爱情,就此拉开序幕。
陕西汉子韩世忠从小就是个猛人,自幼家境贫寒,自少练武,擅长舞枪弄棒,乡里人称之为“泼皮韩五”。自少年应募从军后,韩世忠冲锋陷阵,屡立战功,在与西夏交战的陕北战场崭露头角,后因平定方腊而立有大功,32岁的韩世忠被封为承节郎,从九品的低级武官。
二人初遇是在宣和三年,自古美女爱英雄。
这一日天还未亮,梁红玉路过韩世忠投宿的这间庙,定睛一看,发现一个英武的男子在这里酣睡。梁红玉轻轻拍打叫醒那男子,问其姓名,原来此人正是韩世忠。当时的韩世忠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梁红玉却慧眼识英雄,对他芳心暗许,回家告诉“妈妈”,这个小将定非凡人,自己一定要嫁给他。“妈妈”自然不许,说三十多岁仅为大头兵,日后难有作为,可梁红玉却言,此人日后必为渤海王(高欢),我愿为娄昭君,随后自赎其身,邀请韩世忠至家结为夫妇。这一年,梁红玉20岁。
风尘之中,多有性情中人,两个失意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此时韩世忠原配夫人白氏已经去世。因此,梁红玉是韩世忠明媒正娶的妻子,韩世忠从来不曾介意她的出身。
梁红玉出身低微,但她有心报国,在那个皇帝面对金兵肆虐却只想下跪的时代,她仍想要为国而战。梁红玉在家庭、事业上坚定地支持着韩世忠,韩世忠也没有让她失望。
梁红玉出身卑贱,但生前身后至少五次受封,被宋朝封为安国夫人、杨国夫人、护国夫人、秦国夫人与邠国夫人,而且别的女人被封为国夫人,大都是因为老公给力,但梁红玉的封号,是自己打下来的。梁红玉一生荣誉胜过无数大宋贵妇,却不愿做将军府上的贵妇,只想当一个亲临战场的女将军。
韩世忠屯兵楚州期间,梁红玉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披荆斩棘建立军府,甚至亲自手织韦席为屋。
建炎三年,南宋将领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迫宋高宗退位,派兵进驻杭州。当时,韩世忠率领水师在海上防备金兵,听到兵变的消息,举杯向天祭拜,痛斥苗刘:“誓与此贼不共戴天!”于是就跟同僚们说:“我便去救官家。”
随即率军沿海道到达秀州(今浙江嘉兴),与其他几路勤王军队会师。这几名大将中,韩世忠这一路进军最为神速,对苗刘威慑最大。苗傅、刘正彦自然不是韩世忠对手,就派人把韩世忠留在杭州的妻子梁红玉与儿子抓了起来做人质。
宰相朱胜非此时就给苗傅和刘正彦出了一个搜主意,:“而今应启奏太后,派出韩世忠的家人前去安抚他,这样你们才更安全。你们把人家老婆孩子抓了,万一韩世忠急了可咋办?”苗傅和刘正彦一听有理,就让梁红玉接受太后召见。太后见了梁红玉,封她为安国夫人,拉着她的手暗中说道:“国家艰难至此,可令韩将军前来救驾,速清朝廷。”
梁红玉不辱使命,疾驱出城,骗过了沿途的苗刘部将,一天之内与韩世忠相会于秀州。将苗傅和刘正彦的虚实告知丈夫,接应勤王军队前往杭州行宫救驾。不久之后,苗刘兵变被各路宋军迅速平定,以韩世忠功劳最高,梁红玉也因功被封为护国夫人。赵构亲自下诏称赞韩梁夫妻“智略之优,无愧前史”。
建炎四年,宋金交兵于黄天荡。梁红玉在战场上亲执桴鼓督战,这也是,她人生中最为传奇的一页。黄天荡之战,韩世忠指挥八千水师,阻击金军名将金兀术(完颜宗弼)率领的十万兵马。韩世忠对江面进行封锁,命将士以铁索两道悬于水下,铁索上面布满铁钩。
当金兀术的千余艘战船驶至铁索之上,宋军将士用力拉拽铁索,金兵的战船即刻为铁索钩翻,一时大乱。北方人很多是旱鸭子,金兵落入江中溺水者无数。韩世忠抓住机会,身先士卒,带兵冲杀。梁红玉则亲自上阵擂鼓,协助指挥,宋军士气高涨,金军寸步难进。
这一战,韩世忠以寡敌众,将金兀术逼入黄天荡围困48天。金兀术走投无路,最后冒死突围才逃回北方。黄天荡之战是金兵南侵以来,金军最大一次败仗。史载,“其后两淮交兵伏尸流血十有余年,而金人卒不敢饮一马于江者,世忠一战之力也”。
此战后,据记载,由于金兀术在黄天荡之战遁逃,梁红玉战后不但没有邀功请赏,反而上书参了韩世忠一本,弹劾丈夫“失机纵敌”,让金兀术借机逃走,请朝廷加以处分。这一举动让朝野震,世人无不佩服她的贤能。
战鼓声声黄天荡,敲响的是那个时代昂扬不屈者的最强音。但这个振聋发聩的声音,最终被浑浊的时代掐灭。
绍兴议和后,韩世忠被罢免兵权,此时的韩世忠不谈兵事,骑驴载酒,遨游山水,终日沉醉于游宴之中,经常酣醉而归,像极了与梁红玉最初相遇时的模样,又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他的老部下对此“忿忿有不平之意”,却无可奈何。
岳飞含冤而死后,韩世忠在飞来峰半山腰上修建了“翠微亭”,寄托深深的怀念之情,只因岳飞生前写有一诗曰:“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他与岳飞等人并肩作战,成为支撑王朝的中流砥柱,可他终究抵不过朝中屈辱求和的逆流,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国破碎,壮志难酬。
梁红玉随他归隐,在丈夫去世两年后病逝,夫妻二人合葬于灵岩山下。梁红玉去世后,宋高宗诏赐银帛五百匹以示哀悼,六年后追封其为邠国夫人。最悲伤的人,当然是韩世忠,梁红玉先他而去,他愈发感到孤独。大宋王朝倾颓之时,韩世忠挺身而出,与岳飞等人共为中流砥柱,但他也抵抗不了朝中屈辱求和的逆流。
再回到开头,明亡之后,柳如是劝说钱谦益殉国,自己殉夫,钱谦益不顾一心寻死的柳如是。他说:“水太冷,不能下。”柳如是想做梁红玉,遗憾的是,她的身边,没有出现那个能与她并肩而立、共赴国难的韩世忠。
梁红玉与柳如是,一个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一个坚守气节、以身明志,她们出身风尘,却超越了世俗的偏见;身处乱世,却坚守着心中的大义。陈寅恪为柳如是作传,或许正是因为,在柳如是身上,他看到了梁红玉的影子——那种不屈不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巾帼风骨,跨越百年,依旧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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