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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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惠华(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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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文/摄 晚报记者 王卫国 通讯员 姚 欣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都说人生如戏,我这辈子台上是戏,而在台下,兜兜转转也没离开过戏……”初夏的微风吹拂,85岁的周惠华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说起1957年上海青浦朱家角镇的那场戏,恍如昨日。

越韵初绽,年少结下戏剧情缘

周惠华,1942年9月出生于上海青浦。1957年,她刚上初一,一次偶然机会,桐乡新光越剧团到青浦朱家角镇演出,她与一名女同学结伴前往观看。

周惠华打小就爱听戏,演员们粉面含春、水袖翩然的模样让她着迷。开戏前10分钟,趁观众入场的空当,两个小姑娘大着胆子溜进后台,看演员们对镜上妆、走位,“我们两个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周惠华笑着说,“这时候剧团的一位老师瞧见了我们这两个眼中放光的小丫头,笑着问我们‘想不想来唱戏’。”周惠华回忆。

“想啊!”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那一年,周惠华15岁,殊不知这两个字,让她的人生与戏剧结下不解之缘。“老师让清唱一段《楼台会》,我们也不怯场,张口便来。”一曲唱罢,老师点了点头说:“回去等消息吧,要是录取了,会写信给你们的。”

一个月后,周惠华收到了录取通知。

1957年7月15日,这个日子周惠华记得很清楚。彼时越剧团正在闵行区演出。天还没亮,一家人送周惠华去闵行区报到。“那天全家都很开心,母亲特地给我穿上她亲手做的新衣裳。”她穿着那身新衣裳,走在父母中间,心里既紧张又欢喜。

剧团开出的条件是包吃包住,学三年,学不出来,还是得回老家。在那个年头,这样的待遇已是天大的好事了。“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终于能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了。”周惠华回忆,一家人都笑着,觉得进剧团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越剧的角色主要分为‌小生、小旦、老生、小丑、老旦、大面‌六类。“我是学小旦的,师承吕派。每天早上5点,天还黑着,我就在练功房里了。吊嗓、倒立、耍花枪,一样都不能少,刀枪剑戟都得练。”小小的身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腿在抖,牙咬着不吭声,有人问她苦不苦,她就一句话:“不怕。”

剧团领导看这小姑娘肯吃苦,是块料,1958年,一纸调令,把她送进了嘉兴艺校系统学越剧。一年后,嘉兴地区要成立文工团,下乡给农民送戏,周惠华又被抽调进了文工团。

1959年底,周惠华回到了桐乡新光越剧团。可好景不长,1967年,越剧团解散了。那年,她丈夫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丽水,周惠华便收拾行李跟了过去,在当地找了份工作。在丽水的10年间,她兼顾家庭与工作,悉心照料下一代,可心里头那团对越剧热爱的火未曾熄灭。

薪火相传,执教戏台续传越韵

1978年,桐乡新光越剧团重建,更名为桐乡越剧团。那年,周惠华36岁。那时正落实文艺政策,剧团缺人,请她回去。“我早就想回归了。”接到信的那天,周惠华高兴得手都在抖。

回到越剧团,周惠华满心以为回去是登台唱戏的,没想到,桐乡文化局领导把她叫到一边,说了句让她愣住的话:“惠华啊,你去教戏吧。”“教戏?不是唱,是教。”周惠华在心里犯起了难,唱了半辈子的人,要把这身本事,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交到别人手里,难度系数直线上升。她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不过提出了一个条件——申请去浙江省艺校接受短期培训。

“1979年,我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批学生。”周惠华的思绪飘回了当年的练功房,“其中有个小姑娘,叫茅威涛,才17岁,瘦瘦小小的,学的是小生。谁能想到,当年的这个小丫头,后来成为中国越剧界响当当的名角,还担任了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桐乡越剧团举行成立40周年庆典并举办戏曲专场时,我们重逢了。”

那时候,孩子们都是周惠华手里一棵棵还没长开的苗。作为启蒙老师,天蒙蒙亮她就带着学生站在练功房里了。顾不上吃早饭,空着肚子就开练,每天起码练足4个小时,雷打不动。吊嗓、压腿、下腰、踢腿,一样都不能少。吃完早饭后,接着练形体,水袖怎么甩,刀枪怎么拿,枪花怎么转,手把手地教,一遍不对来两遍,两遍不对来三遍。周惠华常跟学生讲一句话:“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你们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变成台上的光。”

半年多下来,这帮孩子一个个都像模像样了,能上台了。往后的8年里,剧团带着他们走南闯北,四处演出。可日子刚安稳下来,丈夫又调动了,要去嘉兴。“孩子要管,家要顾,戏……也是真的放不下。”45岁的周惠华站在剧团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

到了嘉兴,她应聘成为一名物价检查员,一直工作到退休。但她对越剧的热爱从未改变,下班回家,她总会轻轻哼唱喜爱的曲目,那些唱词和旋律,早已融入她的生活,成为她平凡琐碎生活里的一抹亮色。

重圆戏曲梦,点亮“晚霞时光”

退休后的周惠华,终于有了大把时间重拾热爱。

每天清晨,她都会去社区公园吊嗓子、练身段,悠扬的唱腔吸引了不少同样喜欢越剧的老人。一来二去,大家提议不如成立一个剧社,这样既能一起唱戏,又能互相交流。

“周老师是专业剧团出来的,请她来当老师最合适。”大伙的一句话,又把她拉回了戏里。

2009年,晚霞剧社在南湖区新嘉街道电子小区成立,周惠华成了剧社的“主心骨”。没有场地,她就去找社区居委会商量,居委会被她的热心打动,把社区活动室提供给剧社使用;没有服装道具,她自掏腰包买布料,和几个心灵手巧的阿姨一起缝制……刚成立那会儿,就她一个老师撑着,“一个月6节课,全是我上,教唱、教身段、教念白……”周惠华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周惠华常说:“越剧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她用自己的行动,践行着对越剧的热爱。

胡琴一响,大家就跟着旋律唱起来,《碧玉簪》《一缕麻》……经典越剧选段轮番上演。周惠华不仅教大家唱戏,还会给大家讲越剧背后的故事,让大家更深刻地理解角色。在她的带领下,文化走亲、慰问演出等活动,常常都有晚霞剧社的身影。逢年过节,剧社搭台唱戏,台下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活泼可爱的孩子,大家一边看戏,一边聊着家常,脸上洋溢着笑容。

除了自己小区,周惠华还去其他社区义务教学。“我能发挥点余热,还有那么多人喜欢越剧,大家能坐在一起唱,很开心。”停了停,周惠华又补充了一句:“能重新拾起越剧,做好传承,也算尽了一份责任。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让更多老人喜欢戏、学戏、上台表演,那种满足感,比什么都强。”

晚霞剧社开办17年来,队伍越来越壮大,从最初的14个人,发展到现在的70多个人,周惠华教过的“徒弟”,前前后后有百来号人了。

一路走来,周惠华觉得自己就像一出戏——有平淡,有精彩,有过遗憾,也有过圆满。“15岁进剧团学戏唱戏,36岁教戏,退休了又被社区拉回来当‘班长’。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戏上,越剧陪了我大半辈子。”

85岁的周惠华,水袖一甩,那份精气神还是那个肯吃苦的小姑娘……晚霞正好,越韵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