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州区(原开县)地处渝东北秦巴山区与三峡库区交汇地带,境内河谷纵横、聚落散居。境内的“场”与“赶场”习俗,不仅是川东乡村商品经济的活化石,更是巴渝社会变迁的缩影。本文依托《华阳国志》《水经注》、《开县志》《开县乡土志》等正史方志,结合巴蜀集市共性规制与本土田野调查,系统梳理自汉唐以来开州场镇从因盐而兴、因商而盛到现代转型的完整脉络。文章重点还原“百日场”的繁华旧梦,考证场期规制、乡脚体系与匠艺传承,深入探讨场镇体系对区域经济布局、民俗文化传承及乡村社会治理的深远影响,完整呈现秦巴山区县域传统集市的发展肌理与文化价值。
一、引言:巴山夜雨中的市声
巴蜀之地,场镇星罗,商贸源远流长。“赶场”乃川东乡民生活中之大事。与北方之“集”、岭南之“墟”不同,巴渝之地独称集市为“场”,赴市交易谓之“赶场”。开州位居秦巴山区与三峡库区交汇带,山深谷阔,民居散落溪谷,素无平原连片之聚落。特殊的地理环境催生了独特的交易模式:十里一小场,二十里一大场。凡立场,必择水陆要冲;凡赶场,必是人潮涌动。此间不仅是粟米布帛的流转,更是信息递嬗、血缘维系与乡愁安放的公共空间。
二、源流:从巴盐古道到草市成型
开州场镇之历史,是一部依托资源禀赋与交通动脉的进化史。其源头,深植于汉代的盐卤开采与水运开发之中。
汉代萌芽,因盐立市。据《华阳国志·巴志》载,汉属朐䏰县的开州地区,“治下有市,十日一会”。此时,位于今温泉镇一带的盐泉已被发现利用。盐,作为古代商贸之硬通货,吸附力极强,吸引了云阳、巫溪及陕南等地民众负贩而至。挑夫、盐工、商贾汇聚于盐井周边,形成了最早的自发交易市场,此即“场”之雏形。《水经注》亦佐证了川东沿江县域定时开市之规制,虽彼时尚未有“场”之定名,然官方已设小吏驻守收税,实现了集市的初步管控。
唐宋规制,草市兴起。唐代,洋万涪道(西安—万州—涪陵)贯通,开州成为秦巴山区通往长江的重要节点。随着水陆盐运之发达,州县之外,要道渡口自生“草市”,“场”之专属称谓正式确立。宋代朝廷放宽乡市禁令,乡民可依规向县衙申请置场,集市管理制度初步成型。彼时,开州已形成了以温泉为中心,沿南河、东河辐射的早期场市网络。交易多以物易物,辅以铜钱,食盐、药材、粮食与土布为核心品类。
明清鼎盛,体系完备。明初“湖广填四川”是开州场镇爆发式发展的核心转折点。移民携资本与技术涌入,垦殖山地,推广黄连、桐油、茶叶等经济作物,带动土布织造、古法造纸、采煤等手工业勃兴。为满足激增的交易需求,各县批量设场,官方方志自此专列《场镇》篇目。清乾隆至光绪年间,开州场镇体系臻于鼎盛。据光绪《开县乡土志》载,当时已有县城(汉丰镇)、临江镇、温泉镇、大进镇、郭家镇、岳溪镇、南门镇、中和镇、铁桥镇等14个官方核准的正规场镇,标志着开州现代场镇基本格局全面定型。
彼时,凡立场必由乡绅联名报县,勘验“乡脚”(辐射半径),严禁私场乱立、抢夺客源。设“场首”总理市务,统管秩序、摊位与税捐。此时的场镇,已不仅是交易中心,更兼具团练安防、乡约宣讲、婚嫁问询之功能,实为乡土社会的神经中枢。
三、格局:三级体系与核心场镇考
历经数百年演变,开州形成了层次分明、功能互补的三级场镇体系。
1. 枢纽核心:“百日场”的繁华旧梦
民国时期,开州场镇商贸达到鼎盛,最显著的标志是“百日场”的成型。全县仅县城、临江、温泉三地为全年无休的“百日场”,是区域物资中转与批发交易的核心枢纽。
温泉镇:千年盐都的硬通货。温泉镇是开州唯一产盐之地,其场镇历史几乎等同于开州的商业史。从汉代至上世纪70年代,盐业支撑了这里的千年繁华。尽管地形逼仄,建成区仅0.3平方公里,但凭借盐的硬通货属性,它始终是东里片区的心脏。即便盐井枯竭,其依托矿产建材产业,依然顽强地维持着天天赶场的传统。
临江镇:平坝上的“小重庆”。临江镇地处南河平坝,扼水陆要冲。民国时期,这里“市井繁华盖县城”,不仅是开州最大的百日场,更有“小重庆”之称。来自温泉的盐、宣汉的桐油、本地的药材在此汇聚中转。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十四大行业兴旺发达,辐射人口数十万,是渝东北重要的边贸集散中心。
2. 片区中心:集散功能与地缘规制
此类场镇多为三日场(逢一四七、二五八或三六九),承担片区集散功能,严格遵循错峰规制。
铁桥镇:因清乾隆年间修建铁索桥得名,是南河航运的重要码头。民国时期,这里是桐油与药材的集散地,商贾云集,至今老街仍保留着前店后坊的格局。
南门镇:地处浦里河畔,南朝宋永初二年曾设新浦县治。因位于古县城南门外而得名。得益于浦里河的农业支撑,南门场历来是粮油、生猪的集散地。
郭家镇:唐贞观年间曾设万岁县治,是北部的政治与交通中心。作为秦巴古盐道上的节点,郭家镇长期承担北片区的物资中转,山货与药材交易兴盛。
3. 基层节点:撤并遗存与商贸韧性
除大场外,散布于山间的厚坝、正坝、高桥等场镇,构成了基层毛细血管。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在1992年及2005年行政区划调整中被撤并的乡镇,虽失去了行政中心地位,但因深厚的商贸积淀,依然顽强地保留着赶场传统。如原太原乡驻地太原场、三合乡驻地三合场,每逢赶场天,周边群众仍趋之若鹜,充分体现了场镇经济对行政力量的超越性。
四、制度:集期、乡脚与匠艺民俗
开州场镇之所以能有序运行数百年,得益于一套严密的制度设计与民俗规约。
集期错峰与乡脚规制。主流为“十日三集”,这种安排极为科学:既适应了农耕生产的节奏(农忙少赶,农闲多赶),又避免了相邻场镇客源冲突。每个场镇都有其固定的辐射范围,俗称“乡脚”。若两场地界重叠引发争客,则由县衙出面调解。清代场首多由县衙委任本地殷实乡绅充任,晚清团练兴起后,场首多兼团总,这种“以商治商、以商辅官”的模式,极大地降低了基层治理成本。
匠艺传承与行规民俗。伴随场镇商贸繁荣,传统手工业拜师学艺的民俗规制日趋成熟。各行学徒需投师学艺三年,期满经师傅同意,需举办“出师酒”、敬神酬师。徒弟给师傅磕头,送衣帽鞋袜,师傅则退还投师文约。泥木石工、饮食等行当的师傅要送给徒弟一套工具;学医的徒弟满师后,还要跪在药王菩萨面前盟誓:“不得借扁鹊仇,毒药杀人,看病不分贵贱。”即便建国后,种种陋习逐渐消失,但拜师、尊师的民俗仍保存下来,成为赶场商贸生态的重要配套。
五、变迁:从农历到公历,从交易到民俗
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开州场镇经历了深刻的转型。
场期的现代化。建国初期,为便于计划管理与记忆,政府逐步将部分场期由农历改为公历。这一看似微小的改动,实则标志着传统农耕节律向现代工业时间的跨越。如今,开州场期呈现农历、公历并行的局面,交通闭塞处守旧历,发达场镇用公历。
功能的多元化。过去的赶场,目的是“买”与“卖”。如今的赶场,更多是“逛”与“聚”。随着供销社退出、个体商铺兴起,以及超市、电商的冲击,传统集市的交易功能有所弱化,但其社交与文化功能却空前强化。对于留守老人而言,赶场是他们走出大山、交换信息、联络感情的唯一契机。
空间的重构。上世纪90年代以来,老街破败,新街扩建。铁桥镇、临江镇等均进行了大规模的场镇新区建设。老街保留了茶馆、剃头铺、老字号,成为怀旧的博物馆;新街则聚集了商场、车站、学校,成为现代生活的中心。
六、影响:经济血脉与文化图腾
经济层面:边贸网络的构建者。赶场活动构建了开州“核心—片区—基层”的三级商贸网络。清代,临江镇的黄连通过“湖广帮”商贩,经长江水道运抵汉口、苏州;温泉镇的盐巴挑夫,翻越大巴山将盐送入陕南千家万户。赶场催生了挑夫、搬运工、牙行、掌柜等职业,极大地丰富了乡村的经济生态。
文化层面:乡土社会的粘合剂。赶场天,是开州乡村的“节日”。一声“赶场去啰”,唤醒了沉睡的山村。人们在场上喝茶、饮酒、听书、看戏。学徒出师要办“出师酒”,商贾结盟要祭“财神”。这些习俗依附于场镇而存在,塑造了开州人开放、包容、重义轻利的商业品格。临江的冰薄月饼、香绸扇,正是依托赶场文化而声名远播的非遗产品。
社会层面:基层治理的支点。场镇历来是基层政权的落脚点。从古代的场首、民国的乡公所,到现在的乡镇政府,权力始终依托场镇向乡村辐射。在乡村振兴的背景下,如何利用保留下来的赶场传统,激活乡村活力,成为新的课题。
结语:散落在秦巴褶皱间的座座场镇,曾是盐马古道上的津梁,亦是万千游子心中的原乡。它们铭刻着“湖广填川”的筚路蓝缕,肩负过抗战烽烟中的物资转运,如今又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重塑肌理。
从汉代盐泉旁的以物易物,到明清古街上的熙熙攘攘;从民国临江“百日场”的万商云集,到今日新区里的人车分流。场镇的形态在变,集期的算法在变,但那份深植于开州儿女血脉中的“烟火气”从未改变。纵使云端商务瞬息万变,只要青山未老、乡音未改,开州的场与赶场,便将在这片热土上,赓续那一份独属于巴山渝水的人间烟火与岁月沉香。
(刘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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