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明玉三十八岁这年的秋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浦江两岸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秘书敲门进来提醒她,说石总打了两次电话问她几点回家。
明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石天冬发来的消息:"今天炖了花胶鸡汤,早点回来喝。"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回,是最近回到那个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感。
结婚五年了。
五年。
她跟石天冬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堪称完美——丈夫温柔体贴,会做一手好菜,从不跟她吵架;她事业蒸蒸日上,明玉集团的版图一年比一年大。
两个人住在陆家嘴的大平层里,家里布置得温馨雅致,冰箱永远是满的,客厅的花每三天换一次。
可是这个家,缺了点什么。
明玉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她甚至一度觉得没有孩子也挺好——两个人的世界,自在、轻松、没有负担。
但这种想法在最近两年开始动摇了。
准确地说,是从苏明成的儿子出生之后开始动摇的。
苏明成和朱丽复婚之后,两个人倒是真的收了心好好过日子。
朱丽三十五岁那年怀上了,生了个儿子,小名叫"小橘子",大名苏念橘。
苏大强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孙子",养老院里的老头老太太都被他炫耀了一遍。
去年中秋节家庭聚餐的时候,小橘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从朱丽身边挣脱出来,一路小跑到苏大强跟前,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苏大强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声说"哎哎哎,爷爷在呢"。
明玉当时坐在一旁,脸上是笑着的。
石天冬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散席之后,苏大强拉着明玉的手,欲言又止。
明玉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开口:"爸,我知道你想说啥,别说了。"
苏大强嘟囔了一句:"你们也不小了……"
"爸。"明玉加重了语气。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明玉知道,不说不代表不想。
那之后,每次去养老院,苏大强虽然嘴上不说了,但眼睛一直往她肚子那里瞟。
朱丽也在家庭群里时不时发小橘子的照片和视频,每次明玉点开看,心里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回响。
像是一间大房子里,少了一个声音。
今年的家庭聚餐定在石天冬的餐厅。
明玉提前下了班,到的时候苏明成一家三口已经在了。
小橘子见到她就张开手要抱,喊着"姑姑姑姑"。
明玉蹲下来抱起他,小家伙的奶香味扑了她一脸。
石天冬从后厨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端着一盘菜。
他看见明玉抱着孩子的样子,站在门口定了一下。
朱丽在旁边笑着说:"小妹你看你抱孩子多自然,什么时候自己也生一个呀?"
话说完她好像意识到不太合适,讪讪地补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哈。"
明玉把孩子放下来,直起腰笑了笑:"嫂子你就放心吧,我这身体好着呢。"
苏明哲从美国那边视频连进来,画面里他女儿小咪扎着两个羊角辫,凑到摄像头前面说:"姑姑好!姑姑什么时候来美国看我呀?"
明玉对着屏幕笑了笑:"等你放假姑姑就去。"
苏明哲在那头推了推眼镜说:"明玉啊,你们两口子也该考虑考虑了。年纪不等人的。"
石天冬在旁边打圆场:"大哥你就别催了,我们有数。"
苏明哲笑笑没再说。
但明玉注意到,苏明哲说完那句话之后,跟石天冬有一个很短暂的对视。
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明玉洗完澡出来,石天冬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擦着头发,在他身边坐下。
"天冬。"
"嗯?"
"我们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了?"
石天冬放下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的僵硬。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温和如常:"好。你安排就行。"
明玉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异常。
可他笑得那么坦然。
"好,那我明天就约号。"
"行。"
石天冬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把头发一绺一绺地擦干。
力道很轻,像从前一样。
明玉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她心底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刚才那一顿,不是没有原因的。
02
明玉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秘书帮忙约了上海最好的生殖医学中心的专家号。
三天后,周六上午,她和石天冬一起去了医院。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白色的大楼上,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感觉。
两个人在挂号窗口排队的时候,石天冬一直在跟她讲昨天餐厅来了一桌客人的趣事。
明玉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
她发现石天冬今天的话特别多。
比平时多出一倍。
好像在用语言填满什么。
抽血、B超、一系列常规检查。
明玉的项目先出结果——各项指标正常,卵巢功能良好,子宫形态没有异常。
拿到结果的时候,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确实担心过。
毕竟三十八岁了,这些年工作强度大,经常熬夜、出差、作息不规律,她一度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她拿着报告去找石天冬,他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
"我没问题。"她晃了晃手里的单子。
石天冬站起来,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
"你的结果还要等两天,医生说精液分析要三个工作日。"明玉把报告塞进包里,"走吧,先回去。"
石天冬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明玉走在前面,没有看到石天冬在身后轻轻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
三天后,周二。
明玉早上有一个重要会议,走不开,让石天冬自己去拿结果。
但石天冬发消息说餐厅临时有事,问能不能改天去。
明玉皱了皱眉,直觉告诉她不对。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中午会议结束后,她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她报了石天冬的名字,凭结婚证和身份证,取了报告。
拿到手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检查结论"那一栏。
重度少精弱精症。
精子浓度低于正常参考值下限。
前向运动精子比例极低。
她不是医生,但这些字眼她看得懂。
她站在取报告的窗口前,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碰了她一下,她都没有反应。
她捏着那张纸,走到诊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医生正好没有病人。
她敲了敲门进去,把报告递过去,说:"医生,能帮我看看这个结果吗?我是他爱人。"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戴着金丝边眼镜,接过报告看了看,又翻了翻之前的病历记录。
"你爱人这个情况……比较严重。"医生摘下眼镜,措辞很谨慎,"精子质量低到这个程度,自然受孕的概率非常非常低。"
明玉听着,面无表情。
"但我想说的是,"医生又看了一遍报告上的数据,"这种程度的少精弱精症,不太可能是短期形成的。从各项指标来看,这个状况至少已经存在了五六年以上。"
五六年。
明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医生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如果只是近一两年因为压力、生活习惯导致的精子质量下降,数值不会低到这个程度。他这个,更像是早年有过某种诱因——比如急性感染、高烧导致的附睾炎,或者睾丸方面的损伤、手术,等等。这些都有可能造成永久性或半永久性的生精功能损害。"
明玉的喉咙发紧。
"医生,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在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
医生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之前因为相关疾病做过治疗或检查,那应该是知道的。但具体情况,还是要跟本人确认。"
明玉道了谢,拿着报告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手指把报告单的边缘捏出了折痕。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石天冬的号码。
响了五声,他接了。
"明玉?"
"我在医院。报告我拿了。"
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钟。
"……怎么样?"
明玉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声音很平:"石天冬,你六年前,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十秒。
二十秒。
整整半分钟,石天冬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明玉慢慢合上了眼睛。
"你回家等我。"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开车回去的路上,明玉的手一直在发抖,抖得她不得不在路边停了两次车。
她深呼吸,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冷静。
但六年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反复刺着她的太阳穴。
六年前。
六年前他们还没结婚。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六年前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他们刚确定恋爱关系没多久,石天冬的餐厅刚开始走上正轨。她记得那年他去过一次美国出差,说是去考察什么西餐食材的供应链。
去了大概一周。
回来之后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异样。
他什么都没有说。
到家的时候,石天冬站在玄关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还穿着餐厅的围裙,手上有面粉的痕迹,像是匆匆忙忙从后厨赶回来的。
明玉换了鞋,走到客厅,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坐下,站着看他。
石天冬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告,没有去拿。
"明玉……"
"重度少精弱精症。医生说至少有五六年了。"明玉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石天冬的眼神终于躲闪了。
那种一直伪装得很好的坦然碎了一个角。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六年前,"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得过一次急性附睾炎。高烧引发的。住了一周院,做了个小手术引流。出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可能会影响生育。但不是百分之百。他说有些人恢复之后不受影响,让我定期复查。"
明玉听着,一动不动。
"我后来也复查了几次,指标一直不太好。但我想着……不是没有希望。而且我们那时候也没说要孩子,你也没提过……"
"所以你就不说了?"明玉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你选择瞒着我,一瞒就是六年?"
石天冬低下了头。
"结婚之前不说,结婚之后也不说。这五年——五年,石天冬,你看着我工作到半夜还要按时喝中药调理身体,你看着我每个月失望一次、两次、十次——你心里什么感受?"
石天冬的肩膀在发抖。
"明玉,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明玉心上。
不是因为心疼他,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石天冬心里,她苏明玉是一个会因为这种事抛弃丈夫的人。
她觉得被冒犯了。
深深地、结结实实地被冒犯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她的声音冷下来。
石天冬猛地抬头:"不是——明玉,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受伤,我不想让你难过——"
"你现在不让我难过了?"明玉一字一字地说,"五年。你偷走了我五年的时间。如果你在六年前就告诉我,我们可以提前治疗、可以做试管、可以在我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去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案。现在呢?我三十八岁了。"
石天冬无话可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抽去了支撑的树,慢慢地、慢慢地矮了下去。
他跪下来了。
双膝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明玉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颤,"明玉,对不起。"
明玉看着他,胸腔里有翻涌的酸和痛,但她没有哭。
她转身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石天冬就坐在卧室门外的地板上,一夜没动。
03
第二天是周三。
明玉没有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石天冬跪在地上说"对不起"的样子。
她在想,如果换作六年前,在她事业最上升的时候,石天冬告诉她"我可能无法让你有孩子",她会怎么做?
会离开他吗?
她不确定。
但至少,她应该有权知道。
这才是最让她愤怒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选择权被剥夺。
七点钟她起了床,开门的时候石天冬已经不在门口了。
客厅里空气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茶几上放着一碗燕窝粥,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放凉了直接喝,我去餐厅了。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今天不回来。"
明玉看了那张字条一眼,没有动那碗粥。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出门去了公司。
一整天的工作她照常做——开会、审批文件、见客户。
没有人看得出她有什么不对。
苏明玉这个人,从十八岁离开那个家开始就学会了一件事:无论里面翻江倒海,表面不能露出一丁点儿破绽。
傍晚下班后,她没有回家。
她开车去了养老院。
不是去看苏大强——她现在没有心情应付老爷子的唠叨。
她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而养老院外面那条林荫道人少,很安静。
她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石天冬。
是苏大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玉啊,你今天怎么没来看爸呀?"苏大强的声音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撒娇语气。
"爸,今天忙,改天去。"
"那你明天来不来?你给爸带那个桃酥,上次买的那个不好吃……"
"好好好,明天带。"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盯着方向盘上的logo发呆。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六年前。石天冬住院。在美国。
在旧金山。
苏明哲住在旧金山。
这个巧合——是巧合吗?
明玉的心跳慢慢加快了。
她当时记得很清楚——石天冬说是去美国出差考察食材供应链。
去的就是旧金山。
一周。
而苏明哲,就住在旧金山。
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石天冬出差是他的工作,苏明哲住在美国是苏明哲的生活,这两件事有什么交集?
但现在——
石天冬说他六年前在那次生病中确诊了问题。
他是在旧金山住的院。
如果住院的话,总要有人陪护。他在美国没有亲人朋友——除了她大哥苏明哲。
明玉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再次拿起手机,翻出石天冬的微信,打字打了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决定先回家找石天冬的旧资料看看。
石天冬说了今天不回来。
正好。
她一个人回到家,打开灯,直奔书房。
石天冬有个习惯——他的各种文件资料、证件存根都收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棕色公文袋里。
明玉蹲下来拉开书柜底层的抽屉,翻了一通,在最里面摸到了一个旧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面有一层薄灰。
显然好几年没碰过了。
她拆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抽出来。
病历本。出院小结。几张检查报告单。还有一张结算清单。
全是英文。
地点——加州大学旧金山医学中心。
日期——六年前的十月。
明玉一页一页地翻看。
急性附睾炎。高热入院。抗生素治疗。引流手术。术后恢复。
出院小结上写着:建议定期复查精液质量,可能存在长期影响。
这些跟石天冬昨天说的一致,没什么新的信息。
但当她翻到入院登记表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紧急联系人一栏。
上面写的名字不是她的。
不是石天冬父母的。
是——苏明哲。
后面的电话号码她再熟悉不过。那是苏明哲用了十几年的美国手机号。
明玉盯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
继续往下翻。
在出院记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中文手写的备注,写在空白处。
那个笔迹她认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拘谨工整。
是苏明哲的字。
他写的是:"已确认情况,暂不告知明玉。"
九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扎在明玉的心上。
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铺天盖地的震惊和愤怒一起涌上来——
苏明哲知道。
她的大哥知道。
六年前他就知道石天冬有生育问题,知道这件事可能影响她的人生——而他选择了"暂不告知明玉"。
暂不告知。
这一"暂",就是六年。
明玉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所有文件摊在书桌上,一遍一遍地确认那行字。
没有看错。
就是苏明哲写的。
明玉靠在书桌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心脏,用力地、慢慢地捏。
石天冬隐瞒她——她愤怒,但某种程度上她能理解。他怕失去她,他心虚,他自私,但至少他是她的爱人。
可苏明哲是她大哥。
苏明哲是她这些年以为跟自己关系修复得最好的那个家人。
小时候她被忽视、被牺牲的时候,苏明哲至少还是那个偶尔回来给她买过一本书的人。
成年后苏明哲虽然有种种毛病——爱面子、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但在她心里,大哥始终是这个家里最理性的人。
她信任他。
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足够多的信任。
而现在,那张病历上的九个字告诉她:你的信任,是个笑话。
04
明玉没有让自己在情绪里待太久。
她做任何事都讲究一个章法——发现问题、收集信息、做出判断。
当务之急是找苏明哲确认——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为什么要帮石天冬隐瞒?这件事里他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海晚上十点,旧金山早上七点。
苏明哲应该起床了。
她拨过去。
响了三声,苏明哲接了。
"明玉?"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意外,但总体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语气,"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明玉没有寒暄。
"大哥,石天冬六年前在旧金山住院,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你在他的出院记录上写了一行字——'已确认情况,暂不告知明玉'。你跟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苏明哲没有立刻说话。
明玉能听见那边隐约的背景音——洗碗机的嗡嗡声,大概是在厨房里。
沉默持续了将近三十秒。
"明玉……"苏明哲的语气变了,温文尔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明显的紧绷,"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现在我要听你说。"
苏明哲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了多年终于被掀开的疲惫感。
"好。那我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六年前,天冬来旧金山出差。他到了之后联系了我,说想请我吃顿饭,感谢我平时照顾你。我们约了一次饭。后来我说既然来了,一起去爬爬山吧。我们去了一个叫Angel Island的地方。"
"然后呢?"
"那天运气不好,下了大雨。我们俩都淋了个透。我第二天只是打了几个喷嚏没事,但天冬直接高烧到40度。我送他去了医院,确诊是急性附睾炎——医生说跟高烧和受寒有关。住了一周院,做了引流手术。"
明玉的手指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苏明哲继续说:"出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们结果……说可能会影响生育能力。天冬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他抓着我的手说——大哥,求你了,别告诉明玉。"
"你就答应了?"
苏明哲沉默了两秒:"……是。"
明玉闭上了眼睛。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苏明哲,你是我亲哥。你不是石天冬的哥。你帮一个外人瞒我——你凭什么?"
苏明哲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明玉,你听我说。当时的情况——你们刚确定关系,天冬非常紧张。他说你身边追你的人很多,说你条件那么好,如果知道他有这个问题一定不会跟他了。我看他那个样子……我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爱你的。"
"所以你就替他做主了?替我做主了?"
"我当时想的是……不是百分之百不行。医生说了有治疗方案,有恢复的可能。我想着让他先治,如果好了就不用说了,如果不好再想办法……"
"结果呢?"明玉冷笑了一声,"六年了。没好。你们也没想办法。就这么拖着,拖到今天我自己去查出来。"
苏明哲无言以对。
明玉突然想到什么:"大哥,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当时为什么主动约石天冬去爬山?他第一次来旧金山,请你吃个饭就算了,你为什么要花一整天带他出去?"
苏明哲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明玉几乎以为他挂了电话。
"大哥?"
"……爸让我的。"
明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什么?"
"爸那时候听说你处了个开餐厅的男朋友,不太放心。他让我'考察考察',看看这个人靠不靠谱。我当时觉得也没什么,天冬正好来旧金山,那就多接触接触。爬山什么的就是想多聊聊天、看看他为人处事。"
苏大强。
又是苏大强。
明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更冷了:"所以,因为爸一句话,你约了天冬出去。淋了雨,他病了。病了之后查出问题,你帮他瞒着我。而你回头告诉爸'没问题'。对不对?"
"……对。"
"大哥,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苏明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
"明玉,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一些。"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什么意思?"明玉追问,"还有什么?"
苏明哲似乎在犹豫。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吴非的声音:"明哲,你在跟谁打电话?七点了该送小咪上学了。"
苏明哲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对明玉说:"明玉,我回国一趟。当面跟你说。给我三天时间。"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
"明玉,"苏明哲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明白。这件事里……我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真相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给我三天。就三天。我买最快的机票回来。"
明玉的牙关咬紧了。
"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帮石天冬保密,苏明哲不至于用"对不起"这种字眼。他这个人爱面子,从来不轻易认错。
能让苏明哲主动说"对不起"的事——一定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好。"明玉最终说了一个字,"三天。你给我回来。"
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明玉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些病历文件。
苏明哲写的那行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已确认情况,暂不告知明玉。"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那行字,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悲凉。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妈妈偏心大哥二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
想起上大学要学费,妈妈说"女孩子读什么书"的时候,大哥在一旁沉默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想起后来跟家人和解——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这个家终于能正常地运转了。
原来不是的。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是那个被排除在真相之外的人。
石天冬可以替她做决定。
苏明哲可以替她做决定。
甚至苏大强一句"去查查那小子",就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她人生的走向。
而她本人,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明玉拿起车钥匙,摔门出去了。
她需要离开这个家。
哪怕只是今晚。
05
明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了一夜。
她关了手机,拉上遮光窗帘,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没有哭。
眼眶干干的,心里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第二天她去公司上班,表面上一切如常。
石天冬的消息她一条没回——他发了十几条微信,从道歉到担心到近乎哀求:"明玉你在哪里?""你能不能回我一条让我知道你安全?""明玉我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看了,但没有回。
不是狠心,是她现在还无法面对他。
每次看到他的名字,她脑子里就浮现出那行字——"暂不告知明玉"——然后那种被背叛的刺痛就会卷土重来。
她需要时间。
她还需要答案。
苏明哲说的"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副总柳青敲门进来。
柳青跟了明玉十一年,从明玉还是部门经理的时候就是她的搭档。这个人精明能干、嘴严心细,是明玉工作上最信任的人。
"苏总,下班了。"柳青把一份签好字的合同放在桌上,"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明玉揉了揉太阳穴:"行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两人去了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要了一个包间。
柳青没有问她怎么了。
她们吃了一会儿饭,明玉开了一瓶清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然后又倒了一杯。
"苏总,少喝点。"柳青皱了皱眉。
明玉看着杯子里的酒,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柳青,你说一个男人瞒着你一件事六年,你还能信他吗?"
柳青怔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认真想了想,说:"要看瞒的是什么。也要看瞒着的理由。"
明玉没有接话。
柳青又说:"但不管什么理由,选择瞒着——本身就说明他不信任你。"
明玉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柳青说得对。
不信任。
石天冬不信任她会接受真相。苏明哲不信任她能自己做决定。
这两个人用"保护"做借口,实际上做的是最不尊重她的事。
那天晚上明玉喝了不少,柳青把她送回酒店。
她在微醺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苏明成的电话来了。
"小妹?你姐夫来找我了。"苏明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为难,"说你们吵架了,你两天没回家。你……你没事吧?"
明玉揉着发胀的额头:"二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大哥六年前约石天冬去旧金山的事?"
苏明成愣了:"啥?大哥约你家天冬去美国?啥时候的事儿?我不知道啊。"
他的语气不像装的。
苏明成这个人藏不住事,说话一急嘴就快,真要是知道点什么,早就露出马脚了。
"行了,没什么。"明玉说。
"那你到底跟天冬怎么了?"苏明成追问,"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都红的,说让我帮他跟你说说好话。我看他挺真心的……"
"二哥,这件事你别管。"
"可是——"
"我说别管。"明玉的语气加重了。
苏明成不敢再多嘴了,嘟囔了一句"好好好你自己看着办"就挂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明玉鬼使神差地去了趟养老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从苏大强嘴里套出点什么。
苏大强这两年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大夫说有轻微的阿尔兹海默症前期迹象。好的时候能记起很多事,不好的时候连早饭吃了什么都说不上来。
今天是他状态还可以的时候。
明玉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电视,见到她还挺高兴:"明玉来了!桃酥带了没?"
"带了。"明玉把一盒桃酥放在他床头柜上。
她在床边坐下,跟苏大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然后她试探着问:"爸,你还记不记得石天冬刚跟我处对象那会儿?"
苏大强眯起眼睛想了想:"记得呀。开饭馆那小子。我当时还不太乐意来着。"
"你让大哥去查他了?"
苏大强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我跟明哲说的,让他帮我看看那小子靠不靠谱。后来明哲跟我说查过了,说没问题。"
"他就说了一句'没问题'?没说别的?"
"没有吧……"苏大强挠了挠头,"我哪记得那么多。你问你大哥去!"
明玉没再问了。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苏明哲在明知石天冬有问题的情况下,告诉苏大强"没问题",让这段感情继续发展了下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真的只是尊重石天冬的请求、保护明玉的感情——那他为什么说"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如果他只是帮忙保密——他愧疚什么?
一个"帮别人保密"的人是不会用"对不起"这个词的。
除非,他自己在这件事里不干净。
第三天。
苏明哲回来了。
他从旧金山飞回上海,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航程。
落地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明玉:"我到了。在哪见面你定。"
明玉回了四个字:"我办公室。"
她不想在家见他——家里有石天冬的痕迹,会影响她的判断。
也不想在外面——公共场合她无法保证自己不失态。
办公室最好。
她的地盘。她的主场。
那天下午三点,苏明哲出现在明玉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门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比她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鬓角白了不少。眼睛下面有长途飞行留下的黑眼圈。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明玉,没有第一时间走进来。
"进来。坐。"明玉说。
苏明哲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桌对视。
明玉看着他,开门见山:"大哥,三天了。我什么都没问石天冬,什么都没做,就等你。现在你告诉我——六年前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的'真相比我想的复杂'是什么?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苏明哲低下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明玉的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很低。
明玉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是什么?"
"看了你就知道了。"
明玉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是一份打印的协议书,中文的。
日期标在最上方——六年前的十月。
签名栏里有两个人的名字。
苏明哲。
石天冬。
明玉的目光快速扫过协议的标题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捏紧了纸张的边缘。
协议的第一条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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